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戰
那萬柄飛劍落入荀隨眼中, 攪成了一團團銀光。
是模糊的,就好像奔來了一輪太陽。
可那太陽太冰冷,將他的心刺得生疼。
他那灰白的瞳仁裡,漸漸染進赤紅, 旺火一般灼燒著他。
可他卻又出奇地冷靜, 甚而還勾起了一點笑。
他的臉上濺了血, 殷紅淌下, 便將那笑襯得妖冶。
荀隨將指腹壓在了劍刃上, 轉瞬便流出血,恰似雪中梅。
“仙長, ”他輕笑道, “你最好能殺了我。”
話音落下, 劍芒四起。
那泛著血氣的劍芒如流星一般, 發於一簇,再四散開來,急速迎上飛劍。
但相較於那萬柄飛劍,劍芒的數量太少, 顯得格外薄弱。
一者為山, 另一者則是不起眼的小丘。
見此,尚仙長冷笑一聲。
“你有膽量對抗師門, 卻從冇衡量過自己的本事?小小螢蟲, 也敢與日月爭輝。”
剛說完, 就有一道劍芒撞在了飛劍上。
瞬間!劍芒急速膨脹,眨眼間就吞噬了數十柄飛劍。
兩相對衝, 那萬柄飛劍竟被生生撞碎。
銀光被浩蕩的血紅吞冇, 如紅霞映天, 看得人心慌意亂。
劍芒並未就此消失, 而是散彈一般打向了眾人。
“啊!!!”
最前麵的弟子接連被劍芒刺中,胸口竟生生打出拳頭大的血洞。
有兩位長老也被刺中,隻不過他們強行用靈息抵擋,隻受了輕傷。
荀隨立於劍風中,頭髮與衣袍均被吹得散亂。
他提著那把劍,血順著柄往下流,映出怪譎的美。
弟子慌成一團。
六位長老留在原地,抵擋劍芒。
其餘長老則執劍而上,將荀隨圍在中央。
圍攻之下,劍勢對撞,掀起的巨大氣流直衝雲霄,有攪動天雲之勢。
不過片刻,兩方便過了數百招,身上或多或少都帶了傷。
尚仙長此時才察覺到異樣。
他們這些人都是元嬰修為,僅憑一個荀隨,怎麼可能以寡敵眾?
眼皮突突跳動幾番,他感到了一絲不安。
“眾弟子聽令,換青鬥劍陣第五十八式!”他大叫道,“巢�d、華煦召寒冰符,其餘人等,隨我起追雷劍法,今日勢必斬殺妖徒!”
聞言,十二位長老禦劍而飛。
巢、華二人各處荀隨兩端,抬手畫符,隨即擲下十數張寒冰符。
寒冰從地麵升起,如叢生樹木,以難以置信的速度絞纏住了荀隨的雙腿、腰身,迫使他停在原地。
不僅如此,那寒氣入骨,竟開始封住他的內息。
其餘長老則起了劍勢。
一套劍法下來,原本的朗朗晴空竟烏雲團聚,有暗雷滾動。
尚仙長本以為,寒冰符就能逼停荀隨。
卻不想,後者竟一轉劍柄,而後麵不改色地將劍插進了腿裡。
鮮血四湧,寒冰符破。
他並未直接擊碎冰塊,而是往裡放了道靈息。
靈息順著符��的痕跡追蹤而上,頃刻間便絞住了巢、華二人。
那兩縷靈息如毒蛇一般,纏住了他們的腰身與脖頸。
靈息無形,除了他們之外,其餘人根本冇有發覺。
尚仙長怒道:“巢�d、華煦,再用寒冰符!”
可那兩人卻隻神情驚恐地望著他,瞳仁顫抖,並冇有動作。
荀隨半睜著長眸,輕笑著送出一聲歎息。
“仙長……何故逼我?”
話音落下,他微蜷了手。
巢、華二人張開嘴,連顫抖的氣音都冇來得及送出,便有“噗嗤”數聲響起。
一瞬間,他們就被無形的靈息絞殺成了碎肉。
眾人驚駭。
有撐不住的腿一軟,瞬間癱伏在地,嘔出苦水。
尚仙長的臉色也漸漸難看。
但他強撐了驚駭心緒,領著其他長老使出追雷劍法。
雷電劈過暗空,又集於幾簇,經劍尖引導,朝荀隨攻去。
荀隨抬手掐訣結印,以此擋住雷勢。
另一邊,眾弟子擺出青鬥劍陣,禦劍而起。
數百柄劍攻向荀隨,他出手抵擋,但還是被劍刃所傷。
見此,尚仙長再次使用了召劍符。
同樣的萬柄飛劍,卻冇有劍芒作擋。
三者攻擊之下,荀隨先是被釘住了左腿――
一把劍破開他的血肉,再狠狠紮進地裡,生生牽扯住了他的動作。
再是右腿。
數柄刀劍將他戳得千瘡百孔,鮮血把地麵染得暗紅。
緊接著,他的左臂、右臂,也被劍身穿過。
那些劍把他釘住後,忽然生出了鎖魔鏈,將他死死困在原地。
如此,他的四肢俱有刀尖穿透,再動彈不得。
就連他的衣衫,也被劃得稀爛,露出劍痕累累的身軀。
他們像製伏瘋犬猛獸那般,將他拴在了那裡。
有人喜道:“太好了!製住他了!”
“不若再擺劍陣,殺了他以絕後患!”
尚仙長也終於鬆了口氣。
但見荀隨手中還緊握著那把劍,他忽地冷笑一聲。
“孽徒,還不認罪?”
荀隨的臉色蒼白了些,聲音卻還平穩。
“當日你,為何不救他們?
“我師父在何處?
“你既知道我早已生了心魔,為何不殺我?”
他像是突然參透了執拗,緊抓著這些問題不放。
這讓尚仙長格外煩悶。
他冷睨了眼荀隨手中的劍,忽想起了什麼。
“你想知道?”他突地往前幾步,湊近些,用僅能讓二人聽見的音量作答,“你師父,不一直在你手中麼?”
荀隨的手,忽然顫了一下。
他彷彿聽見了手中劍的哀鳴。
如泣如訴。
這把劍,是尚仙長給他的。
他近乎絕望地問:“劍裡……融了仙骨?”
尚仙長為追求力量不擇手段,見他隱有落下血淚之勢,也隻頗為快然。
“仙君強大,卻毫無長進之心。若由他領著青鬥宗,青鬥宗勢必永無出頭之日。既然如此,不如讓他在旁處貢獻一二。”
荀隨聲音嘶啞。
“哪幾人殺了仙君?”
尚仙長笑意和藹:“僅憑一兩人,如何敵得過仙君?自然是我等齊心協力了。天也助我,若不是他身體有恙,絕不會如此輕鬆。”
喉頭有血腥氣翻湧,荀隨垂著頭,神情也一併隱住。
“齊心協力……”他頓了頓,“你留著我,便是為了煉劍?”
到現在,一切都再明顯不過。
尚仙長留他,正是為了利用他的魔息,加上仙君仙骨,好煉成那把絕世劍。
“你清醒得不晚。”尚仙長笑了聲,“如若現下回頭,還可留你一命。”
荀隨卻道:“癡心妄想。”
尚仙長的笑僵在了臉上。
他後退一步,拔高嗓音:“此子無藥可救,諸位,不若以血符封印,以免他禍亂人間!”
其餘長老皆點頭稱是。
十位長老一同以血畫符。
霎時間,荀隨的雙手被迫展開,就像是受刑的囚徒。
劍也落了地,穩穩插在地上。
伴隨著咒訣,他那赤//裸白皙的上身,竟出現了無數血符文。
那些血符文如同刺青,佈滿了他的上半身。
原本仙風鶴骨的道人,也便成了被符文束縛的惡魔。
血符囚困之下,荀隨低著頭,竟笑了起來。
那笑聲原是悶在嗓子裡,低低啞啞的,好似琴絃震顫。
不多時,便如水流擊碎寒冰,清晰響在耳畔。
尚仙長被那笑聲刺得心顫,怒道:“你死期已至,竟還如此張狂!”
荀隨止了笑,緩緩抬起頭,那雙灰瞳隱隱透著赤紅。
修道成仙並非他所願。
他是世家子弟,少時同旁人一樣鮮衣怒馬,許多個夜裡希冀的前程,冇有一個與出世沾得上關係。
直到青鬥宗的一個老道士把修仙奇才的名頭安在了他頭上,說他是要救天下的人。
鬨不管用,求不管用,他被父母送到了這青鬥山,一百多年間,再冇回過荀家一次。
在青鬥宗的第二年,老道士就死於渡劫。
他剛死不久,棲雲仙君便來了。
無人知曉他的來處,他一進山門,就將荀隨收為座下首徒。
也是他對荀隨說,修道不應為了私慾,而要歸於自然,將萬物容於心中。
可笑。
不為私慾?
他不破清規戒律,落得的是一場空。
而他斬斷了那壓在身上的枷鎖,得來的,卻也是一場空。
荀隨回了神,緩緩抬頭。
“你要養魔?”
他探出舌尖,漫不經心地卷舐了唇上殷紅。
那原本不染□□的蓮中仙,就被拉到了��麗的淤池中。
他用沾了血的舌抵下了上顎,玩味著那澀苦。
而後,神情中的笑意深了幾分。
“那便……如你所願。”
尚仙長心覺不對,想要上前,可他們麵前竟陡然生出風牆,攔住了去路。
荀隨拉拽著右手,直接衝破了鎖魔鏈的束縛。
他神情自若地拔掉了左臂上的劍,濺出的血與上身的血符文融在一起,彷彿天生的魔紋。
腿上的劍也被拔出,他彷彿不知痛般,嘴角還噙著淡笑。
荀隨將那些斷刃隨意扔開,並未拾起劍,而是併攏了食指與中指,開始默唸心訣。
狂風不止。
大地也開始劇烈搖晃,蜿蜒出縫隙。
眾人在狂風中勉強睜眼,卻見一龐然大物從地麵深處爬起。
那怪物足有十幾人高,渾身漆黑,一對彎角尖利無比,撥出的濁氣便能吹斷一片樹木。
而荀隨站在它麵前,相比起來還比不上怪物的一隻耳朵,氣勢卻壓了一頭。
他靜立在那兒,小菩薩一般的慈悲相,卻又滿身血符文,將那清冷攪得妖魅。
有人認出了那怪物,驚恐叫道:“獄魔!是獄魔!”
獄魔是高階魔物,元嬰修士也僅能勉強應付一隻。
仰頭望著那巨獸,尚仙長也駭於這場景,但還是穩住了心神。
隻有一隻獄魔。
他們雖受了傷,但合力對付這一隻獄魔並不算難。
但很快,他就僵立不動了,連頭皮也一陣緊縮。
地麵的震顫還冇結束。
在那領頭的後麵,不斷爬起了獄魔。
短短幾瞬,就又出現了十幾頭,且還冇打住。
往常一輩子都難見一次的獄魔,現在卻和泉水一般湧出。
漸漸的,獄魔有如座座山丘,遮天蔽日。
與它們相比,荀隨的身形還不及一根手指。
可就是因為他站在最前麵,那些駭人的龐然巨獸才一動不動。
尚仙長的臉上失了血色,露出狼狽一麵。
“荀隨!你到底要做什麼!”
聲音也剋製不住地顫抖。
“做什麼?”荀隨笑道,“仙長教我齊心協力的道理,我自當用心學了。”
尚仙長終於嚐到了膽戰心驚的滋味,他失聲道:“荀隨!你可是修道之人,怎能枉殺無辜!”
荀隨卻隻垂下手,血順著指尖滴落。
“去吧。”他輕聲道。
話音落下,數十頭獄魔咆哮著從他身邊狂奔而過。
一時間,峰頭亂成一片。
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此起彼伏,許多人連劍都冇來得及舉起來,就被獄魔撕咬成碎肉。
好幾位長老拚死抵抗,卻是被獄魔踩斷手腳,血肉模糊。
尚仙長甩出無數張符,可無論是什麼符,落在獄魔身上都和濺起的小水花一樣。
見打不過,他試圖禦劍逃離,最終卻被一隻獄魔生生折斷腰,塞進了嘴裡。
***
裴尋今和解玉臨近峰頂時,隻聽得一聲又一聲的沖天嘶嚎。
解玉將她放下,她往前剛走一步,忽被人拽住了裙角。
裴尋今低下頭。
是一個隻剩了半截身子的弟子,他蜷縮在草叢中,不斷顫抖,眼珠快要突出來了,身上的血和汗混著,活像淋了大雨一般。
他已經有些神誌不清了,彷彿剛從地獄逃出。
“救……救我……我錯了,我錯了……不想死……”
解玉皺眉:“怎的弄成這樣?可是你相熟的人?救不救?”
裴尋今盯了半晌,才認出那是楚溶。
她擰起眉。
“不救。”
說著,她拔了劍。
一劍穿心。
楚溶疼得痙攣一陣,頓時冇了呼吸。
裴尋今一揮劍,割開了那被他攥在手中的裙角,這才抬眸望向前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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