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麵來自孫大爺的錦旗帶來的暖意尚未完全散去,一紙來自醫院醫務科的通知,便悄然而至,將陸宇從心血管內科相對熟悉的節奏中抽離出來。
通知很簡短,大意是:為促進年輕醫師全麵發展,積累多學科臨床經驗,經研究決定,安排陸宇醫師進行為期半年的院內輪轉。首站,急診科。一週後報到。
訊息在科室裡傳開,同事們反應各異。
張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過來人的瞭然:“急診科好啊,最能鍛鍊人。就是辛苦,壓力大,做好準備。”
吳總醫師則嘿嘿一笑:“去吧,‘鬼門關’前走一遭,回來就啥都不怕了。記得多帶幾件換洗衣服,汗出得多。”
劉波則在微信上幸災樂禍:“宇哥,恭喜‘升職’加‘薪’(指加班費和壓力)!急診科的泡麪口味比我們心內科的豐富!”
連還在星城讀研的陳浩都發來訊息:“輪轉是好事,拓寬視野。急診科是臨床前沿,能見到最原始、最複雜的病例。”
陸宇自己,心情則是複雜的。一方麵,他深知輪轉對年輕醫生成長的必要性。一直待在心內科,視野難免侷限,而一個優秀的醫生,尤其是基層醫院的醫生,需要具備處理各種常見急症的能力。但另一方麵,急診科……那是醫院裡節奏最快、壓力最大、情況最複雜多變的地方,堪稱“戰場中的戰場”。他回想起大四見習時在星醫大附屬醫院急診科的短暫經曆,那種分秒必爭的緊張感和麪對未知病種的挑戰性,至今記憶猶新。
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他要離開已經熟悉和適應的心血管內科,離開亦師亦友的張醫生、吳總,離開那些信任他、熟悉他的老病人,去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重新開始適應新的工作模式、新的同事關係、新的疾病譜。
一絲不捨和隱隱的焦慮,在他心底蔓延。
“怎麼?怕了?”王主任似乎看出了他的情緒,在一次查房後淡淡地問道。
“冇有,主任。隻是有點……突然。”陸宇如實回答。
“年輕人,不能總待在一個舒服的窩裡。”王主任語氣平靜,“急診科是塊試金石,能把你這兩年學到的東西,真正淬鍊出來。也能讓你看到,醫院真正的樣子,醫學的邊界在哪裡。去吧,把心內科的嚴謹帶上,把‘快、準、穩’三個字在急診科練出來。”
主任的話,像一劑強心針,驅散了陸宇心中那點畏難情緒。他意識到,這不僅是醫院的安排,更是他職業道路上必須主動迎接的一次錘鍊。
他開始有意識地為輪轉做準備。下班後,他不再僅僅翻閱心內科的文獻,而是重新找出《急診醫學》、《症狀鑒彆診斷學》啃讀起來。他重點複習了常見急症如急性胸痛、腦卒中、創傷、中毒、各種休克的快速評估與初始處理流程。他知道,在急診科,冇有太多時間讓你慢慢思考,第一時間的判斷和處置至關重要。
他也向之前輪轉過急診的同事請教經驗,瞭解縣醫院急診科的特點、常見病種、需要注意的環節以及……幾位主要上級醫師的風格。
離開心內科的前一天,他仔細交接了自己分管的病人,將每個人的情況、注意事項、後續治療計劃都詳細地交代給接手的同事。孫大爺聽說他要輪轉,還特意來門診看他,叮囑道:“陸醫生,去了急診也彆太累著,注意身體!”
“放心吧,孫大爺,您按時吃藥,定期複查。”陸宇笑著迴應。
最後一天下班,他脫下心內科的白大褂,仔細撫平上麵的褶皺,掛進了更衣室屬於自己的那個櫃子裡。這個櫃子,他將有半年不會常開了。他看著胸卡上“心血管內科”的字樣,心中湧起一股告彆一個階段的悵然。
第二天清晨,陸宇提前十五分鐘,來到了位於醫院一樓,擁有獨立出入口和醒目標識的急診科。
與門診大廳的熙攘不同,急診科的內部自有一種緊張而有序的磁場。空氣中瀰漫著更濃的消毒水味、隱約的血腥味以及忙碌帶來的焦灼感。穿著綠色或藍色洗手衣的醫護人員步履匆匆,平車滑輪與地麵摩擦的聲音、監護儀的警報聲、病人的呻吟聲、家屬焦急的詢問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獨特的、永不停歇的生命交響。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急診科護士站,向護士長表明瞭來意。
“是陸宇醫生吧?醫務科通知過了。你的帶教老師是魏醫生,他在搶救室那邊,我帶你過去。”護士長是個乾練的中年女性,語速很快,一邊說一邊已經邁開了步子。
陸宇跟在她身後,穿過嘈雜的留觀區,走向那扇標誌著“搶救室”的厚重大門。門開合的瞬間,他能看到裡麵更加密集的儀器和更加忙碌的身影。
他知道,一段充滿未知、挑戰與高強度壓力的新旅程,已經正式開始。這裡冇有錦旗的溫情,更多的是與時間賽跑的冷酷,與死神博弈的驚心。他需要儘快忘記心內科的相對“從容”,將自己調整到“急診模式”。
他握了握拳,指尖因為緊張和期待而微微發涼,但眼神,卻已然堅定。他推開了搶救室的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