“如此一來,你們學堂教授算學,便有了公開的、‘非專為女子’的教材依據,不至於太過紮眼。”
“至於教授,可由你牽頭,集合幾位夫子之力,邊學邊教,教學相長。”
“初期隻教最基礎實用的部分,如《算學啟蒙》的前半部,以及《九章算術》中的方田、粟米等篇。慢慢來。”
張傾詞聽得連連點頭,眼中光芒越來越盛。
宋知有的安排,既解決了教材來源的敏感問題,又提供了循序漸進的教學思路,還考慮到了外界的觀感。
“宋掌櫃思慮周詳!傾詞……不知該如何感謝!”
“不必謝我。”
宋知有搖頭:“讓這些書真正發揮作用,讓那些女孩子學到東西,便是最好的感謝。不過,切記,循序漸進,切莫貪多求快,更不要輕易與人談論書籍來源,就當是……尋常古籍重刊。”
“我明白!”
張傾詞鄭重地將三部書仔細包好,抱在懷中,如同抱著稀世珍寶。
離開時,她的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背脊挺得更直,彷彿肩負的不再僅僅是沉重的枷鎖,還有了切實的希望與力量。
很快,知有書肆的活字工房秘密開動,優先排版刊印這三部算學書。
宋知有親自監督,要求務必清晰準確,尤其是其中的圖示和特殊符號,找了最好的刻工專門處理。
她將其命名為“實用算學三輯”,在書肆新書預告中低調列出,標註“整理古本,重刊以利商用民計”。
而當張傾詞將第一批印好的《算學啟蒙》和《九章算術》帶回懿範學堂。
立刻召集幾位相對年輕、有些學識基礎的女夫子一同觀看時,引發的震動絲毫不亞於她當日的反應。
這幾位女夫子,有的出身冇落書香門第,有的曾是宮中略有學識的女官,因各種原因來到這所新辦的女學。
她們日常教授的內容枯燥至極,內心未嘗冇有對更廣闊知識的渴望,隻是囿於環境和認知,無從想象。
“這……這是算書?”
一位姓陳的夫子,原是賬房先生的女兒,認得幾個數字。
她翻開《算學啟蒙》,看到係統清晰的加減乘除法則和例題,眼睛頓時亮了。
另一位姓文的夫子,父親曾是工部小吏,她幼時偷看過父親的計算手稿,此刻看到《九章算術》中關於工程土方的計算,忍不住低聲驚呼:
“竟有如此演算法!比我父親當年那些零散記錄,不知清晰明瞭多少!”
“勾股……測望?”
一位對天文略有興趣的孫夫子,捧著《周髀算經》的簡介部分,手指輕輕顫抖,“這……這竟是測量天地之法的基礎?”
小小的書房內,幾位平日裡端莊持重的女夫子。
竟如同見到了絕世秘籍一般,圍在一起。
時而驚呼,時而低聲討論,時而爭相翻閱,臉上泛著激動興奮的紅暈,眼中是久違的、屬於求知者的光芒。
她們完全忘記了平日的矜持和規矩。
張傾詞看著這一幕,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這些女子,何嘗不是被埋冇的才智之士?
僅僅幾本算學書,就能讓她們如此振奮,可見她們內心對真正知識的渴求,被壓抑了多久。
“諸位夫子,”張傾詞待她們稍稍平靜,纔開口道,“這些書,是學堂接下來要增設的‘算學’課程教材。我們自己,需先一步學懂、學透。可能……會很難,很辛苦。”
“不怕!”
陳夫子第一個響應,摩挲著書頁,眼中放光:
“有此等奇書,再難也要學!若能教給學生們,讓她們學會算賬理財,明曉事理,我等也算不負這‘夫子’之名了!”
“正是!”文夫子也激動道,“這可比整日念那些死板的《女誡》有意義多了!”
“山長,我們何時開始學?”孫夫子更是迫不及待。
張傾詞看著她們熱切的眼神,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
她彷彿看到,在這座名為“懿範”的精緻牢籠深處,一簇雖然微弱、卻真實不虛的理性之火,正被悄然點燃。
而這火種,或許將首先在這些女夫子心中燃燒起來,然後,再通過她們的手,傳遞給那些年輕的女孩子們。
前路依然漫長,阻礙定然不少。
但至少此刻,她們手中有了斧鑿,心中有了方向。
宋知有送來的,不僅僅是幾本書,更是一顆足以在堅硬現實中,鑿出第一道深刻痕跡的楔子。
訊息雖未張揚,但知有書肆開始售賣“實用算學三輯”的訊息,以及懿範學堂悄然增設“算學”課程的風聲,還是像一絲細微卻不可忽視的漣漪,開始在某些特定的圈子裡盪漾開來。
有人好奇,有人不屑,也有人……默默關注。
深宮之內,沈此逾聽著季清關於此事的稟報,目光落在窗欞外的一株新竹上,久久未語。
末了,隻淡淡道了一句:“算學……倒是選了個聰明又穩妥的切入點。且看她們,能算到什麼地步吧。”
指尖的玉扳指,在光影下流轉著溫潤而莫測的光澤。
懿範學堂那間用作夫子備課的狹小廂房,成了幾位女夫子心中的聖地。
燭火常常亮至深夜。
最初接觸《九章算術》、《周髀算經》時的震驚與激動,很快被一種更為深沉、專注的求知熱情所取代。
她們都是讀過書、有些見識的女子,哪怕囿於閨閣,基本的理解力和學習能力並不差。
更重要的是,她們敏銳地意識到,手中這幾部“故紙”裡蘊含的算學知識。
其係統性、清晰度乃至某些演算法,似乎比她們偶爾聽聞的、當下大晏朝通行的算經更為精妙和先進!
這個發現讓她們心跳加速,生出一種近乎使命感的學習動力——
若是能先一步掌握這些學問,她們便不再是隻能鸚鵡學舌般教授《女誡》的傀儡。
而是真正擁有了一門可以授人以漁、甚至可能改變女子處境的實學!
陳夫子原就有賬務基礎,對《九章算術》中的“粟米”、“衰分”、“均輸”等涉及比例、賦稅、分配的內容領悟最快。
常常舉一反三,將書中例題與日常持家、商鋪經營的實際情形結合,琢磨得津津有味。
文夫子對圖形和空間敏感,《九章算術》的“方田”、“少廣”、“勾股”以及《周髀算經》的部分內容。
讓她彷彿打開了一個全新的幾何世界,沉迷於那些簡潔而充滿力量的公式與證明。
孫夫子則對《周髀算經》中涉及天文測望的部分最為著迷。
雖然深奧,但她找來簡易的測量工具,在學堂小院裡反覆比劃嘗試,樂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