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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隋唐風雲錄:從小兵到帝國謀士 > 第905章 想清楚了

寒冷、顛簸、以及一種彷彿在深水中浮沉的失重感,構成了趙雲飛混沌意識裡的全部。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了一個狹窄的、不斷晃動的容器裡,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震動。身體依舊沉重麻木,疼痛感已變得遙遠而模糊,隻有口中殘留的那一絲“老灰”所贈古怪藥丸的清苦氣息,和懷中玉盒傳來的微弱溫熱,證明他還活著。

昏迷前最後的畫麵——袁守拙道長以血祭陣激發地氣、突厥兵猙獰的麵孔、“老灰”鬼魅般的身影和屋頂上的懶洋洋的話語——如同破碎的夢境,在他腦海裡反覆閃回。

太原……陷落了嗎?裴公、魏徵、王小乙他們……逃出去了嗎?靈樞……現在如何?袁道長……

紛亂的念頭如同水草般纏繞著他,卻無力理清。在藥物的作用下和極度的疲憊中,他再次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顛簸和風聲似乎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令人心慌的寂靜,以及一種混合著泥土、苔蘚和某種淡淡檀香(?)的潮濕氣息。

他感覺自己被從狹窄的容器裡抬了出來,放在了一片冰涼、平整的石板上。有手指搭上他的腕脈,觸感粗糙卻穩定。接著,一股溫和卻極其堅韌的內力,如同涓涓細流,順著他的手腕探入體內,在他近乎枯竭的經脈中艱難地穿行、梳理。

這內力與孫思邈的醫術不同,孫真人是藥石導引,溫和滋養;而這股力量,卻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生命力”,強行啟用他身體深處殘存的潛力,修複著那些破損不堪的經絡和臟腑。過程痛苦無比,如同無數細針在體內穿刺,卻帶來了久違的、一點點恢複對身體的掌控感。

“嗯……命是保住了,根基也勉強留住一線,冇徹底廢掉。就是這身板,跟破麻袋似的,得好好補補。”一個熟悉的、帶著戲謔的聲音在近處響起,是“老灰”。

“有勞前輩了。”另一個蒼老、虛弱,卻讓趙雲飛心頭巨震的聲音響起——是裴寂?!裴公醒了?!而且聽起來,似乎就在附近?

趙雲飛拚命想睜開眼,想轉動頭顱,卻連動動眼皮都做不到。

“裴老頭兒,你這‘浩然氣’雖然稀薄,關鍵時刻倒是挺管用,吊住了你這條老命。加上孫老道走之前給你紮的那幾針,算是從鬼門關拉回來了。不過,你那個什麼尚書右仆射的官兒,怕是做到頭嘍。”“老灰”的聲音繼續響著,似乎一邊在給趙雲飛治療,一邊在跟裴寂聊天。

“咳咳……官爵……身外之物。太原……太原如何了?”裴寂的聲音充滿急切和痛苦。

“還能如何?城破了唄。突厥人正在城裡搶東西、殺人、找樂子呢。你那些手下,能跑的估計從西門密道跑了些,跑不了的……唉。”“老灰”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不過你也彆太傷心,你那口‘浩然氣’加上孫老道的藥,還有這傻小子拚死淨化的靈樞地氣,三重作用下,城裡的疫病算是控製住了,死人不會像預想的那麼多。而且,靈樞穩固,地脈正氣復甦,這太原城啊,算是保住了‘地魂’,將來……或許還有複起之日。”

沉默了片刻,裴寂長歎一聲,滿是悲涼:“是老夫……無能,辜負陛下,辜負滿城軍民……”

“得了吧,裴老頭兒,這套官麵文章收起來。太原這爛攤子,根子就不在你身上。地脈邪祟、‘夜梟’作亂、北荒教滲透、朝堂傾軋、強敵壓境……哪一件是你能完全左右的?你能撐到現在,冇讓太原在瘟疫和內亂中先垮掉,已經算對得起你那身紫袍了。”“老灰”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又是一陣沉默。趙雲飛能感覺到,那梳理自己經脈的內力,正逐漸變得溫和,開始重點滋養他受損的心脈和神魂。

“前輩……究竟是何人?為何屢次相助?又為何……帶我們來此?”裴寂問出了趙雲飛心中的疑惑。

“我?一個不想看著這天下徹底爛掉、順便討點債、看點熱鬨的閒人罷了。”“老灰”笑了笑,“至於這裡嘛……算是我的一個臨時落腳點。放心,安全的很,突厥人那幫腦子裡隻有肌肉和財貨的蠻子,找不到這兒。”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裴老頭兒,還有地上躺著的這個傻小子,有些事,該跟你們說道說道了。”

“洗耳恭聽。”

“你們之前對付的‘夜梟’,還有龍門坳、太原城裡出現的那些黑袍‘北荒教’雜碎,其實……是一脈相承,或者說,是同一股古老邪惡力量在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的觸手。”“老灰”的聲音變得有些嚴肅,“這股力量,自上古便潛藏在北地極寒荒蕪之處,崇拜混亂、死亡與大地深處的某些……不潔之物。他們一直在尋找機會,侵蝕、汙染乃至掌控中土的地脈靈樞,因為對他們而言,純淨的地脈生機是毒藥,而被汙染、逆轉的地脈邪氣,纔是他們力量的源泉和……迎接他們信奉的‘尊者’降臨的階梯。”

“太原,地處北疆,山河形勝,地脈關鍵,自古便是他們覬覦的目標。前漢末年的龍門坳汙染,前朝及隋末‘夜梟’的暗中活動,乃至此次與劉武周、突厥勾結,發動全麵侵蝕,都是這條黑線上的不同環節。”

裴寂倒吸一口涼氣:“竟有如此淵源!那……‘尊者’究竟是何物?‘門’又是指什麼?”

“所謂‘尊者’,據我所知,並非單指某個人,更像是他們信奉的、沉睡或被困於地脈深處某個特殊‘界域’的邪惡意誌聚合體,或者說是……某種古老的、被汙染的‘地隻’?‘門’,則是連接那個‘界域’與現世地脈的關鍵節點或通道。”“老灰”解釋道,“龍門坳古祭壇、太原城地宮靈樞、乃至晉祠女像,很可能都是古人設立的、用來鎮守或封堵‘門’戶及附近地脈的關鍵節點!‘夜梟’和北荒教破壞這些節點,就是為了鬆動‘門’的封印,汙染地脈,為他們那見不得光的‘尊者’降臨創造條件!”

原來如此!趙雲飛心中豁然開朗,許多之前的碎片資訊——古碑記載、玉板記錄、黑袍人的儀式、還有那臨死“夜梟”的嘶喊——似乎都串聯了起來!

“那此次太原靈樞淨化……”裴寂聲音帶著希望。

“算是暫時堵住了最大的一個‘窟窿’。”“老灰”肯定道,“靈樞純淨地氣復甦,不僅壓製了瘟疫,也極大地加固了此地‘門’戶的封印,短期內,北荒教彆想再從這裡打主意。這也是為什麼他們最後像瘋狗一樣要衝進地宮破壞,可惜,晚了一步。”

“那其他節點呢?龍門坳?晉祠?”裴寂追問。

“龍門坳汙染日久,祭壇徹底損毀,節點已廢,但那裡殘留的邪氣被靈樞淨化時的餘波衝擊,也消散了大半,暫時成不了氣候。晉祠女像節點倒是儲存相對完好,此次也提供了關鍵支援,日後善加維護,仍是重要屏障。”“老灰”分析道,“不過,北荒教經營日久,絕不會隻有太原一處目標。中原大地,山川形勝之處,類似的古之‘門’戶或關鍵節點恐怕還有。此次太原受挫,他們必然會轉移目標,或者……采用更隱蔽、更陰毒的法子。”

“前輩似乎……對此極為熟悉?”裴寂試探著問。

“老灰”沉默了一下,才緩緩道:“有些債,有些賬,總要有人記著,有人去討。我這一脈,世代與這些藏在陰影裡的臟東西打交道,算是……專業對口吧。”

他冇有細說自己的來曆,但話中的滄桑與決絕,卻讓人能感受到那背後的沉重。

這時,趙雲飛感到那梳理自己經脈的內力終於緩緩撤回。一種難以言喻的虛弱感傳來,但同時,他也終於能勉強控製自己的眼皮了。

他艱難地、一點點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低矮、簡陋卻乾燥潔淨的石室。石壁上掛著幾盞長明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芒。自己躺在一張鋪著乾草和獸皮的石板上。不遠處,裴寂靠坐在另一張石床上,雖然臉色依舊蠟黃,氣息虛弱,但眼神已恢複了往日的幾分清明和銳利。孫思邈不在,想來是隨魏徵等人撤離了。

而“老灰”,正蹲在石室中央的一個小火塘邊,用一根細鐵棍撥弄著炭火,上麵架著一個黑乎乎的小陶罐,煮著什麼東西,散發出淡淡的藥香和……肉香?

“喲,醒了?挺能睡啊,傻小子。”“老灰”頭也不回,彷彿背後長了眼睛。

“裴公……前輩……”趙雲飛想掙紮著起來行禮,卻渾身無力。

“躺著吧,彆折騰了。”裴寂溫聲道,“趙將軍,此番……多虧你了。太原雖陷,但根基未絕,軍民得以部分保全,皆賴將軍與諸位壯士死戰之功。”

趙雲飛心中苦澀,搖了搖頭,想說些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老灰”站起身,端著小陶罐走過來,用木勺舀了點裡麵粘稠的、黑乎乎的糊狀物,遞到趙雲飛嘴邊:“喝了吧,加了點好東西,補元氣。”

那糊狀物味道古怪,混合著藥材的苦和某種獸肉的腥,但入口之後,卻化作一股暖流,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虛弱感頓時減輕了不少。

“前輩……王小乙、魏大人他們……”趙雲飛喝了幾口,急忙問道。

“從西門密道撤了,應該已經出了城,往南邊去了。有孫老道跟著,裴老頭兒這病秧子都能吊住命,他們隻要不撞上突厥大隊,活下去問題不大。”“老灰”漫不經心道,“至於你這個親兵王小乙,還有那個‘山貓’,命硬得很,死不了。”

趙雲飛鬆了口氣,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那我們……現在何處?接下來……該怎麼辦?”他看向裴寂和“老灰”。

裴寂沉吟道:“老夫傷重,趙將軍你亦需長期將養,此刻出去,無異於自投羅網。此處隱秘,正好暫避鋒芒。待風頭稍過,再設法南下,與秦王殿下及魏徵他們會合。”

“南下?”“老灰”卻笑了笑,“裴老頭兒,你還想著回長安,回你那朝堂啊?經此一役,你以為太子那邊,還有你那些政敵,會放過你?就算李淵念舊情不殺你,一個‘喪師失地’的罪名也足夠讓你回家養老了。至於這傻小子,更是個‘擅動地脈’、‘行事詭秘’的活靶子。”

裴寂默然。他知道“老灰”說的是事實。太原失守,總要有人承擔責任。他裴寂,無疑是最合適的那一個。而趙雲飛所做的一切,在朝堂諸公眼中,恐怕更是離經叛道,難以容身。

“那前輩的意思是……”趙雲飛看向“老灰”。

“老灰”拍了拍手,在火塘邊坐下,目光在裴寂和趙雲飛臉上掃過:“兩條路。一,我送你們去個絕對安全的地方,隱姓埋名,了此殘生。地脈的事兒,北荒教的威脅,自然有彆人去操心。”

“二呢?”裴寂沉聲問。

“二嘛,”“老灰”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既然已經趟進了這渾水,乾脆就趟到底。北荒教此次受挫,但隱患未除。他們對地脈的圖謀,對‘門’的執著,絕不會停止。而且,我懷疑他們與突厥高層,甚至與你們長安的某些貴人,勾連比想象中更深。放任下去,遲早釀成大禍。”

他頓了頓,繼續道:“裴老頭兒,你在朝野多年,門生故舊遍佈,雖暫時失勢,但影響力猶在,尤其是對地方實務和人心向背的把握。趙小子,你親身經曆了太原地脈之變,對北荒教的手段和地脈之事有直觀瞭解,更難得的是,你似乎……天生與地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緣分’。”

“我的意思是,”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種誘惑與鄭重,“我們何不……暗中聯手?裴老頭兒你利用你的人脈和見識,在暗處收集情報,聯絡誌同道合者,尤其是要盯緊朝中和北疆的異動。趙小子你則專心養傷、修煉,同時係統學習地脈相關的古法知識(我這裡還有點壓箱底的破爛玩意兒),將來作為應對北荒教地脈陰謀的‘尖刀’。而我嘛,就負責穿針引線,提供些‘技術指導’,順便……討討舊債。”

這個提議,讓裴寂和趙雲飛都愣住了。這幾乎是要組建一個遊離於朝廷之外、專門應對北荒教和地脈危機的隱秘組織!

風險極大,前景未知。但……似乎又是目前形勢下,唯一能讓他們這些“失敗者”和“異類”繼續發揮價值、甚至可能影響天下大勢的選擇。

裴寂看著“老灰”,又看看趙雲飛,蒼老的眼中,漸漸燃起一種不同於往日宦海沉浮的、更加深沉的光芒。他緩緩點頭:“社稷有難,匹夫有責。何況此獠所圖,危及江山根本。老夫……願儘殘生之力。”

趙雲飛也用力點頭,儘管身體虛弱,眼中卻重新有了神采:“末將……願追隨裴公與前輩,剷除邪祟,護衛地脈!”

“好!”“老灰”一拍大腿,笑了,“那咱們這‘掃穢盟’,就算立下草台班子了!不過醜話說前頭,這條路可不好走,見不得光,隨時可能掉腦袋。你們可想清楚了?”

裴寂和趙雲飛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絕。

“想清楚了。”

“很好。”“老灰”滿意地點點頭,從懷裡摸出兩枚看起來平平無奇、卻隱隱有光華內蘊的黑色鐵牌,分彆遞給裴寂和趙雲飛,“這是信物,也是初步的護身符,戴著彆丟。等你們傷好些,咱們再詳細規劃。現在嘛……”

他指了指陶罐:“先把這鍋‘十全大補湯’喝完,然後好好睡一覺。養好了身子,纔有勁乾活。”

石室之外,是淪陷後陷入混亂與苦難的太原城,是虎視眈眈的突厥鐵騎,是長安城裡波譎雲詭的朝堂爭鬥,還有那隱藏在更深處、蠢蠢欲動的北荒邪影。

而在這隱秘的石室之中,三個身份迥異、命運交織的男人,卻在絕望的廢墟之上,悄然立下了一個不為世人所知的盟約。

未來的路,註定荊棘密佈,危機四伏。

但他們,似乎已經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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