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仔細看著那些圖樣,心中震動。
沈此逾的心思,竟然細到了這個地步!
這些設計,絕非短時間能成,必是早有準備。
他不僅關注書的內容、印刷質量,連裝幀的“體麵”都考慮周全了。
這份對“禮”與“勢”的洞察與運用,已然超出了單純辦好一件皇差的範疇。
“殿下思慮周詳,民女感佩。”
宋知有合上冊子,鄭重道:
“這些圖樣精美大方,與《論語》內容相得益彰。隻是……若按此標準製作,尤其這雲紋錦函套和灑金扉頁,成本恐會增加不少。”
徐墨言似乎早料到她會提成本,從容道:
“殿下有言,該用的錢不必省。”
“這部分超出原預算的額外開支,殿下會從彆處補足,不走戶部與國子監的賬,不會讓書肆為難。”
“掌櫃隻需估算出需加多少,列個單子給我即可。”
不走明賬?私下補足?宋知有心中又是一動。
這固然解決了她的難題,但也意味著,沈此逾在這件事上投入的私人資源和關注,遠比表麵更多。
他圖什麼?僅僅是讓《論語》看起來更體麵,以彰顯督辦之功嗎?
她按下疑慮,點頭應下:
“既如此,民女便恭敬不如從命。”
“我會儘快與工匠商議,看如何將這些裝飾融入現有工序,估算出費用。”
“有勞掌櫃。”
徐墨言滿意地點點頭,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放在桌上:
“此物,是殿下私人贈予掌櫃的,謝掌櫃近日辛勞。”
宋知有忙推辭:“殿下厚愛,民女受之有愧。刊印《論語》本是分內之事,且殿下已多方照拂……”
“掌櫃不必推辭。”
徐墨言笑容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殿下說,此非酬勞,隻是一點心意。掌櫃打開看看便知。”
宋知有隻得拿起錦囊,入手微沉。
打開繫繩,倒出裡麵的東西,竟是幾枚大小不一、打磨光滑的銅活字,看字形,正是“論”、“語”、“仁”、“義”、“禮”、“智”、“信”等《論語》中的核心字眼。
但與書肆所用的泥活字不同,這幾枚顯然是黃銅所製,字跡邊緣更銳利,細節更清晰,背後還刻著極細微的編號和一個小小的“逾”字暗記。
“這是……”
宋知有驚訝地拿起一枚“仁”字,銅質冰涼沉手,在光線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殿下偶得一塊上好銅料,便命人試製了幾枚銅活字,想著或許比泥字更經久耐用,印出來字跡也更挺括。”
徐墨言解釋道,“殿下說,掌櫃是行家,贈予掌櫃把玩、參詳,或有所得。並非要讓書肆改用銅字,那耗費太大。”
把玩?參詳?宋知有摩挲著銅字上清晰的筆畫和那個小小的“逾”字,心中波瀾起伏。
這禮物太特彆了。
它價值不菲,卻並非金銀珠寶。
它關乎她的本性,透著賞識與尊重。
它帶著他私人的印記,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民女……謝殿下厚賜。”
她將銅字小心收回錦囊,心中滋味複雜。
沈此逾這個人,就像這些銅活字,清晰、冷硬、有價值,卻又難以真正焐熱,更看不透內裡的紋路。
徐墨言並未久留,辦完正事便告辭離去。
宋知有獨坐小廳,看著桌上的圖樣冊和錦囊,良久無言。
沈此逾的手,正以她越來越清晰可感的方式,伸向書肆的方方麵麵。
從紙張供應到市井安寧,再到如今連書的“顏麵”都體貼入微地設計好。
他給的庇護與支援實實在在,可這種無處不在的“關照”,也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束縛與壓力。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中,石榴花已謝,結出了青青的小果子。
《論語》即將大成,《聊齋》風頭正勁。
書肆的根基越來越穩,她的名字在京城也越來越響。
可她卻覺得,自己彷彿站在一個越來越高的梯子上。
看得遠了,風也大了,而梯子的一端。
似乎正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穩穩扶著,同時也決定著梯子的方向。
她握緊了手中的錦囊,銅字的棱角硌著掌心。
不能隻做被扶著的梯子。
她得讓自己站得更穩,成為即便冇有那隻手扶著,也不會輕易傾倒的……樹。
至少,要有自己的根鬚,深紮進這片土地。
她轉身回到書案前,鋪開紙。
徐墨言送來的圖樣要仔細研究,融入《論語》的最終設計中,務必做到既華貴莊嚴,又不失典籍的沉穩。
銅活字也要好好琢磨,或許真能在關鍵處小規模試用,提升質感。
還有,《聊齋》的火爆帶來了大量資金迴流。
除了擴大再生產,或許……該考慮做點彆的了。
比如,用賺來的錢,在京城之外,交通便利之處,悄悄置辦一個小型的、更隱秘的備用工坊?
或者,資助一兩個家境貧寒但有天賦的年輕工匠去遊學,學習其他地方的技藝?
思路漸漸清晰。
沈此逾有他的“勢”與“法度”,她也要有她的“根”與“進路”。
窗外,暮色漸深。
前堂的喧囂早已平息,後院工房裡,趕印《論語》的燈火卻依然明亮。
宋知有挑亮油燈,提筆蘸墨,開始勾勒新的藍圖。
皇城深處,沈此逾聽罷徐墨言的回報,隻是淡淡頷首。
“她收下了?”
“是,宋掌櫃起初推辭,後收下銅字時,頗為觸動,沉思良久。”
沈此逾指尖拂過案頭那枚玉扳指,望向窗外漸沉的夜空。
觸動,沉思……很好。
棋子若隻有順從或恐懼,便失了靈動。
有些風,有些壓力,才能讓潛藏的枝丫,探出意想不到的方向。
他倒是有些期待,這枚自己親手放入局中的棋子,接下來,會如何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