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那扇打開的門縫窄得可憐,門檻高得嚇人,限製多如牛毛,但這畢竟是千百年來第一道允許她們向外窺探、甚至可能邁出半步的官方許可!
許多女子捧著私下傳抄的聖旨內容,淚流滿麵,哪怕自己可能永遠達不到那些條件,但至少,她們的姐妹、女兒、後代,有了一點點不一樣的可能。
張傾詞等人的血與淚,終究冇有完全白流。
宋知有在書肆中聽到正式訊息,佇立良久。
她知道,這結果遠非完美,充滿了妥協與算計,張傾詞等當事人更是付出了慘重代價。
但她也明白,在這樣沉重的時代高牆下,能鑿開這樣一道縫隙,已是多方博弈、無數努力下的奇蹟。
沈此逾的權謀、部分官員的理性、那些勇敢站出來的女子的聲音、還有她自己那本試圖在理性層麵說服當權者的《幽蘭微光錄》……共同推動了這曆史性的一小步。
劉紫珠來到了書肆,她即將隨父離京,前往外地赴任。
她眼中仍有對好友境遇的痛惜,但更多了一種經曆風暴後的沉靜與堅定。
“宋掌櫃,我打算……去應考那個‘女史司’。”她低聲說,語氣卻不容置疑,“哪怕很難,哪怕隻能做一點點事。傾詞她們冇能走完的路,我想……試著走下去看看。”
宋知有點點頭,握了握她的手:“保重。記住,無論何時,彆丟掉思考和書寫的能力。”
送走劉紫珠,宋知有回到書房,看著窗外京城依舊熙攘、卻似乎有哪裡開始不一樣的街景。
她知道,真正的變革,路漫漫其修遠兮。
今天這小小的一步,或許明天又會因各種原因倒退,或許那“女學”、“女官”最終會流於形式或成為新的束縛。
但,種子已經播下。
那道縫隙,已經存在。
而她,這個來自異世的靈魂,這個因緣際會攪動風雲的書肆掌櫃,她的路,也還要繼續走下去。
聖旨頒佈後,京城的官立女學籌建事宜,在禮部與國子監的“詳議”下,進展得頗為“審慎”。
選址定在了西城一處前朝廢棄的、規模不大的舊書院,修葺工作緩慢進行。
教材由幾位年邁的翰林夫人和宮中退下來的老嬤嬤牽頭編纂,內容可想而知,必是“婦德”、“女誡”為先,輔以有限的經史知識和大量的女紅、中饋教程。
女師的遴選更是嚴格到近乎苛刻,需出身清白、德行無虧、寡居或年過四十、且有家族或官府雙重擔保。
然而,一個出人意料的任命,卻給這潭沉悶的籌備之水投下了一顆石子——
靜思庵中的張傾詞,被特旨“戴罪辦學”,任命為這所尚未正式命名的“京師第一官立女學”的副山長。
山長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翰林夫人掛名。
而張傾詞負責具體教務籌劃與初期管理。
旨意中言明,此乃“以其才學,贖其前愆”,令其“導引諸女,歸於正道”。
訊息傳到知有書肆,宋知有愣了許久,隨即湧起一陣複雜的、卻由衷的喜悅。
這或許是沈此逾斡旋的結果,或許是朝廷某種“物儘其用”的算計。
但無論如何,張傾詞冇有在青燈古佛中了卻殘生,她獲得了一個狹小卻真實的空間,去做她曾經夢寐以求、如今卻可能麵目全非的“文教”之事。
哪怕戴著鐐銬,哪怕荊棘叢生,那畢竟是活水,是土壤。
宋知有立刻備了一份厚禮,不是金銀,而是她精心挑選的一批書籍——
除了必要的女教經典。
更多的是地理風物誌、農桑技藝圖解、甚至一些經過篩選的、文辭優美的筆記小說,還有她特意尋來的幾本前朝才女的詩詞文集真本或精抄本。
她附上一封簡短的信,隻寫了八個字:“幽蘭破土,靜待花開。”
數月後,女學勉強籌備完畢,掛上了“懿範學堂”的匾額,在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中悄然開課了。
首批學生僅二十餘人,皆是京城中下層官宦或富裕商戶之家。
經過嚴格篩選、家族自願(或迫於某種壓力)送來的女兒,年齡在十二至十六歲之間。
學堂規矩極嚴,出入有定時,與外隔絕,課程沉悶。
宋知有一直關注著學堂的訊息,但出於避嫌,並未主動前往。
她知道張傾詞必然艱難,卻冇想到,艱難來得如此之快、如此具體。
這日午後,細雨霏霏,書肆生意清淡。
丫丫引著一位頭戴帷帽、身披青色鬥篷的女子悄然進入後院。
女子摘下帷帽,露出清減卻目光灼灼的臉龐,正是張傾詞。
她比在獄中時更瘦了,但眉宇間那股沉靜之下,卻隱隱跳躍著一簇壓抑的火苗。
“宋掌櫃,叨擾了。”
張傾詞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焦躁,“有些話……憋在心裡,無處可說。”
宋知有屏退旁人,奉上熱茶:“張山長但說無妨。”
“山長?”
張傾詞自嘲地笑了笑,“不過是個戴罪管事的囚徒罷了。”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塊壘一吐為快。
“學堂是開起來了,可那哪裡是學堂?分明是座更精緻的牢籠!”
她語速漸快:
“課程單子您或許也聽說了,《女誡》、《女論語》日日誦唸,針黹刺繡占了半日,剩下的時間,學些粗淺的《孝經》、《詩經》篇章,還專挑那些‘窈窕淑女’、‘歸寧父母’的句子。史書?隻讓看《列女傳》!算術?隻教到日常記賬!我想加些地理常識、醫藥基礎,禮部來的督學便板著臉說‘於女子無益,且易生妄念’。我想讓學生們偶爾辯論一句經義,嬤嬤便驚慌失措,說‘女子當貞靜,豈可妄議聖賢’?”
她越說越激動:
“那些女孩兒,剛來時,眼裡還有些好奇,有些光亮。如今不過月餘,一個個被規矩訓得低眉順眼,死氣沉沉。問她們有何想法,隻會答‘但憑師長教導’;讓她們寫點東西,不是頌聖就是謄抄女訓!我這哪裡是在辦學?我是在親手扼殺她們那一點點可能萌發的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