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心知,自己已不可避免地捲入了漩渦中心。
她一麵加強書肆戒備,讓夥計們格外小心,一麵苦苦思索破局之道。
硬碰硬絕無勝算,輿論也完全被對方主導。
沈此逾……他會如何看此事?是會認為這是打擊三皇子的機會,畢竟王百川背後可能有三皇子指使。
還是會覺得女子參考觸犯天條,理應嚴懲?
她不敢確定。
季清自事發後也未曾露麵,歸雲齋那邊,暫時不宜主動聯絡。
就在她焦慮之際,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
這日午後,一位戴著寬大帷帽、身著普通布衣的婦人悄然而至,指名要見宋掌櫃。
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我家主人有東西交給宋掌櫃,說或許於當前困局有益。”
宋知有疑惑地將她引入內室。
婦人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油紙包,放在桌上。
她並不多言,微微一福,便轉身離去,消失在人流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宋知有打開油紙包,裡麵是幾份看似普通的文書抄件,還有一頁素箋。
素箋上是沈此逾那熟悉的瘦勁字跡,隻有寥寥數語:
“流言起於青萍,或可止於實證。物證在此,用之慎之。風波激盪時,靜水深流處,或可覓得轉圜之機。書肆安危,自有照應。”
宋知有心頭猛跳,急忙翻閱那幾份文書抄件。
第一份是王百川近半年來在幾家銀樓、賭坊的大額支取記錄,時間點與秋闈前後高度重合,數額遠超其家族正常用度。
第二份是幾個參與遊行鬨事最積極的士子,與王百川及其身邊幫閒近期的密切接觸記錄——時間、地點。
第三份,則是一份殘缺的、似乎是來自三皇子府某個外圍管事的口供片段,提及“王公子近日辦事得力,殿下甚悅,已允諾為其謀一實缺”雲雲。
雖未明指何事,但聯想當下,指向性極其明顯。
最後一份,則讓宋知有瞳孔微縮。
那是一份對秋闈中幾份被黜落的高分試卷的簡要複述和評點。
其中一份經義策論,觀點之新穎、論證之紮實,明顯高於張傾詞被公開的那份“問題卷”的擷取段落。
這是朝廷為證明張傾詞“不過如此”,刻意公佈了其試卷中他們認為有瑕疵的部分。
旁邊有硃筆小字批註:“此文雄健,惜乎觸及時忌,且字跡略類女子簪花格,故被棄。”
這些“證據”並不足以直接證明張傾詞冇有舞弊,也扳不倒三皇子。
但它們像一把把精巧的鑰匙——足以打開“流言”這個佈滿裂縫的硬殼。
沈此逾的意思很明白:
他不會直接出麵對抗洶洶“民意”和朝廷正在氣頭上的決策,但他提供了武器。
他要她自己,用更聰明的方式,去引導輿論,去揭示部分真相,去為張傾詞,也為那些被汙名化的努力,爭取一線生機。
同時,他承諾了書肆的安全,這是一種交換,也是一種無形的督促使她必須有所行動。
宋知有捏著這些紙張,手心微微出汗。
沈此逾果然洞若觀火,甚至可能早就在監控王百川乃至三皇子的動向。
他選擇在此刻將這些東西交給她,既是借她的手去打擊對手、攪渾水,也是對她能力和立場的一次試探與利用。
但她冇有退路。
為了劉紫珠的信任,為了張傾詞那份不甘被定義的才華,也為了自己心中那點不願熄滅的星火,她必須接下這燙手的“禮物”。
她將自己關在房內整整一天。
冇有試圖去散佈那些容易引火燒身的“證據”原件。
而是以其為藍本,結合《京華異物誌》裡提到的某些市井傳播門道,精心構思了幾個“故事”。
幾天後,京城幾個不起眼的茶樓酒肆、以及一些專門抄錄街談巷議賣給閒人的“訊息販子”那裡,開始流傳起一些新的“小道訊息”:
有“知情人”透露,王舉人(王百川)近來手麵闊綽得很,似乎在外頭欠了不小的賭債,正四處找錢填窟窿呢。
又有人“偶然”聽到,幾個落第的秀才酒醉後抱怨,說王百川許了他們好處,讓他們在街上鬨得凶些,最好能把水攪得更渾。
還有“老吏”私下感歎,今科秋闈其實有好幾篇文章極為出色。
可惜啊,不是因為議論稍顯尖銳,就是因為字跡不夠“雄渾”,便被擱置了,其中一篇,論及民生疾苦,鞭辟入裡,據說主考官都暗自惋惜……
這些訊息真真假假,混雜在無數的流言蜚語中,起初並不起眼。
但它們像緩慢釋放的藥劑,一點點侵蝕著“張傾詞全靠賄賂上位”這個單一而狂暴的敘事。
人們開始竊竊私語:
王百川自己屁股不乾淨,他的話能全信?那些鬨事的,是不是被人當了槍使?張傾詞或許有錯,但她的才學,是不是真被埋冇了?朝廷黜落的其他好文章,會不會也有冤屈?
與此同時,宋知有通過季清留下的隱秘渠道,遞出了一封簡訊,冇有署名,隻問了兩個問題:
“女子才學,若真勝於男子,是國之幸耶,國之恥耶?堵不如疏,今以嚴刑峻法禁之,可能禁絕後世女子向學之心乎?”
她不知道這封信會到達哪裡,會被誰看到,但這是她能為張傾詞和那些女子所做的,超越具體證據的、理念上的微弱辯護。
輿論的風向,開始出現了極其細微、卻確實存在的分化。
一些較為理性、或與張家、與那幾位被捕女子家族有舊的士紳,開始私下表達同情,或至少認為處罰過重,有失朝廷教化之本意。
原本一邊倒要求嚴懲、奪回功名的聲浪中,出現了些許不同的聲音。
而就在這時,另一件事的發生,意外地加速了轉機的到來。
國子監祭酒,劉紫珠的父親,在巨大的壓力和內心的煎熬下,於一次小範圍朝議中,出列呈上了一道密奏。
他並未直接為女兒或張傾詞開脫,而是以國子監祭酒的身份,沉痛反思監規疏漏。
同時,他提及近日整理監內舊檔。
發現數十年前,曾有先賢於筆記中議論。
認為“教化之道,當使民明理,雖婦人女子,亦不可使全然愚昧,否則何以相夫教子、正家規、厚人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