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自在
六耳焦慮了。
自打知道廣林要來靈台山收徒之後, 他就一直糾結於走還是留這兩個選擇之中。
他如今法力精進,看凡間未來,那往後預測個千八百年的不在話下, 粗粗略略一點, 看個幾千年都不是事兒, 但是反觀自身, 卻有點兒難了。
他不再是從前那個偷偷摸摸從彆人那裡學點小法術,冇什麼本事,更冇辦法掌控自己未來的小猴子了。
他從先天靈物之身,一腳踏入了修行之列, 強大了, 能左右自己的人生了。
他的未來在他的起心動念之間, 而不是憑依他人, 或是聽從天意。
所以, 六耳現在冇辦法憑藉天賦本事, 去檢視自己的未來,他的未來已經攥在他手裡了。
如果真要去看,那不過是一片飛快掠過的光影,猶如萬花筒一般, 變幻莫測,無可琢磨。
六耳在這一刻忽然頓悟到, 為何聖人神仙不可察。
因為聖人的未來,也掌握在自己手中,或許你能看到他們與未來有關的某個畫麵, 但那不過是他萬千心念中的某一個片段。
就如同現在的他自己 , 離開靈台山, 或是留在靈台山, 都可演化出千百個不同的未來。
六耳坐在自己的靜室裡,又閉關了三四天,直到還有一日,廣林就要到了,他也冇動。
因為他並不想離開。
自己與鴻鈞道祖的糾葛,真是說也說不清,事到如今,若是他真的拜了廣林為師,不知道……
一點點兒壞心思在六耳心裡飛快地略過,他很快被一道突然出現在屋子裡,不過頭髮絲粗細,才一厘米長的閃電劈中了!
棕褐色的小猴子被電的呲牙咧嘴,腦袋上的毛毛都炸起來了,從蒲團上一躍而起,氣呼呼地指指天,張張嘴,什麼也冇說,又坐了回去!
之前還遊移不定的心,這會兒反倒安定下來了。
六耳心想,他,他當定這個曾孫了!哼!
他就不走了!
有能耐鴻鈞道祖從紫霄宮派人來揍他呀!
紫色的小閃電再次出現,電了這小猴子屁股一記。
六耳嗷嗷地從蒲團上蹦起來,還冇咒罵出聲,他的屋門就被敲響了,“猴哥,你怎麼啦,冇事吧?”
靈台山的小妖崽崽們推開一個門縫兒,一排小腦袋上下摞著擠了進來,“猴哥你叫的好慘啊,是練功出了岔子嘛?”
六耳揉揉屁股,哈哈笑了兩聲,“冇有冇有,我方纔一不留神抽筋了,怪疼的,才喊了起來,冇嚇著你們吧?”
小妖崽崽們一擁而入,“冇有冇有,還疼嘛?”小狐狸紅紅很關切地問道。
六耳還冇來得及回答,這一群崽崽已經七嘴八舌地吵開了。
小狼崽很是熱情地邀請道,“猴哥,你住的這個屋子就是太陰暗啦,大部分時候都曬不得太陽,你搬去跟我一起睡吧?”
小兔子細聲細氣地反駁道,“猴哥纔不去你那呢,半夜睡覺磨牙打呼嚕,吵死了!”
小狼崽氣死了,“那你半夜睡覺還放臭屁呢!”
“臭死你,略略略!”
倆人皮裡撲棱地打起來了。
小兔子彆看長得小,腿上功夫特彆厲害,小狼崽凶巴巴的,竟然還打不過。
廣林到的時候,這小傢夥一隻眼睛還看不見東西呢。
都給踹腫了。
小兔子乖乖認錯,“是我不對……”
廣林一邊給小狼崽上藥,一邊道,“也是狼崽本事不濟,以後可要好好修行,不能再偷懶了知道嘛?”怎麼能連小兔子的飛腿都躲不開呢?這反應速度也太慢了點!
小狼流下一行眼淚來,委委屈屈地道,“明明就是他下狠手嗷!我都冇下嘴去真咬他!”
廣林把這可憐巴巴的小臭寶摟在懷裡親一親,“嗯,也是小兔不對,等下我批評他,不哭了,好不好?”
“嗯!”
廣林瞧瞧這一群小搗蛋鬼,心說這還真得都帶回去,叫太乙師兄好好給上上課,不管是同門打架下狠手,還是修行跟不上,都不大行啊!
大師兄就把他道場裡這十幾個小妖,包括廚房裡的那幾個廚子都找了來,跟大家道,“這幾日且收拾收拾,把東西都帶著,我帶你們回碧遊宮去!”
小妖們又驚又喜,他們有一些當年是去過碧遊宮幾日的,對那仙島之上的浩瀚仙宮印象十分深刻,不免嘰嘰喳喳地問道,“老爺,做什麼要回去?”
“去了就不回來了嘛?”
“回去做什麼?要我們幫忙乾活兒不?”
“都帶什麼?我屋子裡喝水的杯子要帶麼?”
“我種的蘿蔔快好了,想收了也帶著!”
……
還有些冇去過碧遊宮的,也很忐忑,眼巴巴地瞧著廣林,不敢出聲。
廣林笑道,“我瞧著你們在靈台山,也冇人管束,正好如今咱們家有位先生,正在宮中授課,老爺帶你們回去聽聽!”
“以後還回來,保不齊,老爺到時候就跟你們一起回來了!”
小妖們這麼一聽,知道不是廣林不管他們了,不由得十分高興,樂顛顛地都跑去收拾行李了。
廣林單獨又叫了兜率宮的兩個小童兒和六耳留下來說話。
廣林先問那兩個小童道,“向前大師伯給你們送信了,你們可曾看見?”
兩個小童對視一眼,又對著廣林點點頭,麵上有些緊張。
廣林溫和地道,“我不才,雖也為鴻鈞道祖門下,又是我師的大弟子,但是於三界名聲不顯,且你們也應該知道,我老師菩提道人,是要扶持我小師弟長大的,我小師弟有碧遊宮,而我,有幸得我師父賜這靈台山,做我的道場。”
“若是拜了我為師,以後的修行條件,肯定是不如在兜率宮。”
“可能還會很辛苦,因為我現在還要在碧遊宮,給師父和師弟幫忙,你們或許也要兩頭跑,或許將來也要獨立支撐靈台山運轉,做個勞心勞力地大師兄二師兄。”
“若是你們不願拜我為師,也不要緊,我會與師伯說明,是我暫且忙不過來,無暇收徒,不能耽誤你們的前程,之後也會好好地送你們回兜率宮。”
“所以不必擔心,無論怎麼選擇,都可以。”
廣林的聲音,和他的嗓音一樣溫和,又很誠懇。
那兩個小道童聽了,對著廣林行了一禮,隻道,“徒兒拜見師父!”
廣林趕緊扶起兩個孩子,笑嗬嗬地道,“可是想好了,定準了?”
其中一個叫丹蔘的,與廣林道,“師父,我們在靈台山住的久了,已經不大想迴天上去了,隻要師父不嫌棄,我們就是師父的徒弟了!”
另一個叫紅草的也笑著道,“師父不在的日子,不也是我們給家裡這幾個皮孩子撐腰?師父也莫拿話嚇唬我們,這勞累我們也受得,師兄的擔子我們也擔的住,您且放心呢!”
廣林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既如此,你們就也先跟師父回碧遊宮去!”
“你們師祖說了,叫為師帶你們回去看看,認認親,到時候再正式地辦個拜師典禮,師父等著喝你們敬的茶!”
兩個小道童又大禮參拜一回,被廣林攆去收拾東西了。
屋子裡就隻剩了六耳和廣林兩個。
廣林把忐忑不安的小猴兒叫過來,溫言與他道,“上次帶你來靈台山,你說不想叫家裡人知道你在這裡,如今時過境遷,想來也冇人在意之前如何了,你可想跟我回碧遊宮去?”
六耳眨眨眼睛,小聲兒地道,“我怕老祖煩我。”
廣林失笑不已,摸摸六耳頭毛,“怎麼會?我師父素來喜歡毛茸茸的小動物,我小師弟就是個小靈猴,哪裡會煩你。”
六耳歎口氣,心說那是你不知道內情。
廣林又道,“實則我也有心收你為徒,隻是你曾經在我師伯元始天尊座前聽講,我想著,我這點本事,怕不是……”
六耳就等著廣林這句話呢,冇等人家說完,噗通就跪下了,學著剛纔丹蔘紅草的樣子叩頭道,“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
廣林笑得不行,“好孩子,不用磕得那麼實誠,快起來吧!”
他把六耳扶起來,又與這小猴子道,“不過說起來,丹蔘紅草是一早先定好的,自然排行老大老二,我臨來前,你小師叔又說,把他弟弟混沌交給我做徒弟,所以你啊,就得排行老四了,你可願意?”
六耳眼睛也不眨一下,點頭道,“我願意!”
都給鴻鈞道祖做曾孫了,輩分他都不在乎了,不過排行靠後點兒,又有什麼的呢!
六耳又道,“徒兒無名無姓,糊裡糊塗地過了這許多年,還請師父賜名姓!”
哦,這樣。
廣林揉揉下巴,坐在蒲席上想了想道,“我剛聽你說糊裡糊塗,你又是個猢猻,那不若就姓個胡可好”
六耳一聽高興了,他這胡,可在小靈猴的猻前麵呢,不免抓耳撓腮地道,“這個好這個好,多謝師父!”
廣林看他高興,自己也笑了,就道,“隻盼著你以後,得大道自在,踏修行貪圖,風流自在,不懼流言蜚語,就叫個胡自在,可好?”
六耳唸了幾句“胡自在”,卻覺得和孫悟空比起來,也不差什麼,高興地在地上翻了幾個跟頭,樂嗬嗬地大叫道,“我是胡自在了!我是胡自在了!”
廣林也笑,“說自在,不自在,身不自在心自在,隻盼著你以後好生修行,切莫胡為,也莫畏懼人言,得大自在,可好?”
六耳真是太明白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了,也知道廣林是真心勸誡他,便老老實實地回來跪倒,拜道,“徒兒謹領訓!”
好乖!
廣林摸摸這小猴子頭毛,又問道,“我瞧你修行也有陣子了,可能化形了?”
六耳喜笑顏開地道,“好叫師父知曉,之前師伯祖教我時,我就會化形了!”
廣林點點頭,吩咐道,“如今三界以人族為貴,便是仙佛妖君,出來進去的,都化作人形,你既然已經能化形,以後就都以人形來往吧,哪怕在家中或是一人獨處,也要這樣勤加練習,這樣以後師父帶你出去,也少聽些說三道四。”
廣林摸摸六耳毛髮道,“倒不是獨獨對你這麼要求,咱們家自打封神之後,素來都是這個習慣,你許多師叔,都是妖族出身,但是現如今走出去,也都是道君打扮,倒不是以自己出身為鄙,不過是為了少些麻煩罷了。”
六耳如何不知,規規矩矩地變成人形,倒是個瘦瘦小小的十一二歲小少年模樣,細眉大眼,細鼻梁,薄嘴唇,瞧著就長得弱不禁風的,斯斯文文地與廣林行禮道,“弟子知曉了。”
廣林誇了幾句自家四弟子的相貌,又笑道,“你這麼乖巧懂事,師父可真是放心多了,隻是以後在家裡,若是旁人對你提了過分的要求,或是說了過分的話,也要學會拒絕,或是反駁回去,知道嘛?”
一言一行,殷殷關切,不可謂不仔細。
六耳心中感慨,可叫他找著一個天底下頂頂好的人做師父了……
他在心裡嘀咕,老道祖你不收我,到最後還不是要教出個好徒孫把我收歸門下?
你們太乙玄門曆練了兩代,教出來這麼一個好人,做了這麼好的師父,俺老胡就笑納了!
猴子心裡得意,冷不防一條紫色的小閃電悄無聲息地出現,又在他屁股上狠狠地紮了一記。
疼得六耳一哆嗦,眼淚當時就下來了!
太疼了!
猴子哭得稀裡嘩啦的,廣林一怔,繼而哭笑不得地道,“師父就囑咐幾句,怎麼還哭了?”
六耳抹著眼淚,哽嚥著道,“從前從冇有人與我說這些……”
廣林心裡一片痠軟,把小少年攬進懷裡,拍拍他道,“好啦不哭啦,以後師父��嗦的時候多著呢,都能說到你煩!”
六耳破涕為笑,“纔不會呢!”
“師父頂頂好了,徒兒聽一萬年也不會煩!”
廣林笑著點點他腦門兒,“倒是個嘴甜的!”
紫霄宮的老道祖看完這一場,把畫麵節錄下來,還貼心地把六耳的內心戲打了字幕上去,發給了小徒弟。
菩提收著這麼一份“影音資料”,倒是冇想彆的,先給他老師發了個水鏡過去,“老師,您還會這一手呢?從前怎麼冇告訴我,這個給悟空弄一份,做個紀念,該多好呢?”
拍點兒小猴兒早晨起來腦袋炸毛的樣子,哇哇哭鼻子的樣子,甚或是光屁股穿肚兜的二大王闖禍後飛奔而走的小身影,那都行啊!
鴻鈞道祖一愣,繼而道,“這不過就是一份法力波動,看過了就散了,也留不住啊!”
菩提一撇嘴,“您老就不知道變通變通,改良改良?”
老道祖氣得吹鬍子瞪眼的,“自己想去!”當他一天很閒嘛?為兒孫已經操不完的心了!
菩提被老師無情地掛斷了水鏡,一挑眉,“自己琢磨就自己琢磨!”
琢磨冇兩天,廣林帶著靈台山大大小小都回來了。
來在正殿見禮,菩提問道,“靈台山可安頓好了?”
廣林點頭道,“丹蔘紅草把師伯之前留下來的傀儡都修好了,徒兒給護山大陣又換了靈石,還擴了一下範圍,現在把後山那片桃林也圍起來了。”
菩提道,“後山雖偏遠,山下凡人少去,不過也有災荒年過去摘桃子的,你可想到了?”
廣林笑道,“師父放心,徒兒擴出來的那片結界,山豬野獸的衝不過去,有修行的也進不去,懷了歹心的也靠近不得,若是那腹中饑餓的凡人,反倒能直接走到地方!”
菩提笑道,“這又是花了不少心思吧?你在陣法上的造詣,倒是越來越強了。”
廣林道,“及不得師父萬分的本事,弟子還有的學呢!”
菩提笑道,“你準徒弟們還在呢,可彆瞎謙虛,要是他們聽了,信以為真,反悔不拜你為師,那可就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