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室內的景象,比門外感受到的更加具有衝擊力。逼仄的空間裡排列著幾張搶救床,監護儀的滴答聲、呼吸機的規律送氣聲、醫護人員簡短的指令聲交織在一起,空氣裡混合著消毒液、血液和一絲汗水的味道。一位滿身塵土、疑似車禍傷的病人正在被多人協作進行體格檢查;另一張床上,一位老人正戴著麵罩吸氧,臉色紺紫。
護士長將陸宇帶到一位正在電腦前快速敲擊醫囑的男醫生身後。“魏醫生,新來輪轉的陸醫生,交給你了。”
被稱作魏醫生的男人抬起頭。他約莫四十歲,寸頭,皮膚黝黑,眼神銳利得像鷹,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乾練和疲憊。他掃了陸宇一眼,目光在他胸卡上停留半秒,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低下頭繼續處理醫囑,語速極快地說:“規矩就一條,在這裡,時間就是命。多看,多學,少廢話,手腳麻利點。有不懂的,搶著問,彆自己瞎琢磨。”
“是,魏老師。”陸宇立刻應道,感受到了這位帶教老師截然不同的風格。
魏醫生似乎是個行動派,話不多,但指令清晰。他剛處理完醫囑,那邊護士就喊:“魏醫生,2床病人血氧又下來了!”
“走,去看看。”魏醫生站起身,大步流星,陸宇趕緊跟上。
2床正是那位麵色紺紫的老人。魏醫生快速檢視了監護數據,聽了聽肺部,眉頭緊鎖:“急性左心衰,肺部囉音多了。準備呋塞米20mg靜推,硝酸甘油泵入上調速度……”他一邊下達醫囑,一邊示意陸宇,“你去給家屬溝通一下,告知病危,簽字。”
陸宇心頭一緊,但知道這是急診科的常態。他找到焦急萬分的家屬,儘量用清晰、冷靜的語言解釋了老人病情的嚴重性和正在采取的措施,完成了病危通知書的簽署。回到搶救室,魏醫生已經開始處理下一個病人——一個高熱驚厥的兒童。
整個上午,陸宇就像一顆被抽打的陀螺,跟著魏醫生在幾個危重病人之間高速旋轉。他幫忙拉心電圖、協助體格檢查、記錄生命體征、與不同家屬進行初步溝通……他努力調動起全部的知識儲備和見習時學到的急診流程,勉強跟上了節奏,但精神始終處於高度緊繃狀態。
中午,趁著短暫的喘息機會,陸宇和幾個急診科的年輕醫生、護士一起在休息室扒拉盒飯。大家都很疲憊,話不多。陸宇想起心事,猶豫了一下,向旁邊一位看起來比較好說話的年輕護士打聽道:“請問,咱們醫院急診科,是不是有位姓王的老師?大概……四五年前在這裡工作?”
那護士想了想,搖搖頭:“我來的晚,冇聽說過。你問問張姐,她是老人了。”她指了指旁邊一位正在閉目養神的中年護士。
陸宇湊過去,客氣地重複了問題。
張姐睜開眼睛,看了看陸宇,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隨即歎了口氣:“你說的是王建成王醫生吧?”
“對,就是他!”陸宇連忙點頭,“大二暑假,我在這裡社會實踐,就是他帶的我。他……現在還在醫院嗎?”
張姐壓低了聲音:“早就不在急診科了。大概三年前吧,他值班,搶救一個心臟驟停的病人,冇救過來。其實那種情況,成功率本來就不高。但家屬不理解,鬨得很凶,天天來科室堵門,罵得很難聽,還差點動了手……醫務科調解了很多次,最後賠了點錢,家屬才勉強罷休。但王醫生……心寒了。”
陸宇的心沉了下去。他隱約記得王老師是個非常認真負責的人,但對學生很負責。
張姐繼續低聲道:“那之後,王醫生就申請調離急診科了,去了……好像是醫院的病案室。人也變得有些沉默寡言。那夥家屬,雖然明麵上不鬨了,但隔三差五還會打電話到醫務科或者以前的科室騷擾,說醫院包庇,說王醫生是庸醫……唉,好好的一個醫生……”
病案室?那個幾乎與臨床一線隔絕,終日與陳舊檔案打交道的清冷科室?陸宇幾乎無法將記憶中那個在搶救室裡一絲不苟的王老師,與病案室聯絡起來。一種莫名的悲涼感攫住了他。他親身經曆過被家屬質疑、對簿公堂的壓力,更能體會王老師當時所承受的,是何等巨大的委屈和打擊。
“謝謝張姐。”陸宇低聲道謝,心情變得有些沉重。他冇想到,一次尋常的打聽,竟牽出了一段如此令人唏噓的往事。這讓他對急診科這個“戰場”的殘酷性,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這裡不僅考驗你的醫術,更考驗你的神經和心理承受能力。成功未必有掌聲,但失敗,很可能意味著萬劫不複。
下午,魏醫生似乎有意考驗他,將一個因“急性腹痛”就診的年輕患者交給他獨立接診。陸宇深吸一口氣,努力排除王醫生故事帶來的乾擾,按照規範的流程問診、查體。
“哪裡痛?怎麼個痛法?……”他一邊詢問,一邊在腦中快速進行著鑒彆診斷:闌尾炎?胃腸炎?胰腺炎?還是……
當他按壓到患者右下腹時,對方發出了明顯的痛呼,並有反跳痛。
“高度懷疑急性闌尾炎。”陸宇向魏醫生彙報了自己的判斷和依據。
魏醫生親自過來複核了一下,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可以,開檢查單,腹部B超,血常規,請普外科會診。”
雖然隻是一個簡單的病例,但獨立完成初步診斷並得到帶教老師的認可,讓陸宇在急診科高強度壓力下,終於找到了一絲腳踏實地的感覺。
下班時,陸宇感覺像是打了一場硬仗,身心俱疲。走出急診科的大門,傍晚的空氣帶著一絲清涼,但他腦海中卻反覆迴響著張姐的話,以及王建成老師可能此刻正獨自坐在病案室角落裡的落寞身影。
急診科的第一天,讓他見識了生命的脆弱與急救的爭分奪秒,也讓他觸碰到了這襲白大褂背後,所隱藏的、不為人知的辛酸與沉重。他知道,未來的半年,將是對他醫術、體力、心智乃至靈魂的全方位考驗。而王老師的故事,如同一麵冰冷的鏡子,時刻映照著他所選擇的這條道路,可能通往的某個幽暗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