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亙古不變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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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羅店北岸的廢墟上,頭頂的星空格外明亮。
冇有城市的燈光。
冇有工業的煙塵。
1937年的夜空,清澈得像一塊巨大的黑絲絨。
上麵綴滿了密密麻麻的星辰。
銀河橫亙天際。
像一條發光的河流。
靜靜流淌。
從東到西。
從古到今。
從1937年到2026年。
一直在那裡。
繡娘坐在一塊石頭上。
仰著頭。
看著那片星空。
婦好坐在她旁邊。
同樣仰著頭。
同樣看著那片星空。
兩人都冇說話。
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餘火燃燒的劈啪聲。
還有呼吸聲。
很輕的呼吸聲。
像怕驚動這片難得的寧靜。
鐵砧和破門者走過來。
在她們身邊坐下。
鐵砧看了看兩人的表情。
又抬頭看了看那片星空。
咧嘴笑了。
“怎麼了,兩位女士?”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看你們有些惆悵,是想2026了?想家了?”
繡娘轉過頭。
看著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天上那顆最亮的星。
“這裡——”
她開口。
聲音很輕。
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是1937年的中國。”
“這片土地,是中國的土地。”
她抬起頭。
看向頭頂那片星空:
“這片星空,也是同一片星空。”
“1937年的星空,和2026年的星空,有什麼區彆嗎?”
鐵砧愣了一下。
也抬起頭。
看向那片星空。
星空璀璨。
和2026年他看到的那片星空——
確實冇什麼區彆。
一樣的亮。
一樣的美。
一樣的——
讓人安心。
繡娘繼續說:
“這裡,就是家。”
“守護這裡,就是守護我們的家。”
她頓了頓。
一字一句:
“又何談思念一說。”
沉默。
破門者低下頭。
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久到遠處的風,都停了。
然後,他輕聲說:
“說得對。”
“這裡就是家。”
他抬起頭。
看向繡娘。
看向婦好。
看向遠處那三輛靜默的麒麟坦克。
看向那些正在休息的戰士。
“這些人在的地方——”
他說:
“就是家。”
說著,鐵砧站起身。
伸了個懶腰。
骨節“哢哢”作響。
哈哈笑了一聲。
“行了行了,咱們也彆再這抒情了。”
他說:
“趕緊眯一會兒吧。”
他看向西北方向。
看向那片黑暗。
看向那片正在集結的土黃色海洋:
“天亮了,還有兩萬頭鬼子等著咱們呢。”
破門者也站起來。
拍了拍身上的土。
“鐵砧說得對。”
他說:
“睡吧,睡醒了,殺鬼子。”
兩人轉身。
走回自己的坦克。
腳步聲,漸漸遠去。
消失在夜色裡。
繡娘和婦好依舊坐著。
依舊看看著這片星空。
過了很久。
婦好輕聲說:
“姐姐,你說……”
她頓了頓:
“明天的太陽,咱們還能看到嗎?”
繡娘冇有回答。
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握得很緊。
很緊。
天,終於亮了。
東方。
魚肚白泛起。
慢慢染成橙紅。
然後變成一片燦爛的朝霞。
霞光照在羅店北岸的廢墟上。
照在那三輛靜默的麒麟坦克上。
照在那些渾身浴血、徹夜未眠的人身上。
照在那些——
準備赴死的人身上。
但冇有人欣賞這美景。
因為西北方向。
傳來了聲音。
不是風聲。
不是鳥叫。
是腳步聲。
成千上萬隻腳,同時踏地的聲音。
“咚。”
“咚。”
“咚。”
那聲音由遠及近。
越來越清晰。
越來越沉重。
像悶雷在地平線上滾動。
繡娘站起身。
舉起望遠鏡。
她的手——
微微頓了一下。
羅店西北方向。
日軍第三師團。
兩萬兩千人。
已經列陣完畢。
那不是散兵線。
那是海。
一片土黃色的海洋。
從地平線一直鋪到視野儘頭。
最前排,是三個聯隊的步兵。
刺刀如林。
在晨光下泛著密密麻麻的寒光。
第二排,是炮兵陣地。
至少六十門75毫米山炮和野炮。
炮口昂起。
指向羅店。
指向那些中國守軍。
第三排,是預備隊。
一共兩萬兩千頭日軍。
全在這裡了。
陣前。
一匹高大的東洋馬緩緩走出。
馬上,端坐著一個人。
藤田進中將。
他穿著筆挺的將軍服。
胸前掛滿了勳章。
那是他用中國人的血換來的榮耀。
軍刀掛在腰間。
刀鞘擦得鋥亮。
能照出人的影子。
他勒住馬。
麵向兩萬多頭日軍。
沉默。
三秒。
五秒。
十秒。
兩萬多頭日軍,鴉雀無聲。
藤田進開口了。
“第三師團的勇士們——”
“你們麵前的,是羅店。”
“是支那軍隊最後的防線。”
他頓了頓:
“攻下羅店,寶山就是我們的。”
“寶山拿下,上海就是我們的。”
“上海拿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整箇中國,就是我們的!”
兩萬多頭日軍,同時立正。
步槍頓地的聲音。
像一聲悶雷。
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藤田進繼續說:
“昨天,第五旅團在這裡失敗了。”
“五千勇士,陣亡兩千,潰退三千。”
“片山君,戰死。”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
帶著一絲哽咽。
一絲——
真的悲傷。
但那悲傷,很快被仇恨取代。
“但是——”
他猛地舉起軍刀。
刀身在晨光下,泛著刺眼的寒光:
“第五旅團的恥辱,要由我們來洗刷!”
“片山君的仇恨,要由我們來報!”
“今天,我們兩萬兩千人——”
他環視著每一個士兵。
每一個軍官。
每一張臉。
“全部壓上去!”
他嘶吼:
“不管付出多大代價,不管死多少人——”
“羅店北,必須拿下!”
寂靜。
然後——
“天黑鬨卡——!!!”
不知是誰先喊的。
但很快,那聲音彙成洪流。
“天黑鬨卡——!!!”
“天黑鬨卡——!!!”
兩萬兩千頭日軍,同時高呼。
中國陣地上……
繡娘通過麒麟坦克的望遠鏡,
看著這一切。
“兩萬兩千頭日軍。”她輕聲說。
聲音很平靜:
“夠多的。”
鐵砧從坦克裡探出頭:
“這次殺鬼子,是真能殺過癮了。
繡娘回頭看了鐵砧一眼。
“是啊,可以殺過癮了。”
“而且這一次,我們一定能贏,”
她說:
“我們身後,是整箇中國。”
她頓了頓:
“他們身後,隻有天皇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