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誌異》全本的火熱,很快從市井書鋪蔓延到了文人士子的圈層。
那些原本矜持著、隻私下傳閱單篇故事的文人,見全本印製精良、故事愈發奇絕深刻,也終於按捺不住。
不到半月,一場以品鑒《聊齋》為主題的“狐鬼清談會”,便在西郊一處名為“聽竹軒”的雅緻彆苑裡籌備起來。
發起者是兩位在年輕士子中頗有才名的舉子——李勃雲與齊丹臣。
據說還得了某位不願透露姓名、但家世清貴的張姓公子大力支援。
這訊息自然也傳到了宋知有耳中。
丫丫打聽得仔細:
“掌櫃的,聽說那李舉子擅詩文,齊舉子通雜學,兩人都對掌櫃您的書推崇備至。”
“那位張公子更是神秘,據說極少露麵,但出手闊綽,包下了聽竹軒整個後院,還備了上好的茶點,聲明與會者不論出身,隻要真喜愛《聊齋》、有見解者,皆可入內暢談。”
宋知有心下微暖。
她知道,這已不是單純的售賣,而是她的書真正開始進入並影響這個時代的思想與文化圈子了。
這種認可,比銀錢入賬更讓她覺得有價值。
她甚至讓夥計悄悄給聽竹軒的主事送去了幾套特彆裝幀、附有她親筆題簽的《聊齋》全本,作為對品書會的“賀儀”。
品書會這日,天公作美,風和日麗。
聽竹軒外竹林掩映,清溪潺潺。
軒內早已佈置妥當,長案上陳列著《聊齋》不同卷冊。
四周散置坐席,已有二三十位文人墨客到場。
或坐或立,低聲交談,氣氛頗為融洽雅緻。
李勃雲一身月白儒衫,正與幾位友人探討《席方平》中陰司報應的諷喻。
齊丹臣則指著《黃英》篇,與另一人爭論其中是否暗含了士商關係的隱喻。
眾人各抒己見,興致盎然。
就在這時,聽竹軒門口傳來一陣不大和諧的喧嘩。
隻見五六個人簇擁著一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為首之人穿著簇新的寶藍綢衫,頭戴金冠,麪皮白淨,隻是眉眼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輕浮與倨傲。
正是之前在李勃雲的品書會上和國子監外曾當眾嘲諷過《聶小倩》等故事“傷風敗俗、不入流”的王百川。
他家中有幾分權勢,自身也有個秀才功名。
平日最好以衛道士自居,專愛挑剔打壓那些他看不慣的“歪風邪氣”。
他身旁跟著的,自然是幾個慣會捧哏幫閒的狗腿子。
“喲,好熱鬨啊!”
王百川搖著一把泥金摺扇,皮笑肉不笑地環視一圈。
“李兄,齊兄,真是雅興不淺啊!在這清幽之地,聚眾品讀……鬼狐淫祠之書?”
最後幾個字,他刻意拖長了音調,滿是譏誚。
軒內頓時一靜。
李勃雲眉頭蹙起,齊丹臣也沉下了臉。
其他與會者麵上皆露出不豫之色。
但礙於王家勢力和王百川平日的蠻橫,一時無人出聲駁斥。
“王兄。”
李勃雲起身,不卑不亢道。
“今日我等在此,是以文會友,品評一部奇書。”
“書中所載,雖多涉鬼狐,然寄托遙深,諷喻世情,其中忠孝節義、人情物理,未必輸於經史。”
“王兄若無意參與,還請自便,莫要擾了諸位清興。”
“清興?哈哈!”
王百川用扇子指著案上的《聊齋》,嗤笑道。
“李兄真是高看了!這等街談巷語,道聽途說,專寫些男女苟且、妖異惑人之事,登不得大雅之堂!”
“爾等飽讀詩書,不去鑽研聖賢之道,反倒在此追捧這些荒誕不經的東西,豈不有辱斯文?”
“我這是看在同窗之誼,好心提醒諸位,莫要玩物喪誌,更莫要被些蠅頭小利所惑,替那等唯利是圖的書商張目!”
他這話,不僅貶低了《聊齋》,更隱隱將矛頭指向了刊印此書的宋知有和知有書肆,暗示李、齊等人是收了錢纔來捧場。
“你!”
齊丹臣性直,氣得臉色發紅:
“王百川,你休要血口噴人!宋掌櫃刊印此書,乃是因故事本身確有價值!你連書都未細讀,便在此大放厥詞,纔是真正的有辱斯文!”
“價值?”
王百川身邊一個尖嘴猴腮的幫閒立刻接話。
“什麼價值?教人如何與女鬼私通?如何識破畫皮?還是教人學那狐狸精魅惑人心?齊兄,莫非你從中學到了什麼‘精髓’不成?”說罷,幾人鬨笑起來,猥瑣之意儘顯。
場麵一時尷尬又緊繃。
一些與會者麵露怒色,卻忌憚王家。
另一些則開始動搖,覺得王百川的話雖難聽,卻似乎也有些道理,品讀這種書,是否真的不太妥當?
就在李勃雲和齊丹臣氣得渾身發抖,準備不顧一切反駁時,一個清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了出來:
“王公子此言,請恕在下不敢苟同。”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天水碧長衫、外罩月白紗氅的“公子”緩步走出。
這“公子”身量略顯纖細,麵容極為俊秀,膚色白皙,眉眼如畫,氣質清冷中帶著一股書卷氣,正是那位神秘的“張傾詞”張公子。
隻有極少數知情人知道,這位“張公子”實則是女兒身,乃是城西張家之女。
她自幼喜讀雜書,尤愛誌怪,此番是瞞著家裡,扮了男裝來主持這品書會的。
張傾詞(此刻是張公子)走到眾人麵前,目光平靜地掃過王百川一夥,最後落在案頭的《聊齋》上。
“王公子說此書‘專寫男女苟且、妖異惑人’,未免以偏概全,一葉障目。”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聊齋》四百餘篇,寫鬼狐,亦寫人心;記異事,更諷現實。”
“王公子可曾讀過《席方平》?孝子為父伸冤,直闖陰司,其誌可嘉,其行可歎。”
“難道寫的隻是‘鬼’?可曾讀過《促織》?為了一隻蟋蟀,百姓家破人亡,官吏邀功請賞,這寫的難道隻是‘蟲’?可曾讀過《夢狼》?白翁夢子為虎狼之官,荼毒百姓,這寫的難道隻是‘夢’?”
她一連數問,語氣依舊平和,卻如投石入水,激起層層漣漪。
不少與會者暗暗點頭。
王百川被她問得一噎,強辯道:
“縱然有幾篇裝點門麵,也難掩其整體格調低下!通篇鬼狐,終究不是正道!聖人之教,纔是文章根本!”
“聖人之教,自然是我輩根本。”
張傾詞微微頷首,話鋒卻一轉。
“然聖人亦雲,‘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文章之道,何必拘於一格?《聊齋》以奇寓正,以幻寫實,嬉笑怒罵間,何嘗不是‘觀’世情、‘怨’不平?”
“其勸善懲惡、警醒人心之效,未必遜於某些空談性理、言之無物的文章。”
她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王百川那身過於招搖的穿戴,輕聲道:
“更何況,讀書貴在得趣、明理、養性。”
“若讀聖賢書隻學得滿口道德、實則心胸狹隘、見不得他人所好。”
“而讀《聊齋》者,卻能從中窺見世情百態、體味人心幽微、生髮向善之念……”
“敢問王公子,究竟哪一者,更貼近讀書養性之真義?哪一者,又真正‘有辱斯文’呢?”
這番話,引經據典,條理分明,又夾槍帶棒,將王百川那套衛道士的虛偽臉皮輕輕揭下,還了回去。
尤其最後那句反問,更是犀利。
軒內眾人聽得心潮起伏。
方纔被王百川打壓下去的氣氛,又重新活躍起來。
甚至有人忍不住低聲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