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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隋唐風雲錄:從小兵到帝國謀士 > 第921章 鬼跳石

馬車在黃土溝壑間顛簸前行,像一葉駛入荒海的小舟。趙雲飛靠在車廂壁上,隨著車體晃動而微微起伏,掌心那枚爪尖的溫潤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定心錨。與野狐嶺那場遭遇戰相隔不過一日,傷勢還在隱隱作痛,強行催動“地鑰”感知帶來的疲憊感也未完全消退。

“老灰”坐在他對麵,眼睛半閉著,手裡把玩著那根幽藍細管,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趙雲飛說:“龍門古渡……嘿,那地方老子二十年前走過一回。說是渡口,其實就是河岸邊上幾個快塌了的木樁子。水急得跟脫韁的野馬似的,河底下全是暗礁漩渦。當年載老子過河的老船工,撐著杆子吼了一路秦腔,調子比浪頭還高。”他嘴角扯了扯,“也不知道人還在不在。”

裴寂裹緊了身上的裘衣,黃土塬上的風帶著刺骨的乾冷,從車簾縫隙鑽進來。老人歎了口氣:“漢武時,司馬遷‘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窺九疑,浮於沅湘;北涉汶泗,講業齊魯之都,觀孔子之遺風,鄉射鄒嶧;厄困鄱薛彭城,過梁楚以歸’,其所經之處,多少通衢大道、繁華津渡。可如今,我等卻要尋這般險僻古渡偷渡,可見世道之艱,時局之危。”

荊十三在外頭馭車,聞言回頭插了一句:“裴公,您老學問大。不過眼下這光景,越是冇人走的地兒,越安全。前頭拐過這道梁子,再走三十裡溝路,就到河邊了。接應的人說是在‘望河崖’下頭等,那兒有片紅柳林,好認。”

柳七娘坐在荊十三旁邊,手裡擦拭著她的短刃,頭也不抬:“安全?十三,話彆說滿。北荒教能掐會算似的堵在野狐嶺,保不齊彆處也有眼睛。越是覺著隱蔽的地兒,越可能藏著冷刀子。”她聲音平平,卻讓車廂裡氣氛一凝。

雷萬春拍了拍腰間橫刀,甕聲甕氣道:“管他明槍暗箭,來了砍了便是!趙兄弟,你臉色還不太好,且安心養神,有俺老雷在。”

趙雲飛感激地對雷萬春點點頭,心裡卻想著柳七孃的話。確實,北荒教對他們的動向掌握得太準了。是內部有奸細?還是對方真有某種不為人知的追蹤秘術?他下意識又握緊了爪尖。

黃昏時分,馬車駛入一片更加深邃的溝壑。兩側土崖高聳,幾乎遮天蔽日,隻有一線昏黃的天光漏下來。車輪碾過的地方,時不時驚起一兩隻顏色土黃的野兔,倏忽鑽入岩縫不見。

“快到‘一線天’了,過了這道縫,就能望見黃河。”荊十三低聲提醒,語氣裡帶著警惕。

所謂“一線天”,是兩片巨大土崖之間一道極窄的裂縫,僅容一車通過,地上碎石遍佈。馬車放緩速度,吱吱嘎嘎地往裡挪。

就在馬車前半截剛進裂縫,後半截還在外麵時,異變陡生!

“嗖!嗖!嗖!”

尖銳的破空聲從兩側土崖上方傳來!不是箭矢,而是一張張帶著倒鉤、邊緣閃著幽藍光澤的金屬大網,兜頭蓋臉地罩向馬車!同時,上方傳來重物滾動的聲音,幾塊碩大的、佈滿棱角的巨石被推了下來,封堵前後的道路!

“有埋伏!棄車!”“老灰”暴喝一聲,身形已如狸貓般從車窗竄出,手中細管向上急點,幾點幽藍光芒射向撒網的人影。

趙雲飛在車內感到劇烈震盪,裴寂差點摔倒,被他一把扶住。雷萬春怒吼一聲,揮刀劈向罩過來的金屬網,刀刃與網繩碰撞,竟濺起火星,那網繩不知何物所製,堅韌異常,且倒鉤上藍汪汪的,顯然淬了劇毒!

“網是特製的!砍不斷!護住裴公和趙將軍先退!”柳七娘嬌叱一聲,手中短刃舞成一團光,叮叮噹噹格開幾枚從上方射下的毒蒺藜,另一隻手甩出飛爪,勾住崖壁一塊凸起,試圖借力將裴寂拉出車外。

荊十三已從車轅躍下,揮刀砍斷了兩匹拉車馬的套索,馬兒受驚嘶鳴,胡亂衝撞,暫時攪亂了部分落下的網罟。

但埋伏者顯然計劃周密。前後路口被巨石封死,上方撒網、投石、發射暗器,配合默契,目的明確——困殺!更麻煩的是,對方並未露麵,隻在高高的崖頂活動,占據絕對地利。

“奶奶的,又是見不得光的耗子!”“老灰”人在半空,無處借力,細管連發,擊落了幾名撒網者,但更多的人影在崖頂晃動,繼續撒下第二波、第三波網罟和碎石。

馬車頂棚已被砸得凹陷,車廂岌岌可危。趙雲飛護著裴寂縮在角落,碎石砸得車廂砰砰作響,煙塵瀰漫。他心急如焚,這種地形,己方完全被動捱打!必須打開局麵!

他強迫自己凝神,再次嘗試溝通“地鑰”感知。這裡的地氣,與野狐嶺的陰滯不同,更加“板結”、“燥烈”,如同被夯實的土塊,流動極其緩慢。崖頂那些埋伏者,他們的氣息與這片板結的地氣格格不入,像是硬生生嵌進來的“異物”。

忽然,他感知到這片“一線天”兩側土崖的結構——因為風化侵蝕和乾涸,內部其實存在許多細微的裂縫和空腔,尤其是頂部,並不如看起來那麼堅固!

一個冒險的念頭閃過腦海。他對著正揮刀奮力劈砍巨石的雷萬春大喊:“雷校尉!彆砍石頭!用你最剛猛的勁力,猛擊你左側崖壁下方三尺,那塊顏色發暗的岩基!還有右邊對稱位置!”

雷萬春一愣,雖不明所以,但對趙雲飛已有信任,聞言毫不猶豫,吐氣開聲,渾身肌肉賁張,凝聚全身氣力於刀柄,改用刀柄末端厚重的配重,狠狠砸向趙雲飛所指的位置!

“咚!!”“咚!!”

兩聲沉悶如擂鼓的巨響在狹窄的裂縫中迴盪!崖壁劇烈一震,簌簌落下大量沙土。

崖頂的襲擊者似乎也察覺不對勁,攻擊略微一緩。

“不夠!再來!連續重擊!”趙雲飛喊道,同時自己也擠到車邊,顧不得傷勢,運起殘存內力,雙掌按在另一側崖壁某處,將那一絲“地鑰”的調和之意,不是去平複,而是如同尖錐般,小心翼翼地“刺入”那板結地氣中感知到的、最脆弱的“節點”,試圖引發共振!

雷萬春怒吼連連,如發狂的巨熊,刀柄(後來乾脆用拳頭)瘋狂錘擊岩基!趙雲飛額頭青筋暴起,嘴角又滲出血絲。

“咚!咚!咚!哢嚓……”

一聲細微卻清晰的、彷彿冰麵開裂的聲音,從兩側崖壁內部傳來!

“撤!快撤出裂縫!往兩邊貼緊崖根!”“老灰”閱曆豐富,立刻聽出不對,厲聲大喝。

柳七娘和荊十三一人一個,拽起裴寂和幾乎虛脫的趙雲飛,拚命向裂縫入口尚未完全被巨石堵死的縫隙衝去!雷萬春墊後。

就在他們剛剛衝出馬車,緊貼崖壁的刹那——

“轟隆隆——!!!”

兩側高聳的土崖頂部,在內部結構被連續衝擊和地氣共振破壞下,發生了小範圍的崩塌!不是整體垮塌,而是頂部邊緣大量風化的土石,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啊——!”“小心!”

崖頂傳來埋伏者驚恐的叫聲和土石滾落的轟鳴。撒下的網罟、投下的石塊,反而被崩塌的土石掩埋或衝散。煙塵沖天而起,籠罩了整個“一線天”。

趙雲飛等人被落下的塵土蓋了滿身滿臉,但幸好緊貼崖根,未被主流土石衝擊。待得轟鳴稍歇,煙塵略散,隻見裂縫內一片狼藉,前後堵路的巨石也被部分掩埋,露出了可供人爬過的空隙。崖頂上,再無人影,隻有零星碎石還在滾落。

“呸!呸!”雷萬春吐掉嘴裡的泥土,看著一片混亂的裂縫,咧嘴笑了,“趙兄弟,你這招‘捅破天’可比俺老雷的蠻力好使多了!”

裴寂驚魂未定,扶著崖壁喘息:“子飛……你又……這豈非地動之術?”

趙雲飛虛弱地搖搖頭,靠著崖壁滑坐在地:“隻是……僥倖知道那裡結構不穩。咳咳……”強行催動,傷勢又重了幾分。

“老灰”走過來,看了看崩塌的崖頂,又看了看趙雲飛,眼神複雜:“小子,你這‘地鑰’的本事,越來越邪乎了。不過,這次乾得漂亮。”他踢了踢腳邊一塊帶著半截幽藍網繩的石頭,“‘縛仙網’,淬了‘黑水蝮’的毒,見血封喉。北荒教還真是下了血本。看來,他們是鐵了心要在我們渡河前,把咱們埋在這黃土溝裡。”

柳七娘檢查了一下週圍,低聲道:“埋伏的人要麼被埋了,要麼跑了。但弄出這麼大動靜,我們的位置徹底暴露了。必須立刻離開,趕在天黑前到望河崖。”

馬車是徹底廢了。眾人簡單收拾,捨棄大部分輜重,隻帶緊要之物,互相攙扶著,從亂石堆中爬出一線天,在荊十三的帶領下,沿著更加隱蔽的小徑,向著黃河方向疾行。

天色擦黑時,他們終於鑽出最後一道溝壑,眼前豁然開朗。

蒼茫的暮色下,一條渾濁洶湧的大河,如同巨大的黃龍,橫亙在天地之間。濤聲如雷,震耳欲聾,河風帶著濃重的水腥味撲麵而來。對岸是朦朧的、起伏的黑色山影,那就是關中。

他們所在的位置,是一處突出的高崖之下,崖壁上隱約可見“望河”兩個斑駁的古字。崖底一片茂密的紅柳林,在風中嗚咽。

林中,悄然閃出幾條黑影。

“可是‘灰爺’?”一個壓低的嗓音問道。

“老子還冇死呢。”“老灰”冇好氣地應道,“船呢?”

“在下麵蘆葦蕩裡藏著,兩條快船,八個弟兄候著。”黑影走近,是個精瘦的漢子,臉上有道疤,目光銳利,“不過,‘灰爺’,情況有變。對岸‘龍門古渡’舊址附近,今天傍晚忽然多了不少生麵孔,像是撒網搜素的。咱們原定的上岸點,恐怕不安全了。”

眾人心中一沉。果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蘇姑娘那邊有訊息嗎?”裴寂關切問。

疤臉漢子搖頭:“風陵渡方向午後來過信鴿,隻說一切按計劃吸引注意,暫無接戰。但那邊壓力定然不小。”

“老灰”沉吟片刻,走到崖邊,眺望著月光下奔騰咆哮的黃河,以及對岸那片彷彿蟄伏著無數危險的黑影。“這河,今晚必須過。對岸的釘子,也得拔。”他回頭,眼中閃過狼一般的凶光,“疤鼠,船能靠到更上遊的‘鬼跳石’嗎?”

疤臉漢子一驚:“‘鬼跳石’?那地方水流最急,暗礁像鬼牙似的,晚上行船,九死一生!而且離預定上岸點偏離了十幾裡,是片絕壁,根本上不去啊!”

“老子冇說要上那絕壁。”“老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們不是在對岸搜嗎?咱們就給他們來個‘聲東擊西’。”

他蹲下身,撿起幾塊石頭,在地上簡單劃拉起來:“兩條船。一條,載著裴公、趙小子、雷大個,還有三四個弟兄,從‘鬼跳石’險灘外側強衝過去,不求上岸,隻要吸引對岸注意,製造動靜。另一條,載著老子、七娘、十三、疤鼠和其餘弟兄,從下遊三裡‘回水灣’悄悄靠岸。那邊水緩有灘,但林子密。等對岸的雜碎被‘鬼跳石’的動靜吸引過去,我們再摸上去,從背後給他們‘鬆鬆筋骨’!清理乾淨了,再發信號,接應裴公你們找合適地方上岸。”

計劃大膽而冒險,尤其是作為誘餌的第一條船,強渡“鬼跳石”險灘,無異於刀尖跳舞。

裴寂立刻反對:“不可!太險了!老朽殘軀無足輕重,但子飛傷勢未愈,萬不能……”

趙雲飛卻掙紮站起,看著月光下濁浪滔天的黃河,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曆史厚重與生存壓力的氣息撲麵而來。他打斷裴寂:“裴公,此計雖險,卻是眼下最快打破僵局的辦法。我在船上,或許還能憑那點地脈感知,幫船伕避開最致命的暗礁。總不能……真被堵死在這邊,讓蘇姑娘她們獨自承受風陵渡的壓力。”

雷萬春一拍胸脯:“趙兄弟都不怕,俺老雷怕個球!正好讓黃河水洗洗這一身土腥氣!”

“老灰”看著趙雲飛,難得正色道:“小子,想好了?‘鬼跳石’那地方,可不是鬨著玩的。掉下去,屍骨都找不回來。”

趙雲飛抹去嘴角血漬,笑了笑:“前輩,這一路走來,哪一步不是在刀尖上?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一線生機。何況,”他望向對岸,“長安就在那邊了。”

“好!”“老灰”一拍大腿,“有種!那就這麼定了!疤鼠,準備船隻,檢查裝備,一炷香後出發!記住,第一條船的任務是製造大動靜,吸引眼球,不是拚命,情況不對立刻折返!第二條船,動作要快、要狠、要安靜!”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疤臉漢子帶著兩人迅速消失在紅柳林深處,去蘆葦蕩準備船隻。

趙雲飛坐在一塊石頭上,抓緊時間調息。裴寂坐在他身旁,蒼老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子飛,務必小心。大唐的未來,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

“裴公放心,”趙雲飛望著滔滔河水,輕聲道,“我還想去看看,您所說的那個‘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的長安,到底是什麼模樣。”

一炷香時間很快過去。兩條窄長、蒙著深色篷布的快船被從蘆葦叢中推出,船身隨著波浪起伏,像兩條蓄勢待發的黑魚。

眾人沉默地分成兩組上船。趙雲飛、裴寂、雷萬春,加上疤臉漢子指派的三名精通水性的內衛,上了第一條船。船頭站著一位赤膊的老船工,皮膚黝黑如鐵,沉默地檢查著長篙。

“老灰”、柳七娘、荊十三、疤臉漢子和四名內衛,上了第二條船。

冇有更多的告彆。“老灰”隻是對第一條船的船工點了點頭,又看了趙雲飛一眼。兩條船悄然離岸,投入漆黑洶湧的黃河之中。

第一條船逆著水流,奮力向上遊的“鬼跳石”方向劃去。船身劇烈顛簸,冰冷的河水不斷潑濺進來。耳邊隻有轟隆的水聲、呼嘯的風聲和船工粗重的喘息。對岸的燈火依稀可見,卻彷彿隔著天塹。

趙雲飛緊抓船幫,閉上眼,忍著暈眩和傷痛,再次將心神沉入爪尖,努力將感知延伸到船底那狂暴、混亂的河水泥沙之下,試圖去“觸摸”那些隱藏在激流中的、致命的暗礁輪廓……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纔開始。而對岸的黑暗中,究竟有多少雙眼睛在等待著他們?第二條船的潛行,能否順利?這一切,都繫於這驚濤駭浪中的一念之間。

船,正朝著那片被稱為“鬼跳石”的死亡水域,義無反顧地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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