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轉機終於在一個意想不到的場合出現。
並非莊嚴的朝會,而是在一次皇室內部的小型茶宴上。
幾位親王、郡王及重臣伴駕。
不知怎的,話題竟繞到了近日鬨得沸沸揚揚的“女科舉子”案上。
或許是有人刻意引導,也或許是風波太大,避無可避。
一位素來以方正古板著稱的老親王首先發難。
他痛心疾首,認為此風斷不可長,必須從嚴從重,以正綱常,否則“牝雞司晨,國之將傾”不遠矣。
皇帝撚著茶盞,不置可否。
這時,一位平日裡不太起眼、卻以博聞強記、精通典故著稱的翰林院老學士,慢悠悠地開口了。
他先是對老親王的擔憂表示理解,隨即話鋒一轉,談起古製:
“《周禮》有雲,‘九嬪掌婦學之法,以教九禦婦德、婦言、婦容、婦功’。可見古之聖王,亦重婦學。雖所學內容與時不同,然使女子明禮知義,乃齊家之基。我朝列祖列宗,亦多有褒獎才德兼備命婦之例。”
他頓了頓,啜了口茶,彷彿隻是閒聊般繼續道:
“老臣近日翻閱前朝筆記,見有軼事一則。言某地有才女,代兄答塾師問,其論透徹,師長驚為天人,然知其身份後,隻得歎息‘恨不為男兒’。此事雖小,可見女子之智,未必遜於男。今案中諸女,妄圖僭越,固屬大錯,然其向學之心,是否全然源於悖逆,抑或亦有慕先賢、明事理之微意?若其才果堪造就,嚴懲之餘,是否亦當思及,如何將這等‘向學之心’導於正途,使其能於閨閣之內,更好地輔佐夫君、教育子弟,亦不失為朝廷教化之功?”
這番話,引經據典,綿裡藏針。
既未直接挑戰“女子不得參政應試”的鐵律。
又巧妙地將“女子才學”與“輔佐夫君、教育子弟”的傳統婦職掛鉤,賦予了其某種“合理性”甚至“有用性”。
更重要的是,他提供了另一個看待此事的視角:
不僅僅是“違製犯罪”,也是“才學誤用”,而後者,是可以通過“引導”來“糾正”和“利用”的。
茶宴上一時寂靜。
老親王麵色不豫,卻難以直接反駁這些冠冕堂皇的“聖賢道理”和“祖宗成例”。
一直沉默的六皇子沈此逾,此時輕輕放下茶盞,聲音清泠如常:
“學士所言,似有幾分道理。教化之道,堵不如疏。然國法綱常,亦不可輕廢。如何權衡,既能儆效尤,又能導人向善,彰顯朝廷恩威並施、愛惜人才之德,倒需仔細斟酌。”
他的話,看似中立,實則將討論引向了“如何處置”的具體操作層麵,暗示了“嚴懲”之外,還存在“導善”的可能性。
皇帝的目光在幾位臣子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沈此逾平靜無波的側臉上,停留片刻,終是淡淡開口:
“此事,交由刑部、禮部、國子監會審,仔細勘問,區彆情由,酌情擬罪上來。既要維護朝廷法度尊嚴,亦需體察……教化本意。”
“酌情”二字,重若千鈞。它意味著,此案不再是一味從嚴的鐵案,有了迴旋斟酌的空間。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飛快傳出宮闈。
雖然最終判決尚未可知,但皇帝態度這微妙的軟化,足以讓許多人心頭巨石稍稍挪開一分。
宋知有是在第二天午後,從前來送新紙樣的徐墨言看似隨意的閒聊中,“聽說”了茶宴上的這番議論。
徐墨言說完,便若無其事地品評起紙張的質地,彷彿真的隻是閒聊。
宋知有卻聽懂了。
沈此逾不僅給了她武器,還在最關鍵的時刻,親自下場,以一種極其高明、不著痕跡的方式,推動了風向的轉變。
那位老學士的出現和發言,恐怕也並非偶然。
她送走徐墨言,獨自站在院中。
春寒料峭,枝頭卻已萌出點點新綠。
劉紫珠從廂房裡悄悄走出來,臉上帶著連日來第一絲微弱的光亮:“宋掌櫃,我聽說……聽說宮裡……”
宋知有點點頭,將她微涼的手握在掌心,用力緊了緊:“有轉機了。但還冇結束。”
她望著皇城方向,低聲道,“接下來,要看刑部怎麼‘酌情’,也要看……那些真正在乎此事的人,會不會繼續發出聲音。”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關於幾個女子的命運。
這是一場關於界限、才華、性彆與時代規則的微小博弈。
皇帝的金口給了縫隙,沈此逾的權謀撬動了槓桿,而她散佈的流言、劉祭酒的密奏、老學士的典故……
所有這一切,共同構成了一種壓力,迫使那扇緊閉的門,裂開了一道縫。
光,從縫裡透進來了。
雖然依舊微弱,雖然前途未卜,但對於長久處於黑暗中的人來說,這一線光,已是希望。
宋知有回到書房,鋪開紙筆。
她決定,要以知有書肆的名義,做一些或許更“逾矩”,但此刻她覺得必須要做的事。
她要把張傾詞她們的故事,用一種更隱晦、更藝術的方式寫下來。
不是為她們脫罪,而是記錄下這份不甘、這份才華、這份撞向高牆的勇氣。
或許,這本書暫時無法刊印,但可以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極小的範圍內流傳。
她要讓這縷光,不被輕易遺忘。
而此時的六皇子府書房,沈此逾聽完季清關於茶宴後各方反應的稟報,目光落在案頭那本裝飾華美的《論語》上,指尖劃過書脊。
“她那邊,有何動靜?”他問。
“宋掌櫃似乎在準備寫點什麼。另外,她通過一些渠道,將張氏等人的才學證據,整合得更具說服力了。”季清答道。
沈此逾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欣賞的微光。
“倒是懂得借勢,也會造勢。”他頓了頓,“讓她寫。必要時……可以讓該看到的人,看到該看的東西。”
“是。”
沈此逾不再言語。
窗外,暮雲漸合,但天際儘頭,尚有一線遲遲未褪的霞光,頑強地映亮著雲翳的邊緣。
棋局進入了中盤,看似紛亂,但關鍵的幾手,已然落下。
接下來,要看對手如何應,也要看,那枚已然過河、越發活躍的棋子,還能帶來多少意外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