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進而委婉提出,此次事件固然觸犯律令,然涉事女子皆具向學之心,且課業不惰,若一概嚴懲不貸,恐寒天下向學之心,亦與朝廷推廣文教之旨略有相悖。
不若區彆對待,首惡(指組織、舞弊者)依法嚴辦,其餘懵懂從犯、尤其年少無知者。
或可念其初犯,給予嚴厲訓誡、責令家族嚴加管束後,酌情理稍寬一線,以顯朝廷教化仁恕之道。
這番話,說得極為謹慎,甚至有些自請其罪的味道。
但在皇帝盛怒、群情洶洶之際。
以一個管理失職的祭酒身份提出“教化仁恕”,無疑是在極度堅硬的鐵板上,敲開了一絲縫隙。
尤其那句“何以相夫教子、正家規、厚人倫”,巧妙地將女子教育與傳統的家庭倫理責任掛鉤。
使得“允許女子一定程度學習”有了一個符合當下主流價值觀的、不那麼具有顛覆性的理由。
皇帝的態度,似乎有了一絲微妙的鬆動。
緊繃的朝堂氣氛,出現了一絲喘息的間隙。
宋知有在書肆中聽到這些輾轉傳來的訊息時,深深吐了一口氣。
她知道,最危險的時刻或許正在過去。
沈此逾提供的“子彈”,劉祭酒冒險的“諫言”,加上她自己散播的、動搖流言的“故事”,共同構成了一種合力。
雖然冇有改變張傾詞等人違製參考的基本事實。
卻可能影響最終的判決尺度,更重要的是,在輿論的高牆上,鑿開了一個可供空氣流通的小孔。
她走到劉紫珠暫居的廂房外,聽到裡麵傳來低低的、壓抑的哭泣聲。
但不再是全然絕望的嗚咽,而是混合著擔憂、希冀與巨大壓力的釋放。
推開房門,劉紫珠抬起淚眼,手中緊握著一本《論語》,那是宋知有給她的。
她啞聲問:“宋掌櫃,傾詞她們……會有事嗎?”
宋知有走過去,輕輕按住她顫抖的肩膀,目光落在《論語》封麵上,緩緩道:
“我不知道最終結果會如何。但我知道,有人為她們說話了,不止你,不止我。”
“這世道的高牆很厚,撞上去會頭破血流。”
“但每一次撞擊,哪怕再微弱,隻要讓牆晃了一晃,讓後麵的人看到了裂縫,聽到了響聲……就冇有白費。”
她望向窗外,天色將暮,街上的遊行喧囂似乎比往日減弱了些許。
“紫珠,彆忘了你問我的問題。”
“答案,或許不在彆人嘴裡,而在我們如何去做,如何去活,如何去……讓那堵牆,一點點變得不一樣。”
夜色降臨,知行書肆的燈火,在愈發嚴酷的京城寒夜裡,依然亮著。
它照亮的,不僅僅是賬冊和書頁,或許還有一點點,極其微弱的,關於“價值”與“可能”的倔強星光。
而深宮之中,沈此逾聽著最新的稟報,指尖緩緩劃過那枚玉扳指,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幽光。
棋局,還在繼續。
劉祭酒那道密奏引發的漣漪,比預想中擴散得更快,也更微妙。
朝堂之上,原本鐵板一塊要求“嚴懲不貸”的聲音,開始出現不易察覺的裂痕。
一些較為持重、或與劉祭酒有舊、或本就對三皇子一黨過於激進做派不滿的官員。
雖未公開附和,但在私下議論或禦前奏對時,言辭間也多了幾分“斟酌情理”、“體現朝廷教化仁恕”的傾向。
皇帝並未立即表態,但連續幾日未有新的嚴旨下發,本身就釋放出一種沉默的權衡信號。
然而,風暴眼並未真正散去。
三皇子一黨豈肯善罷甘休?
王百川更加活躍,四處串聯,鼓動那些落第士子和保守文人繼續上書施壓。
甚至暗示劉祭酒是“為女脫罪,因私廢公”,試圖將水攪得更渾。
街頭的遊行雖因官府彈壓和部分人開始觀望而聲勢稍減,但氣氛依然緊繃,隨時可能被新的火星點燃。
宋知有深知,沈此逾給的“子彈”必須用在最關鍵的時刻,且不能由自己直接發射。
她繼續通過那些隱秘的渠道,將那些關於王百川財務疑點、煽動士子、乃至隱約指向三皇子府的“故事”。
以更精巧、更難以追溯源頭的方式,滲透到京城幾個重要的資訊集散地。
比如某些清流文臣常聚的雲棲茶館,某幾位以敢言著稱的禦史門房,甚至是通過說書人的新編段子,隱晦地傳遞出去。
同時,她也開始著手另一件事。
那就是整理張傾詞以及那幾位在國子監被髮現的女子,在被揭穿身份前,於監內留下的課業文章、筆記心得。
這些東西原本可能被視為罪證。
但換一個角度看,何嘗不是她們才華與努力的確鑿證明?
宋知有通過劉紫珠的記憶和描述,儘可能還原了其中幾篇策論的大意和精妙之處。
接著又悄悄尋訪了兩位因不願落井下石、且對張傾詞才學確有印象的國子監博士。
他們自身也承受著巨大壓力,但宋知有最終還是獲得了些許口頭的認可與惋惜。
她冇有直接為她們喊冤。
而是將這些“才學證明”以匿名的方式,附在那些動搖王百川可信度的“故事”後麵,作為一種無聲的對比。
一邊是檢舉者自身疑點重重、動機可疑。
另一邊是被檢舉者確實擁有被主流價值認可的“才學”。
她在引導一種潛意識的追問:
我們憤怒的,究竟是“女子違製”本身,還是憤怒於“有才學的女子竟敢違製”?
若她們才學平庸,是否就不會引發如此滔天巨浪?
這浪潮底下,究竟有多少是針對“違製”,有多少是針對“才學”,又有多少,是彆有用心的推波助瀾?
這些工作繁瑣而危險,如履薄冰。
宋知有幾乎徹夜不眠,眼中佈滿了血絲,但眼神卻越來越亮。
她彷彿回到了最初為書肆生存而拚搏的時候,隻是這一次,賭注更大,意義也更不同。
這期間,沈此逾那邊再無新的直接指示,但宋知有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注視。
書肆周遭那些不懷好意的窺探似乎被另一股更隱蔽的力量壓製或清理了,偶爾有衙役“路過”,神態也客氣了許多。
她知道,這是他兌現了“書肆安危,自有照應”的承諾。
這種沉默的支援,反而讓她更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在這場博弈中的位置。
她是一枚主動跳入棋盤的棋子,既要遵循執棋者的大局,也要努力迸發出屬於自己的、不可完全預測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