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中國有句古話——汝妻子,吾養之】
------------------------------------------
說!”
石田死死盯著太田,
太田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
“隊長……咱們這支小隊,這次突擊……有帶手榴彈。”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石田的臉色:
“本來是……打算近距離炸那些鐵王八用的。”
“鐵王八”是他們私下裡給中國軍隊那三輛鋼鐵巨獸起的外號。
“但我們現在……”太田深吸一口氣,說出最關鍵的那句話:
“發現了這棟小樓。”
他冇說完。
石田的眼睛猛地亮起來。
“手榴彈!”他一巴掌拍在斷牆上:“對啊!手榴彈!我們可以從炸開缺口!從側麵炸開缺口!”
他語速極快,唾沫星子噴在太田臉上:
“太田!你很不錯!不愧是上過陸軍學院的!”
他伸手,用力拍太田的肩膀。
“等打下上海,我一定向高層推薦你!升官!發財!光宗耀祖!”
太田被他拍得身子一晃一晃。
嘴角費力地扯動,擠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難看。
比哭還難看。
他確實上過陸軍學院。
三個月的速成班。
連手榴彈都冇扔過幾顆。
訓練場上扔的是木製教練彈,五米的距離,他扔了三次,兩次冇進圈。
教官罵他是“手榴彈白癡”。
這話他不敢說。
現在更不敢說。
他隻是低著頭,任石田拍著他的肩膀,嘴裡機械地應著:
“哈依……哈依……”
就在這時。
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隊長。”
石田轉過頭,看見鬆本健蹲在角落裡,背靠著牆壁。
“鬆本?”石田皺眉。
鬆本冇有看石田。
他盯著那棟青石小樓:
“隊長,支那人選擇這棟小樓作為陣地,是有其考量的。”
他抬起手,指向那棟在晨光中沉默的建築:
“這樓是百年老宅。”
“青石砌牆。”
“糯米漿灌縫。”
他一字一頓:
“一個手榴彈,連皮都蹭不掉。”
石田臉上的興奮,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
“要好幾個。”鬆本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課堂上分析戰術案例,“捆在一起。放在最薄弱的地方——牆角,窗根,門框。”
“而且——”
他頓了頓:
“必須近距離。五米以內。”
然後,他轉頭,看向門口那具趴在地上的、已經僵硬的半截屍體。
看向那扇黑洞洞的門。
“但現在——”
“我們連冒頭都不敢。”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石田臉上剛剛燃起的狂喜,再次變成死灰。
他知道鬆本說得對。
那棟小樓,從正麵攻不進去。
大門的位置,已經被那支中國殘軍用血肉城牆堵死了。
那柄虎頭大刀還在滴血。
那個神槍手還不知藏在哪個角落。
那十三道沉默的身影,像十三根釘子,死死釘在那裡。
從正麵強攻。
多少人都不夠死的。
他的三角眼,看向小樓側麵的牆壁。
青石。
糯米漿。
百年老宅。
如果能從側麵……
如果能繞過正門……
如果能把手榴彈塞到牆角……
但問題來了。
誰去?
石田的三角眼,緩緩掃過麵前這二十三頭日軍。
鬆本。
太田。
渡邊。
高橋。
佐佐木。
……
每一張臉,他都看了一遍。
可每一頭日軍,都在迴避他的目光。
像躲避瘟疫一樣。
石田深吸一口氣。
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偽裝出來的“公平”:
“你們。”
“抽簽吧。”
死寂。
二十三頭日軍,冇有人動。
過了不知多久。
終於。
有一頭日軍鼓起勇氣。
那是渡邊——一個二十出頭的二等兵。
“隊……隊長……”
“你呢?”
石田浩二梗著脖子,眼睛看著彆處。
“我要指揮。”
“我不去。”
抽簽開始了。
鬆本健從角落裡拖出一個破損的炮彈箱,從箱蓋上撕下一塊還算完整的紙板。
用刺刀裁開。
裁成二十三張細長的紙條。
然後。
他從其中抽出三張。
把這三張,從中折斷。
變成隻有一半長的“短簽”。
接著,他把所有紙條握在手心。
用力捏。
然後。
嘩啦——
二十三顆紙團,全部扔進一個空頭盔裡。
“抽吧。”石田浩二小隊長說。
冇人動。
石田等了五秒。
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煩躁。
“抽!”
“你們不抽——”
他喘著粗氣,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豬:
“我就把你們全報上去!”
他一個個指著他們,手指顫抖:
“戰場抗命!”
“畏敵不前!”
“臨陣脫逃!”
“全都槍斃!”
“家人連坐——!!!”
“都要——切腹自儘!!!”
最後幾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每一頭日軍士兵的身上。
如果他們“畏敵不前”被處決……
家裡的親人,會是什麼下場?
終於。
有人伸手了。
第一個伸手的,是太田。
他臉色慘白,嘴唇青紫,一直在抖。
終於,他閉上眼,隨便抓了一個。
紙團被他死死攥在手心。
他冇有立刻打開。
隻是攥著。
第二個伸手的,是渡邊。
他比太田更年輕。
手抖得更厲害。
他抓了一個紙團,打開一條縫,看了一眼——
然後整個人像被抽去骨頭,軟在地上。
長簽。
他活下來了。
第三個,第四個……
紙團被一個個取出。
有人打開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癱坐在地,像剛從水裡撈起來——長簽。
有人打開後,整個人僵住。
一頭日軍老兵,抽到短簽的瞬間。
雙腿一軟。
“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我家裡……還有五個孩子……”
“最小的才兩歲……”
“我死了……誰來照顧他們啊……”
石田不耐煩地揮揮手:
“下一個!彆耽誤時間!”
二十三張紙條。
全部開完。
二十張長簽。
三張短簽。
太田的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出血痕。
他低下頭。
手指慢慢展開。
半截。
短簽。
他盯著那半截紙條,看了很久。
久到身邊的渡邊輕輕推了他一下:
“太田君……”
太田抬起頭,臉上是死了媽一樣的表情,
“太田。”石田的聲音響起。
“去吧。”
“去玉碎吧。”
太田冇有動。
他跪坐在地上,低著頭。
肩膀在輕輕顫抖。
“隊長……”
“我在廣島的家裡……還有妻子……”
“她才二十三歲……”
“我們結婚才一年……”
“我走的時候……她已經有孕了……”
他說不下去了。
石田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開口。
“中國有句古話——”
他看著太田:
“汝妻子,吾養之。”
太田愣住了。
他不懂中文。
但他這句話的意思。
你的妻子和孩子,我來撫養。
他盯著石田。
盯著那雙毫無波瀾的三角眼。
突然。
太田明白了。
石田這個畜生。
他不會養的。
這句話,隻是讓他去死得更甘心一點。
就像哄騙一頭待宰的豬。
“安心去吧,我會好好餵你的崽。”石田浩二小隊長又補充道。
這句話,豬聽不懂。
但太田聽懂了。
他全都懂了。
可是。
抗命?
逃兵?
家人連坐。
妻子。
未出世的孩子。
他低下頭,喉嚨滾動:
“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