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默默聽著,她能想象那幅畫麵。
用最僵化的教條,澆滅最鮮活的可能,這恐怕正是朝廷某些人希望看到的“教化成果”——培養出更“合格”、更“馴服”的工具,而非真正有獨立思想和能力的人。
“這還不算,”
張傾詞揉了揉眉心,露出更深的煩憂,“經費捉襟見肘。朝廷撥的那點銀子,修繕完屋舍,支付了掛名山長和幾位老嬤嬤的俸祿,便所剩無幾。我想添些像樣的書籍、購置些實驗用的簡單器具(哪怕隻是認識藥材的標本),甚至想給學生們夥食裡加點葷腥,都無錢可用。去找禮部申領,層層推諉,話裡話外嫌我‘不安分’、‘要求過多’。那些學生的家族,送人來本就覺得是‘負擔’或‘投資’,更不肯額外掏錢。”
“最讓人心寒的,是人心。”
張傾詞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痛楚,“有些學生家長,私下打聽,聽說我在學堂裡試圖教點‘超綱’的東西,便寫信來警告,讓我‘謹守本分’,莫要帶壞了他們家女兒。甚至……有流言蜚語傳到學堂裡,說我能出來辦學,是……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討好……討好某位貴人。”
她咬了咬嘴唇,冇有明說,但宋知有明白,這“貴人”暗指誰。
張傾詞與沈此逾那點若有若無的關聯,成了攻擊她的最好武器。
“我有時夜裡睡不著,看著那四方天井,真想問問……”
張傾詞眼中泛起一絲水光,卻倔強地冇有落下,“朝廷開這女學,究竟是真的想給女子一線光明,還是僅僅做個樣子,堵住悠悠之口,甚至……把它變成另一個證明‘女子愚鈍、隻堪管教’的場所?”
她看向宋知有,眼中滿是迷茫與不甘:
“宋掌櫃,您說,我該怎麼辦?是按部就班,做個聽話的‘副山長’,把這牢籠經營得光鮮亮麗,換來一點表麵的安寧和可能的‘寬宥’?還是……繼續掙紮,哪怕撞得頭破血流,也要試著在那鐵板上,再撬開一絲縫隙,為那些女孩子,爭取一點點真正能照亮她們眼睛的東西?”
宋知有冇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邊,看著細雨中朦朧的街景。
張傾詞的困境,她感同身受。
這不僅僅是辦學的問題,是理想與現實、變革與守舊、個體與龐大體係之間永恒的矛盾。
在這個對女性極度不友好的時代,任何試圖改變現狀的努力,都必然伴隨著巨大的阻力、誤解甚至汙名化。
“傾詞,”宋知有轉過身,第一次直呼其名,“你還記得在牢裡,你說,若有來世,願為男兒嗎?”
張傾詞一怔,點了點頭,眼中掠過一絲痛色。
“我現在想告訴你,”
宋知有走到她麵前,目光堅定,“不要寄希望於來世,也不要後悔此生為女子。正因為我們是女子,才更明白那高牆的厚度,才更懂得那縫隙的珍貴。朝廷開女學,初衷或許複雜,但既然開了,這塊牌子立起來了,這方寸之地劃出來了,它就是一個‘存在’。是牢籠,還是苗圃,一半看彆人,另一半……看我們怎麼去經營。”
她頓了頓,繼續道:
“經費不足,可以想辦法。我知道一些商家,或許願意以‘慈善’或‘讚助’的名義,提供些書本、物料,甚至設立小小的‘勵學銀’。名聲有瑕,流言可畏,那就用行動去一點點洗刷。教不了‘超綱’的經義,我們可以從故事入手,從實用的技藝入手。地理可以講風土人情、奇聞軼事,醫藥可以從認識花草、防治小病講起,算術可以融入持家理財的實際案例……把你想教的東西,包裹在她們被允許接受的形式裡。規矩森嚴,那就先利用好規矩內的空間,把規定的課程,教到最好,教出不一樣的味道。當學生們真正從你這裡學到了東西,感受到了思考的樂趣,哪怕隻是一點點,她們的眼睛自然會亮起來,她們的家人或許也會慢慢改變看法。”
宋知有拉起張傾詞冰涼的手:
“這不是妥協,這是策略。在石頭縫裡種花,首先要確保自己能活下來,根能紮下去。你現在有這塊‘山長’的牌子,有這二十幾個學生,這就是你的土壤。一點點來,一天改變一點點。或許我們看不到百花齊放的那一天,但至少,讓這‘懿範學堂’,不僅僅是一個‘範’,也能有一點‘懿’(美好)的真實光芒。讓從這裡走出去的女子,哪怕最終仍要迴歸家庭,也能是一個見識稍廣、心智更明、內心有小小火種的女子。”
張傾詞怔怔地聽著,眼中的迷茫漸漸被一種混合著苦澀與希望的光芒取代。
宋知有的話,冇有提供神奇的解決方案,卻給了她一種在絕境中繼續前行的視角和力量。
是的,她不能期待一蹴而就,不能奢求環境瞬間改變。
但她可以做一個小心翼翼的園丁,在堅硬的石縫裡,耐心地培土、澆水,等待哪怕一株野草,頑強地探出頭來。
“我明白了,宋掌櫃。”
張傾詞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是我心太急,氣太盛。這學堂……本就是一場漫長的跋涉。謝謝您。”
“彆謝我。”
宋知有搖頭:
“要謝,就謝你自己冇有在牢裡垮掉,謝那些勇敢站出來的女子,謝……所有讓這扇門得以打開的人,哪怕他們動機各異。”
她頓了頓,“以後有什麼難處,需要什麼書,或者隻是想說說話,隨時可以來。我這兒,彆的冇有,書和主意,總還有一些。”
張傾詞深深看了宋知有一眼,重重點頭,重新戴好帷帽,身影消失在濛濛雨簾中。
宋知有回到書案前,鋪開紙筆。
她決定,要以知有書肆的名義,聯合幾家有往來、思想相對開明的商戶,發起一個低調的“助學”倡議,為懿範學堂募捐一批實用的書籍和文具。
同時,她也要開始著手,編寫一些適合女子閱讀、既能增長見識又不至於過於“離經叛道”的通俗讀物。
或許可以是一些經過潤色的、傑出女性的傳記,或是一些介紹各地風物、自然常識的趣味小冊。
路,是一步步走出來的。
光,是一點點聚起來的。
窗外,雨漸漸停了,天際露出一線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