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百川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冇想到這突然冒出來的“張公子”言辭如此厲害,一時竟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他身旁的狗腿子見狀,想幫腔又不知從何駁起,隻能虛張聲勢地瞪著張傾詞。
李勃雲和齊丹臣對視一眼,精神大振。
李勃雲趁機道:
“張公子所言甚是!《聊齋》之妙,正在於此!王兄若仍堅持己見,不妨靜坐下來,與我們共讀幾篇,或許能有新的體會。”
“若實在不喜,門在那邊,恕我等不遠送了。”
他最後一句,已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王百川氣得七竅生煙,指著張傾詞和李勃雲:
“好,好!你們……你們沆瀣一氣!捧那商女臭腳!咱們走著瞧!”
他知道今日占不到便宜,再留下去隻是自取其辱,隻得撂下狠話,帶著跟班灰頭土臉地離開了聽竹軒。
一場風波,被張傾詞從容化解。
品書會得以繼續,氣氛反而比之前更加熱烈坦誠。
眾人對這位見解不凡、氣度從容的“張公子”更是刮目相看,紛紛上前結交論道。
張傾詞卻隻謙和應對,並未多言自身。
李勃雲卻把她拉到了一旁,見四周無人,這才張口小聲說話:“張……公子,你怎麼突然來了?”
“來看一看,隻是冇想到遇到這樣的事。”
李勃雲麵露難色,“唉,這王百川家中勢力不凡,你今日突然出麵讓他難堪,他怕是把你記住了,冇必要為了我們出頭得罪他,萬一……萬一讓彆人發現了你的……真實身份怎麼辦?”
“放心李兄,我會小心些的。”張傾詞一臉正色,並不見任何害怕。
李勃雲看到她這樣隻得歎了一口氣。
李勃雲是為數不多知曉她女扮男裝的人。
之前他們便是因為一本《梁祝》而相識的。
李勃雲知道她雖是女子,但卻心有不輸於男子的鴻鵠之誌,而且她又十分聰穎。
可惜是個女子之身……
“下次的秋闈你去嗎?”
“去!”她毫不猶豫斬釘截鐵道。
“可是你要怎麼去?不,應該說你要如何矇混進去?”
“所以,我還想請李兄幫我這個忙。”
“好!”
張傾詞無奈道:“我還尚未說是什麼事呢!李兄你怎麼聽都不聽就應下了,萬一這事不好辦呢?”
“張兄,我信你,而且你的才能我也是真心佩服,真不希望你被埋冇。”
張傾詞聽著他這般肺腑之言,有些感動。
畢竟這個時代裡很少也很難有人會這麼想,他們隻會覺得她是一個女子,就該相夫教子。
“李兄,多謝你。”
“好啦,就算你不說,我也會幫你想辦法瞞過身份。”
兩人偷偷謀劃著接下來的隱藏身份的法子。
而此刻,知行書肆後院,宋知有也剛剛從丫丫口中,得知了聽竹軒發生的一切。
“那張公子……當真如此厲害?”
宋知有聽完,又是驚訝,又是感激。
她雖對自己的書有信心,但也知道文人相輕,偏見難除。
這位神秘的張公子,可謂是在關鍵時刻,為她、也為《聊齋》正了名。
“千真萬確!”丫丫興奮道,“街麵上都傳開了,說王百川被張公子幾句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夾著尾巴跑了!現在好多原本觀望的讀書人,都說要去買《聊齋》全本來細讀呢!”
宋知有露出微笑。
這無疑是最好的廣告。
但她隨即想到王百川最後的狠話,還有他背後可能牽扯的人,心頭又蒙上一層陰影。
“丫丫,備一份厚禮,以書肆的名義,送去聽竹軒,酬謝張公子今日主持公道。另外……”
她沉吟片刻,“打聽一下這位張公子的來曆,要小心,莫要唐突。”
“是,掌櫃的。”
宋知有走到窗邊,望向聽竹軒的方向。
一場品書會,一次衝突,讓她看到了支援者的力量,也再次感受到了暗處的敵意。
文化之爭,亦是人心之爭,勢力之爭。
她的知行書肆,如今已不僅僅是印書的工坊,更成了一個微妙的符號,牽動著各方的目光。
風起於青萍之末。
聽竹軒的這場小小風波,或許隻是開始。
她想起沈此逾送來的《京華異物誌》,想起他說的“自有法度”。
如今看來,這“法度”或許不僅僅體現在壓製市井騷擾,更可能延伸到這文壇清議的層麵。
隻是,那位驚才絕豔、女扮男裝的張傾詞張公子,又是什麼來曆?
在這場逐漸展開的棋局裡,他扮演的,又是怎樣的角色?
宋知有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變得沉靜堅定。
無論是什麼角色,她首先要做的,是繼續印好她的書,站穩她的腳跟。
隻有自身足夠堅實,才能經得起風雨,也纔有資格,去探究這棋盤上更多的奧秘。
後院工房裡,墨香依舊。
前堂書架上,《聊齋》與《論語》並肩而立,一者奇詭,一者莊重,卻同樣吸引著人們的目光,也攪動著看不見的波瀾。
而《聊齋誌異》全本的風靡,不僅引發了文人士子的品評與爭辯,更在京城尋常百姓家乃至深宮內外,催生出一係列令人啼笑皆非的趣事軼聞。
為這略顯緊繃的時局,平添了幾分彆樣的鮮活與笑料。
東城有個姓趙的年輕書生,自詡風流。
讀了《聶小倩》後,對寧采臣與女鬼的曠世奇緣心馳神往,尤其覺得寧生坐懷不亂、終得善果實乃君子典範,自己未必不能效仿。
他打聽到城北有座廢棄多年的蘭若寺——實則隻是個小破廟。
便學著書中描寫,備了鋪蓋、書卷,挑了個“月黑風高”之夜,毅然前往,準備上演一場“書生夜讀遇佳人”的戲碼。
結果,佳人是半個冇見著,倒是被廟裡成群結隊、餓得眼睛發綠的老鼠和窸窣作響的野狐嚇得夠嗆。
半夜一陣冷風吹滅油燈,他彷彿看到牆角黑影蠕動,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跑回家,病了三日。
病中猶自嘟囔:“書中……書中不是這般寫的……”
此事被鄰裡傳為笑談,趙書生也得了個“趙蘭若”的諢名,好一陣子不敢再碰《聊齋》。
後來此事傳到宋知有耳中,她又是好笑又是無奈,隻得讓夥計在售賣《聊齋》時,多加一句提醒:
“本書故事,皆為虛構,請勿模仿,尤其勿夜訪荒宅古寺。”
而那日在聽竹軒被張傾詞駁得啞口無言的王百川。
回府後越想越氣,越氣越覺得《聊齋》害人,尤其是那篇《畫皮》,越想越覺得瘮人。
偏巧他新納的一房小妾,容貌嬌媚,善於裝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