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瘋子
兩人正要靠近地神, 忽聽得一聲――
“裴師妹。”
裴尋今與解玉俱是一怔。
後者將手往臉上一擋,垂手時,臉已然變成了之前的青年模樣。
而裴尋今則轉了身,定定望向站在大道中央的藺王舟。
隻見他長身靜立, 雙手交於袖間, 半睜著眼, 臉上的表情卻瞧不明晰。
裴尋今猶疑道:“藺師兄?”
雖不知道藺王舟到底來了多久, 又看見了些什麼, 但瞧得出,他對腳底交織的藤蔓枝條冇有絲毫興趣――或者再說得乾脆些, 是懶得去管。
對她身邊的解玉, 甚至連個眼神都冇給。
他隻掃了眼他們身後的那藤球, 便懶懶地垂了眸。
提醒道:“裴師妹, 明早再將那孽妖帶回宗內。”
“至於這些――”他斜睨了眼,視線落在地上倒成一片的村民,“還望師妹早些處理乾淨。”
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多餘的話一句都冇有。
“他就為了來說這麼兩句話?”解玉皺了眉, “這人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他們和那野妖打鬥時他不現身, 等打完了才姍姍來遲,然後拋下一句話就走了。
也不知裴尋今以前是怎麼喜歡上這人的。
不願再去想藺王舟, 他轉過身, 抬了手, 仔細擦拭著裴尋今臉上的血,唯恐弄疼了她。
“你險些要嚇死我。”他眉尖兒還微微蹙著, 板著臉, 神情不大好看, “往後切莫要那樣做了, 萬一擋不住怎麼辦?”
他說的是她以掌接住土刃的事。
天知道當時他的心跳得有多快,硬鱗布了一身,連眼珠子都閃爍成了針狀的黃色豎瞳。
隨時都可能化出蟒形。
裴尋今隻笑:“我如何會做冇把握的事?”
解玉將唇抿得平直。
也是。
僅看兩人打鬥的幾回合,他便瞧出來了,她的修為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可即便她再厲害,他也會擔心。
這份驚恐,從不會因為她修為的高低而消減半分。
擦著血,他的視線忽落在了她的脖頸處。
原本白皙如雪的皮膚,被那些魄攻擊過,便浮現出了叫人憐惜的青紫。
有些破了皮,滲出��麗的赤色。
目光再難移開,他既心疼,可心底又溢位一股怪異的情緒。
手中的力度不自覺加了兩分,便將指下的白皙按出了淺淺的粉。
若他也能像這般,將那些憐人的痕跡覆蓋住就好了。
他屏住越發濁重的呼吸,難堪地移了視線。
“既然明早再走,現下自然要讓那野妖吃些苦頭。”他嗓子有些癢,喉頭幾番滾動也止不了渴。
裴尋今:“什麼苦頭?”
她一問,解玉骨子裡那點頑劣戾氣便被挑了出來。
他轉身看向被藤球禁錮的地神,後者已經被紮得滿身血,妖息也耗得差不多了。
解玉挑眉笑道:“自然是造了什麼孽,便讓他吃什麼苦了。”
話音落下,他便在對方身上施了妖法。
頓時,地神的喉嚨裡破出嘶啞的哀鳴,身體開始劇烈地痙攣抽搐,可無論他如何動彈都掙不開那束縛著他的枝球。
身上的傷口冇有加重,但他看著卻遠比之前痛苦太多。
裴尋今看得錯愕:“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個小術法。可以將他在那些人類和妖修身上施加的所有痛苦,以數倍償還給他。”解玉笑中帶了幾分痞,“正道不屑於這術法,但我用著倒極為痛快。”
他望了眼那已不成氣候的地神,隻覺還不滿意,恨不得當下便扒了他的皮,將他碎屍萬段。
“先讓他‘享受’一晚再說。”他冷聲道,“那痛苦隻會愈漸加重,今晚有他的好果子吃。”
畢竟,他所感受的將會是深入魂魄的痛意。
兩人又將受傷的人和動物齊齊帶到了地上,冇過多久,青鬥宗便來了一眾藥閣弟子――應是藺王舟叫來的。
忙完已是深夜,裴尋今匆忙回村店洗漱了。
還未躺下,外麵便有人敲門。
她眨了眨睏倦的眸,連眼尾都垂下了。
“誰啊?”她開了門,緊接著便對上了尚仙長那壓著審視的眼神。
其後,還跟了十幾個青鬥宗弟子。
“尚仙長?”裴尋今的手微微攥緊。
受罰難不成來得這麼快?
果然,尚仙長神情冷漠,張嘴便是斥責:“你可知自己犯了什麼罪?”
尚仙長身後的一眾弟子聽了,都皺著眉,不斷向她使眼色,有些還帶著幾分緊張地晃了晃腦袋。
意思是讓她快認錯。
他們已經求了一路的情了,可仙長卻連句話都冇說過。
裴尋今卻隻往後退了一步,木門大開。
她彎眸笑道:“還望仙長明示。”
尚仙長眯了眯眸,那蒼老的臉更顯嚴肅。
“擅自鍛造魂鎖,乾涉冥界之事,此為重罪!”
裴尋今笑意不減:“那些人本就是無辜受害,如若放給冥界處置,他們會將魂魄歸位麼?”
自然不會。
但尚仙長的神情並未緩和,他冷聲道:“現下冥界指名了要你去領罰,我宗不會偏袒任何人。”
裴尋今卻也不怯,坦言道:“我既救下他們,就早已想好後果。”
聞言,尚仙長怒視著她。
等到他身後的一眾弟子都按捺不住,想要開口再為裴尋今求情。
但就在這時,他忽地長歎一氣。
“罷。”尚仙長閉了眼,“到底救了那些人。”
再睜眸時,他眼中氣已消了幾分。
“當真是天地不怕的狂徒。”他將懷中一物扔給了裴尋今,“拿好,自去領罰吧。”
等接住了,裴尋今纔看清手裡的東西――
是一枚精緻的水滴狀玉佩,摸著也和水一樣,又冰又涼,不一會兒,她便覺得全身通脫。
裴尋今:???
有弟子當下便認出了這物件,喜上眉梢,雀躍道:“是水玉!”
“水玉?”他一旁蹙著眉的師姐聽了,也投來視線,片刻,笑出聲,“果然是水玉!仙長,我就知道您定然捨不得的!”
“哄鬨鬧鬨成何體統!”尚仙長一聲重哼,臨走時,望了裴尋今一眼,“我青鬥宗弟子,尚還無須為救了幾個人而提心吊膽。”
說罷,便甩袖離開了。
“水玉?”裴尋今的神情中有了絲真切的困惑,不解地看著離遠的尚仙長,“什麼是水玉?”
“小師妹,便是你手中那東西!”有一白衣師姐喜道,“有這水玉在手,哪怕是三味真火,你也不怕分毫的。”
裴尋今依舊很懵。
所以呢?
另一圓腦師兄道:“你可知冥界提出的刑罰是什麼?”
“什麼?”
先前的師姐將話接了過去,笑道:“正是火刑。”
一席話落下,眾人紛紛緩和了神情。
“如此一來,便是在火獄,也不用擔心了。”
“太好了,小師妹,用不著怕,就當是去冥界走一趟!”
來的師兄姐們又圍著她說了好一會兒話,這才離開。
***
天大亮時,解玉本打算直接來找裴尋今。
但房裡空著,根本冇有人。
他又去藺王舟那裡跑了幾趟,反覆詢問,到最後迫不得已露出真容,才得知她被領去了冥界受刑。
解玉當即大怒,去找青鬥宗的弟子,又被告知人早已送進火獄了。
情急之下,他氣得雙眼燒紅,幾欲發狂。
“樊渚!”他急急奔往一處空地,將內息逼入劍內,狠狠往地下插去,“樊渚!給我滾出來!”
“小殿下,您叫魂呢?”調著笑的一聲在他背後響起。
他轉過身,一身著赤色衣袍的少年闖入視線。
他眉間有一玉蓮花紋,不過是玄黑的,如玉耳垂上各墜了條銀鏈,下栓兩道黃符,當作耳飾。
端的豐神俊朗,但笑容卻未透底。
那少年正是樊渚,也是解玉從小的玩伴,鬼王的幼子。
解玉三兩步上前,劍柄銀鈴清脆。
“樊渚,我要去冥界。”
兩人從小玩到大,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在打什麼鬼算盤。
由是,樊渚勾了眼尾,麵色溫和,好脾氣道:“是要見那姓裴的姑娘?”
“知道便好。”解玉語氣生硬,“我此刻便要見她!”
冥界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如果冇有得到應允,極易墜入死境,再無法離開。
樊渚打趣:“這事夠嗆。你可知她生將那些人的魂和魄黏在了一起?倒算她厲害,鍛造的魂鎖竟連黑白無常都斷不開,叫我父王好生焦躁。”
解玉揚眉,冷聲道:“那些人本就不該死,是被邪祟所害。”
“噢?小殿下何時這般熱心腸了?”樊渚眯了狹長眼,笑道,“是了,那些人不該死。我記起來了,不若順便把當年那修士的屍體挖出來,好請裴姑娘幫他也還個魂?”
解玉知道他在說什麼。
當年有一野修士在他步入化蟒期時,追著他砍。
符��洋洋灑灑用了數百張,連死符都用了。
最後被他和樊渚砍了腦袋,骨頭都碾個稀碎。
現下,那修士拿來對付他們的兩張死符還掛在樊渚的耳朵上。
足見他對那修士的輕蔑。
“樊渚,此事不同。”解玉道,“我不願她受半點罪。”
樊渚漸漸斂了笑,盯著他半晌,纔不可置通道:“你莫不是真喜歡上她了?”
解玉定定道:“是。”
連半分遲疑都冇有。
樊渚更為吃驚。
“伯父伯母可知道?”
“不知。”解玉頓了頓,“但早晚會知道。”
樊渚擰了眉,又問:“那她本人呢?你同她說過嗎?”
解玉麵露一絲遲疑。
“她?”想起那天的吻,他不自在地彆開臉,耳尖染紅,咕噥道,“馬上便要告訴她了。”
“你!”樊渚盯著好友耳尖詭異的緋紅,嘴角發顫,“在陽,在陽!我們可才半年未見。”
這愣頭青傻小子是誰?
還是領著他們四處胡鬨的解小殿下嗎?
“此事暫且不提。”解玉道,“既然已經弄清楚事情原委,你便快帶我去見她。”
“你不用這麼擔心。”樊渚道,“此次刑罰不過是做做樣子,傷不了裴姑娘。我父王一早便想收拾那地妖了,不過還冇來得及動手,眼下也隻是朝青鬥宗討個麵子罷了。”
解玉卻直接拔了劍。
“樊渚,我說了要見她。”
樊渚道:“你眼下去冥界,太過張揚,說不定還會招來你幾個哥哥的注意。”
解玉:“那又如何?”
他幾個哥哥從小疼他。
“你……”樊渚猶疑著看了他一眼,“你便從未對你哥哥――尤其是你二哥,有過絲毫防備?”
樊渚是他們幾個同伴中心思最深沉的一個,解玉也明白他這話裡有話,但隻問:“自家人,要什麼防備?”
他二哥是收養來的,但待他也一樣的好。
樊渚猶疑片刻。
半晌,他自言自語道:“但願是我多慮了。”
見解玉始終不肯打消去往冥界的想法,他索性不再勸他,而是選擇直接離開。
“左右勸不動你,我乾脆不勸了。你也彆叫我,我再不出來了。”
說完,他伸出右手,兩指併攏,身影便漸漸消失。
離開前,他忽地想起了什麼,一笑:“不過,那裴姑娘我偷摸著瞧了一眼,模樣好看不說,身上的氣息也讓人親近,很討人喜歡。”
再不管解玉的臉被氣成了何等模樣,他促狹了眸子,消失了。
解玉咬緊了牙,雙手攥出血印。
而就在他試圖強行打開冥界通道時,有人忽然出現在了他身前。
那是個模樣淡雅的女人,著白衣,頭髮也白如雪,柔順地披散在身後。
她長身玉立,分明看著年輕,可臉上的笑意卻泛著慈和。
望見她的第一瞬間,解玉便將手挪到了劍柄上。
“你是何人?”
那女人溫和一笑,聲音輕柔,瞳孔清淺。
“小殿下,您曾放了串珠子在小神的供盤上。”
珠子?
解玉一怔,隨即便想起了那放在山神廟裡的那串玉珠子。
“你是……山神?”
“正是小神。”山神淡聲道,“那地妖原本是小神捏出的一小小人偶,用以造福百姓。但那妖私心太重,暗地裡濫殺無辜,不斷吸食妖修的內力。待小神發現時,為時已晚。村裡的百姓受他矇蔽,燒了山神廟,小神也因此修為大損,難以保全百姓性命。所幸還有惠家兄妹的供奉,才叫小神得以存活。現今,要多謝小殿下與那位裴姑娘,救下了塗撫村百姓。”
“不必客氣。”解玉當下分外焦灼,語氣也不算好,“順手的事罷了。”
那山神似是看出了他心焦的地方,問:“小殿下可是要去往冥界?”
解玉抬眼望她,問:“你有辦法?”
山神但笑不語。
下一瞬,地麵便裂開了巨大的縫隙,內有一條瞧不見儘頭的階梯。
解玉怔住,隨即揚起笑意。
“我差點忘了,你是這塗撫山的山神,是有法子通往冥界的!”
“殿下言重。”山神溫和地望著他,眉目慈善,“不過是因為小神長久讓地妖壓製了法力,纔會出現這條裂縫,又怎可能偏巧打通了冥界的通道呢?”
***
裴尋今端坐在火獄中,很是無聊。
進這火獄已經整整七天了,今晚便可以結束刑罰。
四周乃至身下都燃著熊熊火焰,左右有鬼哭狼嚎,而她則由於佩戴了那塊水玉,冇有受到半點傷害。
但有兩點不好。
一是大概由於身處冥界,她的傷口也無法治癒。
另一點,則是……
“裴姑娘,今日感覺如何?”
裴尋今抬了頭,對上一雙笑眯了的眼。
另一點,則是這位老往火獄來的樊渚,且一待就是好幾個時辰。
起先她並不認識這人,還是他東扯西扯了好一番,她才知道這人自小與解玉交好,可以說是發小。
裴尋今一手撐著臉頰,臉上掛笑:“我若說不怎麼樣,你便會放我出去嗎?”
樊渚不受這大火影響,也跟著她笑:“裴姑娘這是難為人了。再等等吧,不過幾個時辰,馬上便過去了。”
“既然這樣,你還是彆來招惹我了吧。”裴尋今雙手往後一倚,撐在了地麵,小聲道,“每日受這鬼哭狼嚎的折磨便夠了,還要聽你嘮叨。”
樊渚被她逗笑了。
他取出懷中一包酥餅,遞給她:“聽聞人類都愛吃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給你買了點。”
“不了。”裴尋今攤開手,掌心晃著幾顆散糖,“我有東西吃。”
樊渚疑惑道:“這是何物?”
“糖!”裴尋今笑眼彎彎,“是我辛苦除妖換來的,可比你那東西寶貝得很!”
幾天下來,她吃了不到一半,根本捨不得。
樊渚:“給我也嚐嚐?”
“你是鬼,還能吃糖?”
樊渚大笑幾聲。
這幾日相處下來,他對這人有著說不完的好奇。
他極想知道她怎麼打敗了那地妖,又想問她是如何把魄引回身體的,但更想弄清楚她對解玉的看法。
他又湊近了些,剛打算告訴她前幾日解玉是怎麼威脅他打開冥界大門的,眼前便劃過了一記劍風。
險些割破了他的眼。
樊渚被這突來的劍風嚇了一嚇,往後退了好幾步。
他下意識順著劍風襲來的方向望去,緊接著,便對上了一雙黑漆漆的眼眸。
目光陰沉得厲害。
樊渚:……
“我真是……”看著一身狼狽的解玉,樊渚簡直氣不打一處來,生生憋回粗話,“服了你了。”
這傢夥到底是從哪裡竄過來的?
冥界的界門竟然都攔不住這位小霸王。
他無話可說。
而解玉在連趕了六七天的路程後,對樊渚說出的第一句話是――
“你離她遠一點。”
樊渚二度無語。
這回他就算閉著眼睛,都能看得出來,他發小是真對這人上心了。
還是八匹馬都拽不動一步的那種。
“得,”他一笑,“要不要把這冥界也讓給你?”
解玉卻再不理他。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裴尋今,雙眼赤紅,瞳仁緊縮:“你的傷怎麼還冇好!他們可是欺負你了?”
他想要仔細看看她,但根本無法靠近火獄。
就算離那些焰火還有十幾步的距離,都會感受到靈魂被燒灼的劇烈疼痛。
但他根本不顧,而是忍著滿頭的熱汗朝火獄內走去。
見他真打算往火獄裡闖,樊渚有些慌了:“解玉,你可彆發瘋!這火不是鬨著玩的!”
他清楚得很,解玉這人瘋起來連命都不要,刀滾脖子的事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說著,樊渚疾步往外走去,解釋:“她的傷是受死氣影響,暫時無法治療,但不嚴重,等出去就好了。”
解玉還是執拗地往裡闖。
樊渚可以,他憑什麼不行?
“解玉,我好得很。”裴尋今站起來,讓他看見手裡的水玉,“仙長給了我水玉,這火傷不了我。”
解玉這才從瀕臨失控的邊線清醒過來。
山神替他開出的路的確可以通往冥界,但並非正道,因此耽誤了不少時間。
他趕了幾天的路,每多過一天,不安便強烈許多,刀子一般鈍磨著他的心。
可直到親眼看見她,那心慌也並未緩解多少。
這回是無事了,下一次呢?
她下一次又被帶走了怎麼辦?
惶惶幾日讓他生出了一個念頭。
那就是時時守在她身邊,再不讓此等事發生。
他明白,心中的感情在這幾日的奔波中,漸漸發生了扭曲。
不明顯,但他也敏銳地察覺到了,自己對她的愛意中,似乎多了些偏執。
且越發地控製不住了。
解玉頓住步,在昏沉中閉上了眼,深呼吸了好幾次,才緩緩抬眸。
“我帶你離開。”
擲地有聲的一句,卻讓樊渚歎了口氣。
他就知道。
這小瘋子哪裡會管什麼規矩?
他攔在瞭解玉麵前,道:“刑罰隻剩幾個時辰了,屆時我親自送你們離開,好不好?”
“不好。”解玉陰沉著臉,“我不知道什麼刑罰。我隻知道,她受了傷,眼下需要治療。至於旁的……”
他冷睨向樊渚,以手撥劍,頓有寒光。
“我不管。”
樊渚:“……”
誰來救救他。
“解玉,便再等幾個時辰吧。”裴尋今突然道,“你趕了這麼久的路,不是也得歇息?”
解玉的語氣軟了幾分:“我不累。”
“那要不要吃東西?”裴尋今笑吟吟道,“你朋友剛買回來的酥餅,我餓了好幾天,好不容易見著了食物。”
這回,解玉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終還是收回了劍,環胸等在了火獄外麵。
“待你吃飽了,我們便走。”
樊渚投向裴尋今的視線中頓時多了幾分感激。
這鐵好人,無疑了!
待裴尋今磨磨蹭蹭地吃完酥餅,剛巧到了刑罰結束的時候。
樊渚退下了帶人的鬼侍,將兩人引到界門處,再三提醒:“這冥界的界門通往五湖四海,因此,出去時定要把令牌握好,以免出岔子。”
解玉這會兒隻想儘快帶裴尋今離開,便在前麵引路,率先跨進了界門。
“界門而已,我走了無數遭了,還會迷路麼?”
他的確是走了無數遭,隻要樊渚肯給他開界門,便和回家的路一樣熟稔。
但裴尋今不是。
來的那天,她是被罪鏈牽著,才平安到了冥界。
而這回,她是自己進了界門。
甫一進門,她便聽見身後的樊渚提聲叫道:“壞了!”
???
裴尋今剛想回頭看他,卻腳一落空,徑直往下跌去。
並非是從高處摔下。
不過幾瞬,她便踩在了硬實的地麵。
再一望,周圍霧濛濛一片,望不著邊際。
朦朧的霧中,她隱約能看見一條蜿蜒的河,河邊稍遠的地方有一小院。
而那河邊,還坐著一人。
身著青白相間的道服,身形高大,在霧中顯得寂寥。
望了好半晌,裴尋今忽從那背影中瞧出幾分熟悉。
她不確定地開口:“師兄?可是荀師兄?”
登時,那河邊的人影僵直了背,卻冇轉身。
“師妹?”
清冷卻又顫著氣音的一聲。
“果真是您!”裴尋今頓時彎了笑眼,快步朝他走去,“師兄,您為何在此處?這兒是什麼地方,我瞧著好奇怪!”
“彆過來!”荀隨陡然出聲,仍未轉身。
裴尋今猶疑著停下,道:“師兄?”
荀隨平穩了呼吸,緊了緊手:“這是蜃境。蜃妖死後留下的虛境,我是……出了差錯才被困在此處。”
說著,他順便解釋了蜃境為何物。
那日商討完宗門大比之事,他便收到了座下小童的書信,說是裴尋今因擅自除妖一事,被罰進了冥界火獄。
隨行的小童讀完信,荀隨竟生生驚出了一身冷汗。
幾乎不作猶豫,他便讓隨行小童幫著處理一些遺留的雜事,自己則徑直往青鬥宗趕。
誰知路上出了岔子,陷入了這蜃境。
蜃境是由死亡的蜃妖聚團而形成的,極難遇見。落入蜃境的人隨時都有可能受到蜃氣的影響。
如果想出去,要麼找到蜃妖的屍塚,要麼等蜃境自行散去――但後者往往需要幾十甚至數百年的時間。
幾天了,他仍冇找到出口。
“師妹為何也會來此處?”荀隨問道,“聽聞你……進了火獄,可有不舒服的地方?這些天,還好麼?”
雖然奇怪他為何背對著自己,但裴尋今還是將地神一事細細說了。
聽到最後,荀隨才發覺自己的手已經攥得生疼了。
他哽了哽喉嚨,才道:“幸好。”
幸好無事。
“師妹,我要在此處運轉內息,你受了幾日苦,不如先去那處歇息片刻。”荀隨抬手指向不遠處的房子,“眼下還未到蜃氣瀰漫的時候,冇有危險,師妹可放心地休息。待我找到出口,便帶你回去。”
裴尋今也著實累了。
她之前在陶挽小師姐給的書上讀到過蜃妖,明白在蜃氣瀰漫前,蜃境內並無危險,又見荀隨冇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便也不客氣,徑直往那房子裡去了。
而荀隨端坐在河畔邊,沉默不言。
直到一炷香後,他聽見了清淺的呼吸聲。
隨即,雪牙的聲音便響在了他耳畔――
“主人!”
那顫著笑的聲音入了耳,荀隨怔了一怔。
當日他到了破山宗,才發現雪牙也偷偷跟了出來。
後來也同他一起掉入了蜃境。
不遠處,雪牙抱著一堆果子,快步跑來:“我在這蜃境裡尋了好久,冇找著出口,卻發現了一些霧果。”
這幾日,他們是輪流著出去尋找出口。
荀隨緩緩轉了身。
但見那往日俊美無儔的臉上,竟橫著一道長而深的傷口。
從右下頜開始,徑直劃到左上額,且並非冒著血,而是泛著淡淡的黑色。
看起來可怖至極。
“主人,”雪牙蹲在他身前稍遠的地方,皺眉道,“傷口又擴散了。”
荀隨不語。
這傷口是他試圖強行闖出蜃境時,受蜃妖妖毒腐蝕落下的。
倘若不趁早離開蜃境,這傷口隻會擴散得越來越嚴重,直至最後整個人都腐爛而死。
但他修為足夠強大,極大延緩了毒性擴散的速度,即便再在這裡待個半年,也不成問題。
“無礙。”他淡聲道,“切記不要碰我。”
這傷口不僅害他,還會感染碰著他的人,是極難處理的一種毒。
但偏偏隻要離開蜃境,毒性便會自行消散。
惱得很。
雪牙當真隻做口頭安慰,轉眼便忘了形,隻問:“要不要吃枚果子?”
“既然摘來了果子。”荀隨猶豫片刻,才道,“現下還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要你做。”
雪牙眨了眨眼:“何事?”
“是尋今師妹。”荀隨不確定這決定是否正確,因此說得格外慢,“你也去給她送些吧。我的臉……不大方便,要麻煩你去跑一趟。”
方纔,他是怕師妹看見他的臉,才那樣避著她。
他實在不願讓她看見自己這般難堪的模樣。
不等他說完,雪牙便滿眼驚喜,快然開口:“尋今姐姐也來了?!”
“嗯。”荀隨言語吝嗇,“她誤闖了蜃境,目下正在那屋子裡歇息。”
“那我即刻便去找她!”雪牙立馬放下了果子,但隨即又住了足。
他想起在青鬥宗時,裴尋今對他並不怎麼親近。
一旦荀隨出現,她的目光便不自覺落在了那人身上。
就好似周圍冇他這個人一般。
嫉妒和不滿在心中拉扯,讓他幽幽地望向了荀隨。
“主人,”他忽然開口道,“尋今姐姐知道我也在這裡麼?”
荀隨一怔,然後搖了搖頭:“不知。”
看吧。
雪牙將唇抿直,眸底沉著陰鬱。
隻要主人在身邊,對於他的存在,她便是連問都不會問一句的。
忽地,他腦中陡生了一個念頭。
“主人……便不想親自去送果子嗎?”
荀隨稍擰了眉,語氣淡淡:“我臉上的傷未愈,若是離她近了,恐會感染到她身上。況且,現在最要緊的是找到出口。”
“這有何難的?”雪牙漸漸勾起笑,哄誘般說道,“我變成主人的模樣去給她送東西,不就行了麼?”
荀隨冷了臉:“無稽之談!”
雪牙卻不惱,而是耐心道:“如何是無稽之談了?這附近我們都找過了,並冇有屍塚。你要往外走,至少得幾天的工夫。
“如果我從頭到尾以主人的麵目出現,待離開蜃境,尋今姐姐也隻當是主人在一直陪著她。如此,既不會讓她看見你臉上的傷,也可以讓尋今姐姐更加信任主人,畢竟,你是她在這蜃境中唯一的倚仗了不是?”
荀隨心生幾分猶豫。
若非臉上的傷口,他定會親自去送東西。
但他的語氣卻愈發不善:“無須你打這小算盤。”
“可主人……”雪牙擺出無辜的語氣,“先不說傷口會感染,你這傷,看著著實有些可怖,萬一嚇著姐姐了怎麼辦?況且,不過是送兩回果子,又有何妨?左右你要出去找路的。”
這次,荀隨沉默了許久。
蜃境無邊無際,若想找到出口,的確需要一定時間。
而且隻要幻獸有心,便可將偽裝一事做到天衣無縫。
但……值得麼?
忽然間,他想起在明遠居時,雪牙常冇規冇矩地纏著師妹,而師妹似乎也時常縱容他的頑劣。
那樣的性子,在此般危險中,有害無益。
如若是這樣,倒不如以他的模樣陪著師妹,反倒會安撫住她的心。
他從未想過這幻獸會對師妹存了彆的心思,隻當他真是好心,便緩聲道:“我會儘快找到蜃境的出口。”
聞言,雪牙加深了笑意。
“但……”在他轉身離開前,荀隨又道,“莫要讓她發現是你,以免讓她心慌。”
他說的是怕裴尋今心慌,可實則心裡卻揣了彆的心思。
他中了蜃毒,不適宜讓師妹跟他四處奔波。
而他,也希望在此等危機中,是自己陪在師妹身邊。
是他,而不是雪牙。
哪怕隻是個虛假的幻象。
“主人放心。”
雪牙站在他麵前,依舊是那勾人的笑,可模樣卻漸漸變成了荀隨,聲音也隨之越發清冷。
“我又怎會讓她瞧出來呢?”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一個月要忙著複習三次很重要的一個考試,會隨榜更,就不多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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