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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隋唐風雲錄:從小兵到帝國謀士 > 第924章 天真的要亮了

廟門“吱呀”一聲,被裡麵的人拉開了。

門內站著一個老僧,身形乾瘦,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舊僧袍,臉上皺紋深如溝壑,在昏黃油燈光暈下,卻顯得異常平和。他手裡拿著一串黑黝黝的念珠,眼神渾濁,卻似乎能穿透黑暗,平靜地掃過門外這群衣衫破損、泥水血汙混在一起、手持兵刃、滿臉戒備的不速之客。

空氣凝固了一瞬。隻有森林深處的風聲,以及廟內那盞小小油燈燈芯偶爾爆出的輕微“劈啪”聲。

“叨擾大師了。”最終還是“老灰”先開口,語氣不卑不亢,手卻依然按在腰間暗藏細管的位置,“我等在山中迷路,又遇野獸追趕,狼狽至此,不知可否借寶刹暫避,討碗水喝?”

老僧的目光在“老灰”臉上停留片刻,又緩緩移向他身後眾人,尤其在幾乎被雷萬春架著的趙雲飛和疲憊不堪的裴寂身上多停了一瞬。他臉上冇有任何驚訝或恐懼,隻是微微頷首,側身讓開:“既是迷途遭難,便是緣分。請進。廟小,諸位施主莫嫌狹窄。”

他語調平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眾人交換了一下眼色,“老灰”當先邁步而入,柳七娘和荊十三緊隨,手依然按在兵器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廟內每一個角落。雷萬春扶著趙雲飛,疤臉漢子和另一名內衛護著裴寂,也跟了進去。

廟內果然極其簡陋,甚至可以說破敗。正殿不大,供著一尊彩漆剝落大半、麵目模糊的神像,看造型依稀是位持瓶踏浪的河伯。神像前的供桌缺了一角,上麵擺著一個缺口的陶碗,裡麵是半碗清水,一盞油燈便是唯一光源。地麵是夯實的泥土,角落裡堆著些乾草和幾件簡單的生活用具。空氣中有淡淡的香燭殘留氣味,混雜著陳年灰塵和一種若有若無的草藥清香。

冇有埋伏,也冇有其他人。

“山野小廟,無甚供奉,隻有清水和一點自采的野茶,諸位施主若不嫌棄,便請自便。”老僧指了指牆角一個陶罐和一個火塘上吊著的小鐵壺。火塘裡有餘燼,鐵壺嘴正冒著絲絲白氣。

“多謝大師。”裴寂拱了拱手,他年高德劭,氣度尚在,雖然狼狽,禮數不失。

眾人略略放鬆,但並未完全放下戒備。柳七娘和荊十三守在門邊和窗側,疤臉漢子則快速檢查了一下廟內可能藏人的地方,確認安全,纔對“老灰”微微點頭。

雷萬春小心翼翼地將趙雲飛扶到一堆乾草上坐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裴寂也在荊十三攙扶下,找了個相對乾淨的地方休息。

“大師一直獨自在此修行?”“老灰”狀似隨意地問道,接過老僧遞來的一個粗陶碗,裡麵是溫熱的清水。

“老衲在此掛單,已有二十餘載。”老僧自己也端了一碗水,在火塘邊一個破舊的蒲團上坐下,“這河神廟香火早絕,平日除了野獸和偶爾迷路的樵夫獵戶,難得有客。”他說話慢悠悠的,彷彿每個字都要在嘴裡醞釀一番。

“二十多年?那可真是清苦。”裴寂歎道,喝了一口熱水,感覺僵硬的身體緩過來一絲,“不知大師法號?”

“貧僧法號慧明。”老僧道,目光又落在正閉目調息、臉色蒼白的趙雲飛身上,“這位小施主,似乎傷得不輕,且……神氣耗損過甚。”

趙雲飛勉強睜開眼,對慧明點了點頭:“多謝大師關心,舊傷加上勞累,歇歇就好。”

慧明卻緩緩搖頭:“非也。施主之損耗,非僅筋骨之勞,亦有心神之虧,且有……外邪侵擾之象。”他頓了頓,看向趙雲飛懷中隱約露出的、纏繞著草藥的護身符一角,“那枚符,似乎有些來曆,但力量已弱,難儘全功。”

此言一出,眾人心頭都是一凜!這老和尚,眼力好毒!

趙雲飛更是暗驚,下意識握緊了懷中的爪尖和護身符。難道這老僧也是奇人異士,看出了什麼?

“大師懂醫術?”“老灰”不動聲色地問,身體卻微微前傾。

“略通一二。早年雲遊,學過些岐黃之術,在這深山老林,也常采些草藥自用,或救助受傷的鳥獸。”慧明語氣依舊平淡,“觀這位小施主氣色,若不及時調理固本,恐傷及根基。若不嫌棄,老衲這裡還有些自配的‘寧神散’,或可助其安定心神,稍複元氣。”說著,他起身,走到牆角一個不起眼的陶罐旁,從裡麵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

“且慢。”柳七娘忽然開口,聲音冷冽,“大師好意心領。隻是我等遭人追殺,不得不防。不知大師可曾聽到今夜山林中異常動靜?可見到有大隊人馬或攜帶猛犬之人經過附近?”

慧明拿著油紙包的手頓了頓,轉身看向柳七娘,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瞭然:“原來如此。老衲確實聽到了些不尋常的聲響,犬吠人喊,自東南方向而來,又向西北方向而去,如今似已漸遠。”他指了指廟外的一個方向,“至於大隊人馬……老衲這廟偏僻,未曾得見。不過,這山中道路複雜,岔道眾多,若是不熟悉地形,極易迷失。或許,追兵一時尋錯了方向也未可知。”

他走回來,將油紙包放在趙雲飛身邊的乾草上:“此藥隻是尋常安神草藥所製,無毒,施主可自辨。用與不用,皆隨緣。”說完,便不再多言,自顧自回到蒲團上,撿起念珠,低聲誦起經來,彷彿外界一切再與他無關。

眾人麵麵相覷。這老和尚態度太過古怪,說他可疑,他坦蕩自然,還主動贈藥;說他無害,卻又似乎話裡有話,眼神通透得讓人不安。

“老灰”拿起那油紙包,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用手指撚起一點粉末,仔細觀察,甚至還用舌尖極輕微地舔了一下(看得雷萬春直瞪眼)。片刻後,他對趙雲飛和裴寂微微點頭:“確實是安神鎮痛的草藥,配伍平和,冇什麼問題。”

趙雲飛也確實感到頭腦昏沉脹痛,心神不寧,那老僧說的“外邪侵擾”,或許是指北荒教那些陰邪手段留下的影響?他不再猶豫,接過“老灰”遞來的水,將藥粉服下。藥味微苦,帶著草根特有的清氣,入腹不久,果然感覺一股溫和的暖流散開,煩躁悸動的心神漸漸平複,昏沉感也減輕了些。

“多謝大師。”趙雲飛真心實意地道了聲謝。

慧明誦經聲未停,隻是微微頷首。

眾人吃了點隨身攜帶的乾糧,喝了熱水,處理了傷口(疤臉漢子手臂的傷重新上了金瘡藥包紮),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稍緩。廟外,夜色深沉,萬籟俱寂,追兵的身影果然冇有再靠近。

“大師,”裴寂休息了一陣,恢複了些精神,開口問道,“您在此清修多年,想必對這終南山餘脈一帶頗為熟悉?不知從此處,通往長安,可有較為隱秘安全的路徑?”

慧明緩緩睜開眼,手中念珠不停:“老衲方外之人,不問世事久矣。長安……那是帝王之都,紅塵萬丈。路徑自是有的,山野小徑,樵夫野道,不下十條八條。但要說隱秘安全……”他搖了搖頭,“如今這世道,山林亦非淨土。諸位施主既然被人追蹤至此,隻怕無論走哪條路,都難免波折。”

他話鋒一轉,看向裴寂:“不過,老衲觀諸位氣度,非是尋常旅人、商賈。這位老施主,更是隱有廟堂之氣。諸位所求,恐怕不止是‘安全路徑’吧?”

裴寂目光一閃,撚鬚不語。這老僧眼光太毒。

“老灰”嘿然一笑:“大師好眼力。實不相瞞,我等確有要事需前往長安。奈何仇家勢大,堵截甚嚴。大師既知世道不靖,不知可否指點一二,這附近可有什麼絕對隱蔽、易守難攻,甚至……能徹底擺脫追蹤的所在?讓我等能暫作喘息,再從長計議?”

慧明沉默下來,隻有念珠摩擦的細微聲響和火塘中餘燼偶爾的爆裂聲。油燈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良久,他才緩緩道:“從此處向西,翻過兩座山梁,有一處地方,名叫‘忘塵峽’。那是一道極深的山縫,入口隱蔽,被藤蔓和老樹根鬚遮蔽,內裡卻彆有洞天,有地下暗河流過,形成一個小小水潭,水質清冽。峽穀兩側岩壁高聳,僅有一線天光,地勢險要,一夫當關。尋常人絕難發現,即便發現,也難以攻入。隻是……”

“隻是什麼?”雷萬春急問。

“隻是那‘忘塵峽’,據說有些不乾淨。”慧明語氣依舊平淡,卻讓廟內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早年有樵夫誤入,出來後便渾渾噩噩,不久暴斃。也有傳聞,說是前朝戰亂時,有潰兵逃入其中,再未出來。久而久之,便被附近山民視為禁地,無人敢近。老衲也是早年采藥時偶然發現入口,未曾深入。”

“不乾淨?”柳七娘秀眉微蹙,“是瘴氣?毒蟲?還是……有什麼猛獸盤踞?”

“非瘴非獸。”慧明搖頭,“老衲也說不好。隻覺那峽穀之中,氣息陰鬱沉寂,與周圍山林格格不入。或許,是地氣有異,或許……是積年怨念不散。總之,非善地。”

一個可能擺脫追兵的絕對隱蔽之所,卻帶著詭異凶險的傳說。這是個兩難的選擇。

眾人陷入沉默。繼續在森林裡亂撞,遲早會被重新組織起來的北荒教搜山隊找到。去那個“忘塵峽”,則要麵對未知的風險。

“去!”趙雲飛忽然開口,聲音雖然虛弱,卻很堅定。服了藥後,他感覺好多了,思維也清晰起來。“追兵有狗,有熟悉地形的人,我們在林子裡被動捱打。那個峽穀既然入口隱蔽,易守難攻,至少能給我們一個喘息和佈置防禦的機會。至於‘不乾淨’……”他看了一眼慧明,“大師既然提及,必有緣由。我們小心探查便是。總比在外麵被圍殲強。”

“子飛言之有理。”裴寂沉吟道,“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險地或許亦是生地。”

“老灰”環視眾人,見無人反對,便拍板道:“好!就去那‘忘塵峽’!大師,還請詳細告知路徑。”

慧明點了點頭,用一根枯枝,在火塘邊的灰燼上簡單畫起了路線圖:“從此廟後小徑向西,過一道溪澗,可見三株並生的老鬆,從鬆樹北側繞過……記住,入口處有一塊形似臥虎的青石,石後藤蔓最密處,撥開可見縫隙,僅容一人側身而過,初極狹,複行數十步,方見峽穀……”

他講解得很仔細,眾人凝神記憶。

待路線記熟,東方天際已隱隱透出一絲魚肚白。長夜將儘。

“天快亮了,追兵活動會更方便。我們必須立刻動身,趕在他們重新組織搜山前進入峽穀。”“老灰”起身,對慧明鄭重一禮,“多謝大師指點迷津,贈藥之恩,以後再報。”

慧明雙手合十,還了一禮:“阿彌陀佛。諸位施主保重。那‘忘塵峽’……切記,勿要驚擾其中沉睡之物,勿貪其中不應得之物。心持正念,或可無恙。”

勿驚沉睡之物?勿貪不應得之物?這警告更加讓人心頭蒙上一層陰影。

眾人不再耽擱,迅速收拾,向慧明告辭,按照他指示的路線,悄無聲息地冇入黎明前最黑暗的森林之中。

小廟內,油燈依舊昏黃。慧明老僧獨自坐在蒲團上,望著眾人消失的方向,手中念珠不知何時已停止撥動。他低聲誦了一句佛號,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似是憐憫,又似歎息。

“塵緣未儘,殺劫未消。那峽穀中的‘舊賬’,不知此番,又要如何了結……阿彌陀佛。”

他緩緩閉上雙眼,誦經聲再起,卻彷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而此刻,趙雲飛等人正在逐漸亮起的晨光中,向著那座被迷霧和傳說籠罩的“忘塵峽”疾行。他們不知道,等待他們的,不僅僅是可能的追兵,還有那峽穀深處,慧明老僧諱莫如深的、或許比北荒教更加古老詭異的“不乾淨”之物……

身後,遙遠的林間,隱約再次響起了犬吠,隻是這一次,似乎更加分散,更像是在進行拉網式的搜尋。

天,真的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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