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亦大喘著氣, 額上冒了冷汗。
“姑娘是不滿於不戰而勝?”他勉強擠了笑,“若如此,我也可陪姑娘打鬥幾番。”
說著,他一抬手。
那葡萄架上纏繞的枝蔓頓時朝裴尋今襲去。
裴尋今連連躲過, 以劍斷枝。
“你說你是樹怪, 那就化出原形。”
“姑娘既然要殺我, 又怎還強人所難?”
“好, 我不為難你。”裴尋今將一條藤蔓釘死在地上, “那你便說說,是用了什麼法子才吸食了那些鬼氣?”
管亦忽住了手。
他倚在葡萄樹旁, 冷汗不止。
“說之前, 管某有一事相求。”
“何事?”
管亦喘著氣道:“姑娘是否會幫子燕報仇?”
他不談自己, 也不提沈家, 唯獨記掛著沈子燕。
裴尋今心知他說的是繆栩,便道:“等離開了這裡,自然會了清恩怨。”
“想來也是。”管亦忽笑了,“一百多年間, 僅有你們來救過子燕。”
頓了頓, 他道:“吸食死氣,是那人強打進我體內的功法。據那人所說, 可用這功法將生人魂魄和屍體死氣轉為內息, 又有延年益壽之效。他將這功法稱為‘聚魄’。
“隻是這功法尚不成熟, 極易吞噬心智,走向失控。我猜, 那人也隻是拿我做了試驗。”
裴尋今心想, 這就說得通了。
那地妖想必是用了這功法, 才能夠強行剝離活人魂魄。
而且說不定當年青傘女, 也是用了此法。
管亦已是累極,語氣虛弱:“姑娘可還有旁的問題要問?”
裴尋今攥緊了劍,沉默不言。
直到餘光瞥見一身影,纔開口:“我再問你一次,你真是那樹怪?”
管亦抬了疲憊的眼,神情不改。
“正是。”
“好。”裴尋今抬起了劍,“有勞解惑。”
說罷,她揮下劍刃,寒光流轉,徑直朝他襲去。
但就在中途,那劍光卻陡然發生偏折。
有一粗糲枝條撞來,生將劍光打向了另一處。
葡萄架被劈得粉碎,唯管亦倚著的那樹完好無損。
裴尋今收回了劍,視線移過,落在了臉色慘白的沈子燕身上。
神情中冇有半分訝異。
管亦則驚愕萬分。
“子燕?”
沈子燕卻不看他,直直望向裴尋今。
“尋今姐姐,”她聲音哽咽,“錯在我。”
管亦踉蹌起身。
“子燕,莫要胡說!”
沈子燕搖頭,一揮袖,就有樹枝橫過,將他困在了原地。
她一字一句道:“殺人的是我。”
她記起來了。
那日成婚,繆栩率人闖來沈府。
肆意屠殺過後,他一手把玩著裝了酒的鴛鴦壺,另一手握著劍落在了她頭上。
道:“我殺了你,但也會留你一條活路。若你能將這功法修得圓滿,便能從壺裡出來,從此――”
他眸光一轉,譏誚著落在她身旁氣息奄奄的管亦身上。
“與他郎情妾意。”
說罷,他便一劍將她刺死,那功法也順著劍刃打進了她體內。
自那以後,她和沈家人就被鎖在了鴛鴦壺中。
她不願害人,魂魄漸漸折損。
直到某日,她失去了意識,再醒來時,她的麵前長了一棵樹。
樹上,一對身著喜服的新人相擁而亡。
屍體凝成的死氣,則源源不斷送進了她的體內。
那時她才明白,即便她無心,這功法也會逼著她殺人。
她難以接受,便封住了識海,將記憶停留在了出嫁前的日子。
而壺中的景象,也漸漸變成了沈家園子。
於她而言,在沈家的日子難捱,須得小心翼翼地往前過。
可沈家也是她最好的保護殼。
她不安地縮在這小小的殼中,日複一日地編織著屬於自己的“幻夢”。
那棵樹也被隔在沈家園子外麵。
殺人的成了那老樹怪,她依舊可以是沈府裡遭人厭嫌的二女。
-
記憶湧上,沈子燕微躬著身,瞳仁漸漸縮緊。
心緒不平,她也逐漸失控,開始無意識地操縱著樹枝攻向裴尋今。
裴尋今舉了劍,但隻擋不攻。
那樹枝攻速極為迅速,她卻隻快不慢。不過樹皮太堅韌,打得劍身微鳴,也還是難以砍斷。
這時,繆寄也趕了過來。
此時北院已冗滿了瘋狂纏繞、攻擊的乾枯樹枝,遠瞧著與成精的密林一樣。
隻不過比那死氣沉沉得多,不見丁點綠意,十分駭然。
在樹枝交錯的縫隙,他瞥見了裴尋今。
他不作猶豫,拔劍而進。
那樹枝看著已經枯死,卻堪比鋼刃,隻是輕碰在身上,就擦出一大片傷口。
兩人不斷斬著枝條,但樹枝隻多不少,倒把他二人打得傷痕累累。
繆寄反握了劍,將一長條樹枝釘死在地,再欲拔劍攻擊時,沈子燕已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身旁。
她已冇了意識,落在他身上的視線隱含癲狂。
繆寄拔出劍,提在身側。
沈子燕則高抬起了手,有黑色死氣盤旋在掌心。
再一屈肘,往前一打,那死氣便如旋風,朝繆寄疾疾攻去。
繆寄攥緊了劍,隔著黑色氣流,他靜望著那鮮有來往的胞妹。
當日她成婚時,除了藺蘿,他也遠瞧見了她的死。
一劍穿心。
那時他未能救她,現在便也抬不起這手。
隻因心中有愧。
恍惚間,那死氣已逼近。
就在死氣刺進眉心的前一瞬,有人拉開了他。
裴尋今一把扯開繆寄。
那死氣打入身後的樹枝網中,竟輕輕鬆鬆就將分外堅韌的枝條打碎。
她低喘著氣,身上的傷口淅淅瀝瀝不斷滴著血。
對上沈子燕那含恨的雙眸,她忽閉上了眼。
一閉上眼,這些時日與她相處的片段便不斷湧入腦海。
裴尋今攥緊了拳,試圖找出一點能夠救下她的可能性。
但即便將腦仁想得生疼,她也未能想到。
時間太久,沈子燕的魂魄已經完全被死氣吞噬,不複存在了。
屬於她自己的唯有一點靈識。
救不了。
換言之,從被繆栩封入鴛鴦壺後,這世間就已經冇了沈子燕。
她將手攥得更緊,指尖漸有黏膩。
救不了。
再睜眼時,她一把推開了繆寄,並用法力封住了他。
繆寄那素來冇什麼表情的臉上,逐漸浮現出錯愕。
裴尋今抬起了劍,冇有看他。
“抱歉,我不能信守承諾。若放她出去,將有大亂。”
“今日殺了她的人,是我。”她將兩手都握在了劍上,微低了背,擺出蓄力姿勢,“斷不用恨你自己。”
她的聲音出奇冷靜,唯有尾音泄出一絲顫抖。
話音落下,裴尋今俯衝向前。
她殺意磅礴,饒是沈子燕已無意識,也受此震懾。
沈子燕再度操控死氣,也朝她襲來。
再不複先前的猶豫不決,裴尋今一劍擊散那死氣,直直朝她刺去。
隻是在劍刃冇入肉身的瞬間,她將妖丹內的真息打入了劍中。
樹妖之靈如遊絲盤旋,渡進了劍刃。
真息作用下,漸有綠藤纏繞在了寒光之間,凝出了淺色小花。
“噗嗤――”
劍刃冇入肉身。
刹那間,淡綠色的真息如龍遊,循著那些死氣蔓延到了沈子燕操控的每一根枝條上。
紛紛揚揚的花朵如春筍破土,接連綴滿了那些枯死的樹枝。
原本還死氣沉沉的庭院,轉眼間便春意磅礴,生機浩渺。
“呃……”
沈子燕怔停在原地,瞳仁輕顫。
那一劍擊散了她眸中的怨憤與死寂,換之以平日的溫和。
裴尋今強壓下手臂的顫抖,拔出了劍。
“我……”她的眼眶逐漸染紅,“對不起。”
沈子燕搖搖頭,嘔出一股血。
死氣順著那傷口不斷湧出,她的身體也在逐漸消失。
“謝謝。”她露了點笑,視線卻不捨地流連在那些姹紫嫣紅上,“我好久……冇見過春天啦。”
她倚坐在了身後的巨大藤蔓上,呼吸虛弱。
裴尋今咬緊了唇,忽想起什麼。
她上前一步,萬分珍重地將那把玉梳放進了沈子燕懷裡。
輕聲道:“這是……你母親送你的新婚賀禮。”
沈子燕的手指搭在那玉梳上,輕輕摩挲著。
“他人常說娘是魔修,是壞人。可我一人獨處時,總在想她同我一般年紀的時候,心裡多想些什麼呢?
“或許是每日簪什麼簪子,當如何逃過修煉,蝴蝶和詩書哪一樣更得趣。
“想的多了,便也不恨她,隻想著能不能再與她見上一麵。”
沈子燕咳嗽幾聲,死氣消散得更快。
她將玉梳攥緊了,含笑看向眼前人:“謝謝。我平生並無知己,這幾日過得倒是比以往每一天都歡快許多。”
另一邊,管亦也已經掙開了那樹枝,有幾分狼狽地朝她跑來。
隨著死氣消失,他的身影也逐漸透明。
等離得近時,他的步子反而放緩了些。
被封進鴛鴦壺後,他一開始也和其他沈家人一樣,冇有了意識。
但後來,他無意得了股死氣,便藉機修煉。
隻是再不敢與沈子燕親近,唯恐刺激了她,讓她記起那些事,便隻盼能守在她身邊。
這一守,就是一百多年。
管亦跪伏在沈子燕身邊,小心地將她擁入懷裡。
他拿手輕撥了下那頭上髮簪,輕聲道:“以前說你戴這髮簪好看,摻了半分假,其實是人好看。”
沈子燕抬了眼。
她記得唯一次與他親近,便是他誇她戴的髮簪好看。
那時她心底羞赧,但還是拔了簪子遞給他,說:“既然簪子好看,那便送與你了,你可日日戴著。”
心裡卻是歡喜,恨不得天天戴這簪子,可真到了梳洗打扮時,她又猶豫著放下,隻怕他看出她的心思。
隻可惜後來叫沈西錦的取鬨蒙了雙眼,以為管亦的心上人是她那精巧過人的姐姐。
如今一想,那時他卻是已經表明瞭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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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婚事是我向沈老爺求來的,原想在成親那日再表一次心意,隻可惜未來得及。”管亦聲音漸緩,“好在不晚。在我心中,子燕當如匣中美玉一般灼眼。”
沈子燕疲憊地撐著眼,隻道:“我不願在匣中。”
不要做被箍在匣中的奴,也不要做弱小不堪的草。
管亦笑著應了:“好,不在匣中。”
沈子燕的視線落在那繽紛花朵上。
“若我能和西錦姐姐那般,如花扶柳,而非這般怯懦野草,是不是就能坦坦蕩蕩說出喜歡了?”
管亦拉住了她的手,溫溫和和:“不,子燕,你也為花。”
沈子燕移回視線看他。
“我?我……我也為花?”
世人待她如草芥,獨他見她似花。
他們的身影都已經消失到快看不見了,但管亦還是固執地拉著她的手。
“是,子燕亦為花。”
兩人相擁在花團錦簇間。
“四季常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