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神像
荀隨心知自己失了態, 卻是控製不住。
他冷聲道:“你可知自己在何處修煉?若還留戀凡間俗情,當儘快離了宗去,莫要再往仙道上踏一步。”
“大師兄好高的覺悟。”解玉輕笑,“隻可惜我冇什麼出息, 一輩子做外門雜掃都行, 唯獨情愛放不下。”
荀隨呼吸一頓。
自從來了青鬥宗, 他便鮮少聽見情愛二字了。
他的師父說過, 要想追尋仙道, 克己複禮是必然。
這第一步,就是隨時謹守青鬥宗的規矩。
而他便謹記教誨, 守著宗門規矩修煉了數百年之久。
但眼下這人, 竟一不守規矩, 二不知廉恥。
不知為何, 荀隨的心底竟陡生了壓不住的惱意。
“解師弟。”他控製不住道,“若是此等覺悟,你修不了仙。”
解玉笑道:“這等子仙,不修也罷。學點旁門左道傍身而已。”
他本就是妖, 若不是為了劍法, 何故在這青鬥宗裡委曲求全?
荀隨神情平淡,攥緊的手卻出賣了他內心的起伏。
果然, 同門師弟師妹也並非同樣可愛。
他一反往常的溫吞性子, 直言:“師妹, 你若一心向道,此人不值得交。”
他隻覺自己生了異心, 卻探究不清到底是什麼。
裴尋今拽住了要往前衝的解玉, 道:“謝師兄提點, 但解玉隻是心急了些, 並無冒犯之意,望師兄體諒。”
荀隨抿直了唇,這回,光看臉都能瞧出他的漠然。
見氣氛不對的小童忙走近了小聲道:“仙長,時候不早了,破山宗那邊還等著呢。”
荀隨靜默良久,才道:“解玉無故下山,待回宗門後,自行去戒律堂領罰。”
解玉眉一皺,正要回懟過去,但身旁的裴尋今拽了下他的衣袖,他便皺著眉退了回去。
隻是嘴上嘲道:“仙門多事。”
待他倆離開了塗撫村,解玉一聲冷哼:“果真還是我妖門好,最好趕在他回來前拿到秘籍,如此也可一走了之,省得看他甩臉。”
再一轉頭,竟看見裴尋今又蹲下身了,隻不過這回換了個地方。
他湊過去,問道:“還在想這泥巴?幾�g土罷了,有什麼好看的?”
“不,這土真與山神廟附近的不同。”裴尋今又拈起一點,往他麵前一遞,“你聞?”
解玉輕嗅一番,然後便皺了眉:“怎的有股子血腥味?”
他嗅覺極為靈敏,縱然這土裡的血味很淡,可隻消細聞,也聞得出來。
“是吧。”裴尋今將土擦乾淨了,隨即拔出了劍,“哪裡的土能處處聞見血味?況且,昨日裡可剛下過一場大雨。”
“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昨晚也在地上聞到了血味。”解玉道,“不過那時我受了重傷,還以為是自己身上的,就冇將這事放在心上。現下一看,卻有幾分不對勁。”
裴尋今從懷中取出了一張符紙,貼在了劍柄上。
“到底哪裡不對勁,試試便知道了。”話音落下,她口中念出追血咒,而後便將劍狠狠插進了土裡。
登時,有風捲著劍身四起。
在那陣氣流漸漸平息的同時,地麵上竟出現瞭如蛛網般的紅色脈絡,向四麵八方延伸而去。
裴尋今下意識抬頭往前看去――
正前方是山神廟的方向,亦有紅線往那處延伸,不過顏色漸淡,冇過多遠,就幾乎看不見了。
她再轉過頭。
身後朝向塗撫村的線條更為錯綜複雜,但並非是胡亂交纏,可以明顯看出,每一條鮮紅都伸向了村民的居處。
“這是……什麼?”連解玉也怔住了,他左右望了幾眼,心底糊塗,“怎麼會有血撒成這樣?”
跟布了陣法似的。
裴尋今麵上倒是平靜。
她拔出了劍,暗紅色的蛛網瞬間消失了。
她看向離他倆最近的一處農戶,道:“先去那家看看吧。”
這簡陋的小土屋裡隻住了一位年邁的老人家。
兩人進去時,她正佝僂著背在給園圃裡的雞撒食。
聽見有人喚她了,老人家的手一頓,慢一拍地轉過了身。
與有幾分臃腫的上身不同,她的臉乾瘦得彷彿隻在骨頭上繃了張皮,腿也像兩根竹竿似的,瘦得緊。
走路倒輕快,冇見著用了多大力。
她半睜著眼,半晌,才慢吞吞問:“你們是……青鬥山來的?”
“是。”裴尋今將來意跟她說了,老奶奶聞言,立馬放了竹筐子,嘴上念著活神仙,硬要他們在屋裡喝杯茶水了再走。
兩人進了灰撲撲的小屋,一眼便望見了中堂房裡端端正正擺著的一尊小神像。
那小神像的外形看著與山神廟的神像極為相似,顏色暗淡,但保管得很好,身上擦得幾乎能倒映出人影。
裴尋今記得村店裡也放了尊一模一樣的,不由得走近細看。
見她一直盯著神像,解玉問:“怎麼了?”
“看這尊神像,是不是和徐掌櫃店裡的一樣?”
解玉看了,點頭稱是:“和徐掌櫃店裡的彆無二致,與山神廟裡的像也有幾分相似。”
“好奇怪,這尊前麵冇放東西。”裴尋今小聲道,“供碟裡都是空的。”
她想再看看這神像,但剛抬眸,便怔在了那裡。
隻見被擦得反光的神像上麵,倒映出了老奶奶的模糊身影。
不過與方纔和藹可親的模樣不同,那上麵的人一臉木然,正目光陰沉地望著她,再加上格外模糊,看著更為可怖。
陡然與那滲人的視線相撞,裴尋今眉心一跳,倏地回過身。
身後的老奶奶卻是副和藹笑臉,手裡還端了兩杯茶水。
“二位仙人,老婆子這兒也冇什麼好東西,便請吃杯茶吧。”
解玉被她的陡然出聲嚇了一跳,朗聲道:“您走起路來怎麼也冇個聲響?”
突然出現在彆人背後,能把人嚇死。
裴尋今接了茶,卻冇要喝的意思。
她拿餘光掃了眼神像,穩下心神問道:“我看村裡好幾家都供奉了一模一樣的神像,奶奶,這是拜的山神像嗎?”
老奶奶露出豁風的牙,搖頭:“咱們這村子,早就不信山神了,這拜的是地神。”
“地神?”
“是,地神。”老奶奶轉身坐在了藤椅上,眯著眼,慢吞吞地捋著記憶,“山神早就走了。”
“走?”解玉笑道,“怎麼可能呢,山在這兒半寸未移,山神是必然不會離開的。”
聞言,老奶奶睜開了眼,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強調:“山神已經走了。”
被那黑漆漆的瞳仁盯著,解玉擰了眉,好笑道:“難不成他走的時候還特意告知你們了?”
不然他們怎麼知道山神離開了?
老奶奶那乾枯的手搭在藤椅邊上,緩聲道:“幾年前一場火災燒了山神廟,山神便走了。”
裴尋今:“現下是惠家兄妹住在山神廟裡,我看他們還供奉了山神。”
“惠家?”老奶奶那眯成縫的眼睛裡陡然乍現出精光,言語毒辣,“惠家那兩個雜種,淨想著偷彆人家的東西,做儘了壞事,難不成還妄想把山神給拜回來?”
見她對惠攸海兄妹格外厭嫌,裴尋今心覺幾分奇怪:“村裡那些事已經查清楚是馬屠戶乾的了,您知曉這件事嗎?”
“是又如何?”老奶奶縮在藤椅裡,瘦小到隻剩了把骨頭架子,臉色蒼白,昏昏沉沉的看著竟像是要睡著了,“就算這幾件事與那姓惠的冇乾係,想必之前的事也是他乾的。兩位仙人可一定要將那孽種抓起來,好好收拾收拾!”
又聊了一些後,兩人離開了小院。
甫一出門,解玉便低頭道:“那小老太婆好不講道理,竟平白無故地顛倒黑白。我雖不常與人來往,但那惠家兄妹看起來並非是惡徒。”
“按著惠攸海的說法,那天在河畔邊上襲擊他的肯定是那影怪。”裴尋今道,“而當時又有馬屠戶在旁邊,不知道他有冇有看見什麼。”
“那現在我們是再往馬屠戶家走一趟,還是……”說到這時,解玉有些不情不願的,“藺王舟”三個字在喉嚨裡打了幾轉,終究冇吐出來,“還是回村店等著那個人回來?”
裴尋今指向一處院門半掩的茅屋,道:“不,我們先去那兒。”
解玉隨她看了,笑著打趣:“咱們莫不是要把這村子裡的房屋都走一趟?”
“那得走到明年去。”裴尋今聲音清脆,“方纔用追血符時,我見這鄰近的每一處住戶都被血線連著了,唯獨這茅屋冇有。”
茅屋已經很久冇住過人了,裡麵空落落的,門也冇鎖,兩人隻進去逛了一轉,就出來了,轉而去了還冇結果的葡萄架下。
近五月了,偶爾能聞見一陣早到的蟬鳴,扯著嗓子刺破了寂靜。
“不想這山腳竟比山上熱這麼多。”裴尋今以手作扇,扇了扇風,“太陽都快落山了,還這麼熱。”
剛剛那老人家的眼神烙在她心上,令她根本不敢喝那茶。
現在走得時間久了,又累又渴。
解玉也怕熱,但他還是站在了少女的身側,替她擋住了那西斜的太陽。
“往後隻怕要越來越熱。”他四下張望,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裴尋今苦巴巴地晃了眼那高懸的太陽,道:“這麼熱的天,往常都可以開始吃雪糕了,汽水也行啊。”
解玉停下搜尋的目光,轉過來看她。
以前她說些怪話,他隻當冇聽見,可現在卻是忍不住了,便問:“開始吃什麼?”
“吃……”裴尋今想了想,道,“冰!吃冰解暑嘛。”
“目下可還冇到吃冰的時候,你最好忍一忍。”解玉皺眉,知道她說的和剛纔聽到的完全不同,又問,“我早就想問你,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怎麼常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裴尋今抬高了眼。
若是按她家所在的位置……
她伸手指向南邊,笑吟吟道:“我從那邊來的,不過可惜,你應該是去不了了。”
解玉不愛聽這話,問:“為什麼?”
“太遠啦。”
解玉鬆了眉,勾唇一笑:“這有何難。待我化了蛟,日行千裡也並非難事。”
裴尋今麵上帶笑,卻不說話。
就算化了蛟,他也不可能從遊戲裡穿出去啊。
解玉又重新張望起四周,忽然瞟見了一棵蔥鬱的蘋果樹。
他眼睛一亮,走了過去。
他手長腳長的,抬手一撈,便擰下了一顆青蘋果。
再拿出隨身帶的小刀,幾下便削乾淨了,然後遞給裴尋今:“這村子我是越看越怪,也彆去農戶家討水了,暫時用這個解解渴罷。”
然後又給自己摘了一個。
裴尋今捧著那蘋果,咬了口。
謔,酸得軟牙。
她麵上不顯,解玉恰巧削好蘋果,便問她:“怎麼樣?”
裴尋今笑眯眯的:“甜得很!”
“我也瞧著不賴――呸!”解玉剛咬了口,就眉眼一皺,全吐了出來,“怎麼這麼酸?”
牙都要掉了!
末了,又眼尾一勾,睨了眼裴尋今:“你竟在這等子事上騙我。”
裴尋今這才笑出聲,眼睛都見了水光:“解在陽,你竟也有翻船的時候!”
解玉本擰了眉。
他從小在蜜罐子裡泡大的,果子都是從彆人手裡接來的,哪知道哪樣的蘋果甜,何處的蘋果酸?
但見她笑得雙眸彎彎,他呼吸一滯,便不自在地彆開了臉,耳尖見著羞紅。
罷了。
笑兩聲而已,他掉不了幾塊肉。
見他麵上帶著幾分薄怒,裴尋今止了笑,道:“彆生氣,這事我不與彆人講。”
解玉將臉彆得更偏。
半晌,才慢吞吞地轉過腦袋,道:“那便算是我倆的秘密了?”
“嗯!”裴尋今笑著點頭,“秘密!”
解玉這才滿意地緩和了神情。
“對了,”裴尋今忽地記起那茅屋,又道,“剛纔那屋子的確與其他地方不同。”
解玉問:“什麼?”
“那茅屋空著的,冇人住。這點倒還好,關鍵是,房間裡冇有小神像。”
解玉:“你的意思是……那血線連著的,其實是神像?”
“隻是猜測。”裴尋今道,“畢竟現在能找到的共同點隻有這個了。”
她剛說完,便聽見了一陣啜泣,是壓在嗓子眼兒裡的哭聲,聽得讓人發慌。
兩人視線一撞,隨即默契地躲進了茅屋,隻透過不大的木頭窗子,望著外麵。
不一會兒,那哭聲就近了。
而一看見來人的臉,裴尋今瞬間怔住了。
她錯愕地喃喃:“不應當啊……”
解玉望著那擦眼淚的淚包小孩,問:“什麼不應當?”
“那孩子……”裴尋今的神情漸漸嚴肅,“就是方纔那群小孩說昨晚搬走了的那個。”
“搬走了的那個?”解玉聞言,立馬轉過去看那小孩,“那怎麼又回來了?”
裴尋今若有所思地望著那哭得滿眼通紅的小孩,半晌道:“先看看吧。”
兩人縮在窗戶後麵,一眨不眨地望著那小孩。
隻見那孩子先是蹲在地上哭了一陣,直到聽見一聲軟綿綿的貓叫,才抬起通紅的眼睛。
從他們這處望過去,能明顯看見男孩的眼睛瞬間融入了亮光。
“找到了,太好了!”他三兩步走過去,從草叢裡抱起了一隻貓,“太好了,有救了!”
等看清了那貓的模樣,解玉忍不住低聲吐槽:“你彆不是照著這貓的樣子變的我。”
他這話不是冇有緣由。
被男孩抱起的貓通身黑,耳尖綴了點白,和那日他被施了變形咒後的樣子一模一樣。
但更瘦,瞧著冇精打采的。
“噓――”裴尋今小聲道,“聽聽他說了什麼。”
抱著貓時,男孩臉上還有幾分懼意,不敢用勁,似是怕被貓爪子撓到。
他也的確開心了些,可不過眨眼的工夫,就又擠出兩滴淚,一臉哀相地說:“這回一定要冇找錯。”
說完,便抱著那隻貓急匆匆地跑了。
“走。”裴尋今的視線始終緊鎖在那小孩身上,“咱們跟上去看看。”
作者有話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