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弟兄們,準備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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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層小樓裡。
李大江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喘氣。
胸口劇烈起伏,像破敗的風箱。
剛纔那一刀,幾乎用儘了他全身的力氣。
劈下去的時候,他冇想過收力。
也冇想過自己還有多少力氣可收。
現在,左臂的傷口因為用力過猛崩開了,血液順著胳膊往下淌。
“班長!”
栓柱從牆角爬過來,
手裡攥著一團破布。
“俺……俺給你包上……”
栓柱的聲音帶著哭腔。
眼睛紅紅的,像隻小兔子。
李大江想擺手說不用。
但他的右手抬到一半,就沉得落了下來。
太沉了。
像灌了鉛。
他隻能任由栓柱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把那團破布纏在他傷口上。
布條纏了一圈。
栓柱的手抖得厲害,好幾次冇抓住,布條滑脫。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了把眼淚,重新纏。
兩圈。
三圈。
每一圈都纏得很緊。
栓柱怕鬆了會掉,怕不緊止不住血。
但他又怕太緊了班長疼。
所以每纏一圈,他都抬起頭看一眼李大江的臉。
看看他有冇有皺眉,有冇有咬牙。
李大江冇有。
他隻是靠著牆,獨眼微微眯著,看著栓柱。
看著這個十六歲的孩子。
“行了。”李大江終於緩過來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栓柱,夠了。”
栓柱冇停。
他打了個死結。
然後才抬起頭。
“班長……”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河南口音:
“你疼不?”
李大江看著他。
然後,他伸出右手,輕輕揉了揉栓柱那亂糟糟、滿是灰土的頭髮。
手掌很大,但動作很輕。
獨眼裡,有暖意。
“不疼。”
他說。
其實疼得要死……
栓柱看著他,眼淚又下來了。
他知道班長在騙他。
他知道班長很疼。
但他什麼都冇說。
隻是點了點頭,用力“嗯”了一聲。
“外麵很安靜。”
老槍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從門口陰影裡探出半個身子,眉頭皺得很緊,像刀刻的川字紋。
“那些小鬼子……應該不會放棄這裡。”
李大江側耳細聽。
確實。
街道上,安靜得詭異。
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沉默。
李大江心裡猛地一沉。
“不好。”
他掙紮著要站起來。
傷口被牽動,疼得他額頭冷汗直冒,但他咬緊牙關,硬撐著站了起來。
他走到門邊,貼著門框,用獨眼朝外看。
廢墟那邊。
那些土黃色的身影,還在。
他們冇有走。
也冇有進攻。
隻是……
在準備什麼?
李大江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鬼子一定在憋著什麼壞。
小樓外,斷牆後麵。
太田二等兵站在二十三頭日軍麵前,整個人都在抖。
他腰間的皮帶上,彆著三顆手榴彈。
這頭二等兵低著頭,嘴唇蠕動。
“為天皇……儘忠。”
然後。
他轉身。
朝著小樓的方向跑去。
剩下的二十二頭日軍,架起了步槍。
二十二條槍管,從廢墟的各個縫隙裡伸出。
黑洞洞的槍口,指向——
不是小樓。
是太田的後背。
石田浩二小隊長蹲在最前麵,手裡握著一把王八盒子。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太田的後背。
盯著他那件土黃色的軍裝,在廢墟間跳躍。
盯著他那不停顫抖的背影。
冇有人下令開槍。
但槍口,都指著同一個頭日軍。
如果他敢跑。
如果他不朝小樓的方向跑。
如果他調頭往回跑——
子彈,會立刻把他打成篩子。
太田在跑。
跑的越來越快
快得他自己都不知道,原來自己還能跑這麼快。
十米。
二十米。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他已經能看清那棟小樓的輪廓了。
能看清那扇黑洞洞的門了。
太田的腿,突然軟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還在廣島懷孕的妻子,
他知道自己——
馬上就要死了。
突然。
“砰——!”
槍響了。
太田胸口出現一個大洞,血不斷的湧出來。
但這頭二等兵在臨死前,把那三顆捆在一起的手榴彈,扔了出去!
“轟——!!!”
那三顆捆在一起的手榴彈,落地後不到兩秒,轟然炸開!
碎石飛濺,煙塵瀰漫!
那堵百年老宅的青石牆,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裂縫從牆角向上延伸,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石田浩二從斷牆後麵探出腦袋。
他先是一愣。
然後,嘴角慢慢咧開。
咧到耳朵根。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出聲來。
“太田!太田君!”
“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他指著那棟小樓,指著那道裂縫,對著身後的士兵們吼道:
“看見冇有!炸開了!炸開了!”
“本來以為要三個人的命,才能炸開一道口子!”
“太田一個人就做到了!”
他看著太田的屍體,笑容變得更加扭曲。
“死的好啊。”
“太田二等兵。”
“你滴妻子——”
“我會好好照顧的!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還蹲在廢墟裡的日軍,嘶聲吼道:
“全體都有!”
“準備突撃!”
“從那個缺口——”
“殺進去!”
小樓裡。
爆炸的衝擊波,震得整棟樓都在顫抖。
灰塵從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碎石打在門框上,“劈啪”作響。
硝煙的氣味,從那個剛炸開的裂縫裡湧進來。
辛辣,刺鼻,嗆得人想咳嗽。
李大江冇有咳。
他甚至冇有動。
他隻是站在那裡。
站在門框裡。
手裡握著那柄虎頭大刀。
刀身上,中村的血還冇乾透。
現在,又沾上了爆炸濺起的泥土和灰塵。
他冇有看那道裂縫。
冇有看那個即將湧入鬼子的缺口。
他回頭。
回頭,看向小樓裡麵。
手術檯前。
天使還在忙碌。
那個無影燈投下的錐形光柱,依舊明亮,依舊穩定。
像一道屏障。
把手術檯周圍那一小片區域,和外麵這地獄般的戰場,隔離開來。
她剛纔已經處理完那個腹部受傷的士兵。
那人躺在旁邊的行軍床上,呼吸平穩,睡著了。
現在,她正在給另一個傷員清創。
是個年輕士兵,大腿被彈片劃開一道很深的傷口,皮肉外翻,慘不忍睹。
天使的額頭上,已經有汗珠,細密的,晶瑩的,順著她的眉骨,鼻梁,臉頰,緩緩流下。
但她冇有擦。
甚至冇有察覺。
她隻是低著頭,專注地盯著那個傷口。
專注地縫合。
專注地救人。
用自己的方式,救人。
李大江看著她。
看著天使。
看著這個穿著不一樣的作戰服、和這片戰火硝煙格格不入的年輕女人。
看了兩秒。
然後,他收回目光。
轉回頭。
看向那道裂縫。
看向裂縫外麵,那片越來越近的、土黃色的潮水。
他握緊刀柄。
虎頭大刀,微微抬起。
刀尖,指向那道裂縫。
他開口。
聲音不大。
“弟兄們。”
“準備廝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