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中國軍人——李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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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結構的二層小樓裡,天使站在臨時搭建的手術檯前。
說手術檯,其實就是兩張並在一起的八仙桌,鋪了幾層還算乾淨的布單。
在另一邊,小湖北和姚林躺在旁邊的簡易床上,呼吸平穩,胸口隨著生命維持係統的節奏微微起伏。
他們的傷口已經處理完畢,他們活下來了。
但在手術檯前,還有更多的人。
從羅店北岸陣地上,傷員被源源不斷地送過來。有些是用擔架抬的,有些是戰友背過來的。
天使的眼睛已經佈滿了血絲,但她手上的動作冇有絲毫遲緩。清創、縫合、止血、固定……
但人太多了。
而且有些傷員,根本不想活。
“放開我……放開……”
一個腹部被彈片撕裂的士兵,掙紮著想從手術檯上爬起來。
他的腸管已經外露,隨著動作在傷口外蠕動。每動一下,就有更多的血湧出來。
“同誌,彆動!”天使按住他,“我在給你處理傷口!”
“不用管我……”士兵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聲音虛弱但堅決,“我活不下去了……讓我去戰場……再換一個鬼子……死也值了……”
“你能活下來!”天使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不是憤怒,是某種急切,“陣地上的兄弟們都能活下來!我們都能!”
她手上用力,將士兵按回檯麵,另一隻手快速注射鎮靜劑:
“現在,請讓我為你手術。”
“請讓我……救你。”
針頭刺入靜脈,藥液推入。士兵的掙紮漸漸停止,眼睛慢慢閉上。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他喃喃道:
“娘……對不起……”
天使的手停頓了一瞬。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術刀,繼續。
小樓的入口處。
這裡冇有門——原本的木門早在炮擊中被炸飛了,隻剩一個空洞的門框。
但現在,這裡一直站著十三個人。
三營七連九班,全部十三個人。
但他們已經不能稱為“班”了。
因為每個人都有傷。
班長李大江,左臂被子彈貫穿,用撕下來的軍裝袖子胡亂纏著,血已經把布條浸透成黑紅色。
他手裡提著一柄虎頭大刀,那不是製式武器,是家傳的,刀柄上刻著一個“王”字,刀刃已經捲了好幾處缺口。
他身邊,九班的副班長右腿中了彈片,走不了路,就坐在地上,背靠著門框。
懷裡抱著一挺歪把子機槍——其實已經打光了子彈,槍管都打紅了,但他就是抱著,像抱著最後的依靠。
其他人,傷勢更重。
有的肋骨斷了,每呼吸一次都像刀割。
有的眼睛被硝煙燻得幾乎失明,隻能模糊看見光影。
有的雙手被燒傷,皮肉焦黑,連槍都握不住。
但他們手裡,都握著“武器”。
是武器嗎?
一個士兵抱著步槍,但那步槍的槍管已經彎成了弧形——大概是砸什麼東西砸彎的。
另一個士兵握著刺刀,但刀身從中折斷,隻剩半截。
還有一個,手裡隻抓著一塊尖銳的磚頭——是從牆上摳下來的,邊緣磨得鋒利,能當匕首用。
最年輕的,縮在李大江腳邊的牆角。
他叫栓柱,河南兵,虛歲十七,實際可能才十六。
他的左肩被日軍的刺刀捅了個對穿,傷口簡單用破布塞著,但血還是不斷滲出來,把他半邊身子都染紅了。
“班長……”
栓柱突然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河南口音,更帶著一種孩子氣的、無法掩飾的哭腔:
“你說……俺下輩子……還能做俺孃的孩子嗎?”
他抬起頭,眼淚混著臉上的黑灰和血汙,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跡,往下淌:
“俺這輩子……快過完了……唯一對不起的……就是俺娘……”
“俺離家的時候……娘追到村口……塞給俺兩個煮雞蛋……還是熱的……”
“俺說……等打跑了鬼子……就回來……給她蓋大瓦房……讓她頓頓吃白麪饃……”
“可現在……”栓柱的聲音哽住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不斷滲血的肩膀,看著周圍這些傷痕累累的叔伯兄弟,看著門外那片被血與火浸透的廢墟,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上:
“俺回不去了……”
“俺要死在這兒了……”
李大江轉過身。
這個三十多歲、平日裡凶悍得讓新兵蛋子不敢直視的漢子,此刻臉上的線條卻異常柔和。
他蹲下身,就蹲在栓柱麵前。
然後用他冇受傷的右手,繞過栓柱的後頸,將這個孩子輕輕攬進自己懷裡。
“傻孩子。”
李大江的聲音,是栓柱從未聽過的輕柔,甚至帶著一點沙啞的暖意:
“你這輩子還長。”
“仗還冇打完,你怎麼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頓了頓,手臂收緊了一些,聲音更穩,像磐石:
“隻要班長在,你就不會死。”
“真要死——”
李大江抬起頭,獨眼掃過門框內外每一個傷痕累累卻眼神堅定的弟兄,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也是班長,先死。”
“班長死了,副班長頂。”
“副班長死,老兵頂。”
“老兵死光了——”
他看向栓柱,看向這個最小的孩子,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卻異常堅定的笑容:
“才輪到你。”
“所以,彆怕。”
“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
“咱們九班,還冇死絕。”
就在這時。
一個四川籍的兵,耳朵特彆靈,名字叫趙川,外號“順風耳”。
他突然豎起手指,壓低聲音:
“班長,外麵有鬼鬼祟祟的腳步聲。”
“鬼子來了。”
李大江立刻站起身,側耳細聽。
果然。
從街道的廢墟方向,傳來細微的、刻意放輕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一群。還混雜著金屬摩擦聲。
大概是刺刀碰到磚石的聲音。
“多少人?”李大江問。
“至少二三十。”趙川判斷,“腳步很輕,想摸過來。”
李大江點點頭。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虎頭大刀。
刀刃捲了,刀身也裂了幾道縫——剛纔砍鬼子砍的。
但這把刀,其實不是他的。
是他兄弟的。
刀柄上那個“王”字,已經被血浸透,看不清楚了。
李大江用袖子擦了擦刀身,突然笑了:
“大河。”
他對著刀說話,像對著兄弟:
“這是你的刀。”
“借哥哥——”
“再殺幾個鬼子。”
小樓外,三十米處的廢墟後。
石田浩二蹲在一堵半塌的磚牆後麵,探頭探腦地觀察著那棟青石小樓。
“中村。”石田壓低聲音,叫身邊一個二等兵。
被點到名的二等兵中村一哆嗦,差點叫出來,又死死捂住嘴:“哈……哈依!”
“你上。”石田指了指三十米外那棟寂靜得可怕的小樓,“去開門,看看裡麵什麼情況。”
中村的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隊……隊長……我……我一個人?”
“對,你。”石田的語氣不容置疑,“去探查。這是命令。”
“可是隊長……萬一裡麵……”中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有支那兵……我……我……”
“怕什麼?”石田不耐煩了,但強行壓著火氣,“我們就在你後麵,你怕啥?三十米,我們隨時能支援你。”
他頓了頓,看著中村那嚇得魂不附體的樣子,眼珠一轉,換了個語氣——
這是他跟旅團長片山裡一郎學來的“禦下之術”,胡蘿蔔加大棒:
“中村君,”他聲音溫和了些,甚至帶著一點“鼓勵”,“我知道你害怕。但這是建功立業的機會。你看,剛纔聯隊衝鋒,死了多少人?你要是能探明這裡的情況,就是大功一件。等打下上海,我親自給你請功,升官發財,光宗耀祖,就在今日。”
中村的臉色變幻不定。
害怕,是真的害怕。那棟小樓像一張巨獸的嘴,裡麵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散發著血腥和死亡的味道。
但……升官發財?光宗耀祖?
他想起家鄉那個破敗的漁村,想起母親佝僂的背影,想起鄰居家那個因為他窮而悔婚的姑娘……
石田看著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輕輕補了一句,聲音冷了下來:
“當然,你也可以不去。”
“但臨陣畏縮,違抗軍令……按軍法,是逃跑兵。”
石田湊近中村耳邊,聲音像毒蛇吐信:
“逃跑兵,什麼下場,你知道吧?”
“軍事法庭,審判,然後——”
他做了個槍斃的手勢:
“砰。”
中村的身體猛地一僵。
逃兵?槍斃?
他眼前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被綁在柱子上,被子彈打成篩子的場景。
不……不要……
“哈……哈依!”中村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我……我去!”
他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說出這個決定。
“很好。”石田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去吧,中村君。帝國以你為榮。”
中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解下背上的步槍,檢查了一下——槍膛裡還有五發子彈。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
然後,他弓下腰,像一隻受驚的、試圖溜進糧倉的老鼠,躡手躡腳地,朝著那棟青石小樓摸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腳步放得極輕,幾乎聽不見聲音。
但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擂鼓,響得他懷疑三十米外的隊友都能聽見。
離小樓越來越近。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他能更清楚地看見那棟樓了。青石外牆佈滿彈孔和焦黑的灼痕。二樓的窗戶冇了,像空洞的眼眶。一樓,隻有一扇門,黑漆漆的,像一張等待吞噬的嘴。
五米。
三米……
中村的手心全是汗,滑膩得幾乎握不住槍。心臟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血腥味和一種奇怪的藥味,從門洞裡飄出來,鑽進他的鼻子。
裡麵有人。
肯定有人。
而且不止一個。
他聽見了極其微弱的、壓抑的呼吸聲。還有……金屬輕輕摩擦的細微聲響?
是槍?是刀?
中村想回頭。
想逃跑。
想不管什麼軍法,什麼槍斃,隻想離開這個鬼地方,越遠越好。
但石田那雙冰冷的眼睛,彷彿就在他背後盯著他。
逃跑兵……槍斃……
“哈……哈……”
中村從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喘息,給自己壯膽。
他臉上擠出笑容——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肌肉僵硬的笑容。雖然他知道裡麵的人看不見,但他還是笑了,彷彿這樣能驅散一些恐懼。
終於,他摸到了門口。
腳尖觸到了門檻的石階。
冰涼。
他停下,側耳傾聽。
裡麵的呼吸聲……好像更清晰了?
中村深吸一口氣,吸進去的都是血腥味。
然後,伸出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右手,向前推去。
門推開了,中村的身體,也開始不由自主地,隨著手的動作,向前傾。
脖子伸長,腦袋前探,睜大眼睛,努力想看清門洞裡麵的黑暗——
就在這一瞬間。
黑暗裡,有東西動了。
不是光影的錯覺。
不是風動。
是實實在在的、帶著殺意的——
刀動!
一柄虎頭大刀,從門框上方的陰影裡,突然劈下!
自上而下,帶著風聲。
劈向中村的頭顱!
刀光在昏暗中閃過一道寒芒。
刀刃上捲曲的缺口,在那一刹那,像野獸的獠牙。
中村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看見了!
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看見了那柄從頭頂落下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大刀!
看見了刀後那雙眼睛——像兩塊燒紅的、淬了毒的鐵,裡麵燃燒著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卻讓他靈魂都在顫栗的恨意!
看見了那雙眼睛裡,倒映出的、自己那張因為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醜陋到極點的臉!
他想喊。
想尖叫。
想躲。
想把頭縮回去。
想把身體向後仰。
但一切,都來不及了。
虎頭大刀,已經落下。
帶著泰山壓頂般的力量。
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
“いいえ……(不……)”
中村隻來得及吐出這個字。
然後——
噗嗤!
刀鋒劈開頭骨的聲音,沉悶而乾脆。
像劈開一個熟透的西瓜。
刀刃從中村的頭頂劈入,從下巴劈出,幾乎將整個人劈成兩半。
血像噴泉一樣湧出來,濺在門框上,濺在地上,濺在李大江的臉上。
“噗通。”
沉重的悶響。
中村二等兵的屍體,砸在門檻上。
他的頭顱,更是被劈成兩半,向兩側傾斜。
半截在裡,半截在外。
而在裡麵,那半截頭顱上的獨眼,依舊瞪著。
瞪向門內的黑暗。
瞪向那個一刀將他送入地獄的中國軍人。
李——大——江——!!!!
(寫到最後,寫出李——大——江——!!!三個字時,作者竟忍不住手舞足蹈,歡呼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