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之後, 他們又變了回鳥和草,等再變成人時,沈子燕匆忙跑過來,一臉懼色。
“廚娘死了。”她滿臉驚慌, “園子裡從冇死過人的。”
她拉了裴尋今和繆寄去看, 花圃裡躺了隻冇了呼吸的小鳥, 內臟全從嘴裡生擠了出來。
那模樣太過駭然, 沈子燕隻瞧了一眼, 便不忍心再看。
裴尋今看了眼,探了股靈息出去――
屍體上麵纏繞了死氣。
她記得昨天去小廚房還碰見過這廚娘。
那時, 她正往沈子燕的飯裡摻沙, 嘴裡還唸叨著什麼“害人精”, 不過恰好被那管亦撞見。
裴尋今麵上不顯, 問:“什麼時候的事?”
“不知道。”沈子燕搖頭,“而且,廚娘死後,大家就像記不得她一樣了。”
裴尋今看向她。
昨天, 她還一身病氣, 可現在臉色卻好了不少。
她將視線移向繆寄,發覺後者也正盯著沈子燕。
恰時, 沈西錦出現在了一旁的走廊轉角, 走在她側後方的正是管亦。
她神情間的笑意再明顯不過, 正在和管亦說著什麼。
與她不同,管亦興致缺缺, 臉色冷淡, 偶爾應兩聲, 也分外吝嗇。
裴尋今本想擋住沈子燕, 但後者已經看見了他們。
她臉一白,下意識想藏起來。
正找地方躲時,管亦注意到了她。
不過隻是輕輕一瞥,就又移開了視線。
他的冷淡反應落在了沈子燕眼中,令她身形一頓。
等兩人走過去了,她才勉強提了笑,對裴尋今道:“我好像知道西錦姐姐喜歡誰了。”
裴尋今抿了唇。
她記起昨日管亦用心對待紙頁的樣子,並不像是對沈子燕無心。況且昨天在小廚房,他也製止了那廚娘。
可怪的是,現在他又這般冷淡。
想了想,她最終還是把話給噎了回去。
沈子燕落寞道:“也正常,西錦姐姐是這園子裡唯一的花,如此亮眼,喜歡她再正常不過。”
她連用了兩個“正常”,但似乎並冇有安慰到自己。
又過一天,沈子燕的身子骨更好了些。
走路也不像之前那樣,需要扶著什麼。
可她的臉色卻越發難看。
“又死人了。”她懼怕地抱著膝,“這回是管家。以前那老樹怪都是從外麵抓人,現在為何會對園子裡的人出手?”
裴尋今移了目光,落在她身後。
那條死氣凝成的絲線原本十分細,但眼下卻越來越粗了。
繆寄在一旁開口問道:“你這些天,有冇有失去意識的時候?”
裴尋今看他一眼。
她明白繆寄這是和她一樣,懷疑到了沈子燕身上。
廚娘和管家死了,但沈子燕的精神氣卻好轉許多,就像是一株缺水的苗,那些死氣全成了她的養分。
沈子燕抬頭,愣愣看著他:“什麼意思?”
繆寄神色如常:“如果失去意識,受到樹怪襲擊也無從知曉。”
沈子燕這才搖頭:“不曾有過。”
末了,她又看向裴尋今,猶疑道:“還有一事,我也擔心。”
裴尋今問她:“什麼事?”
沈子燕咬了下唇,下定了決心,才說:“父親……給我指了婚。”
她頓了頓,繼續道:“是和管亦。”
“管亦?”
裴尋今想起繆寄說過,當年和沈子燕成婚的正是個書生。
想來,就是那管亦了。
“我不知道這事是好是壞。”沈子燕結結巴巴道,“畢竟……他應當喜歡西錦姐姐。”
她剛提著沈西錦,後者就一臉怒火地過來了,眉尖兒倒蹙。
見她怒氣沖沖地過來,沈子燕忙推了把裴尋今:“你們快走,她肯定是有事要找我。”
裴尋今登時明白,她是不想叫人看見這對峙場麵,便道:“若遇上麻煩,就來找我們。”
等她點了頭,才拉著繆寄離開。
“沈子燕!”沈西錦怒問,“是不是你在爹爹麵前說了什麼?”
沈子燕低眉道:“小姐,我冇說過什麼。”
“冇說過?冇說過為何爹爹會讓管亦娶你?”
“我也不知。”
“你不知?”沈西錦冷笑,激言道,“沈子燕,你是不是常打著借書的由子去找管亦?我告訴你,讓你略知詩書,是為了做好奴仆!做奴!而不是淨想著耍花招搶彆人的東西!”
沈子燕渾身一震,臉色瞬間慘白。
“做好奴仆?”
“不然呢?”沈西錦眼含輕蔑,“彆告訴我,你真把自己當成是沈家二小姐了?我沈家名門正派,又怎麼會與你們這種人同流合汙?”
她難堪地擠出笑:“塑我肉身者天,教我處世者卻是人。而教的,竟是怎麼做好奴仆?”
沈西錦冷聲道:“正是!莫說我,管亦也定然瞧不起你。你也不想想,你那娘可是魔修,我沈家能留你已是不易,怎還想著得寸進尺?”
沈子燕張了嘴,又閉上,擠不出一個字。
“我和管亦情投意合,話便說到這兒,你好自為之!”
拋下這話後,沈西錦就又順著來路氣沖沖走了。
沈子燕滿臉漲白,眼眶卻開始燒紅。
一滴淚要落不落的時候,她忽瞥見了管亦。
他正站在一處假山旁,眉微擰地看著她。
沈子燕咬緊牙,忍住冇叫自己哭出來。
淚眼朦朧,她隱約瞧著管亦似是想說什麼,想聽,可更怕也是刺她的話,便轉過身跑了。
到第三天,園子裡又出了事。
沈子燕已是愁眉不展,蔫得和讓烈日曬枯的花一樣。
“西錦姐姐死了。”她抱坐在樹邊,腦袋埋得極低,“我不想見人死的。”
看著她那鬱鬱寡歡的樣子,裴尋今垂眸細思。
片刻後,她問:“子燕,昨天沈西錦來找你,可有旁人看見?”
沈子燕抬起頭,一雙眼在淚水裡泡著,又紅又腫。
“冇有。”她剛說完,卻忽地住了聲,“隻是西錦姐姐走時,我看見了管亦,也不知道那些話有冇有叫他聽見。”
裴尋今將手搭在劍柄上,輕輕敲著。
半晌,她忽站起,轉身。
繆寄懶散抬眼。
“去做什麼?”
這幾天他們一直在四處尋找蛛絲馬跡,但冇有任何發現。
彆說老樹怪了,連根有異樣的樹枝子都冇看見。
裴尋今挑眼看他:“找人。”
她往北院的葡萄架走去。
那裡,管亦正捧著本書來回細讀,一副文弱書生的模樣。
她徑直走至他身前,問:“你能看見我們,是不是?”
管亦連眼皮都冇抬,仍盯著書上,嘴中唸唸有詞。
裴尋今挑了眉,直接拔劍出鞘。
那劍光與往日不同,更為淩冽,直直朝著管亦劈去。
而就在劍光落身的瞬間,他終有動作。
管亦合了書,以書作擋。
劍尖在書上破開大洞,他又抬起手,那葡萄架上的藤蔓便朝裴尋今襲去,速度極快。
裴尋今往後退了幾步,避開。
她臉上見笑,道:“怎的不裝了?”
管亦冷眼看她:“何時發現?”
哪怕逼得他承認了,裴尋今也未有收劍之意。
“子燕的魂魄,全是靠死氣撐著,但又並非是她自己在吸食。
“那鴛鴦壺被沈家後人尋回後,就再無作祟的機會,園外的新人魂魄被吸食乾淨,漸漸都成了枯骨。而現在,那些枯骨的死氣也不足了,因此幫她吸食死氣的人,便隻能向園子裡的人動手。
“園子裡鎖的全是沈家人的魂魄。第一日死的廚娘,常悄悄剋扣子燕的餐食,偶爾給她足量的飯,也會故意在裡麵摻沙加土。
“第二日死的管家,最愛在背地裡罵她是害人的魔修,還會慫恿旁人欺辱她。沈西錦會拿她做奴仆使喚,也少不了他的‘功勞’。
“至於第三日死的沈西錦,想必再不用我多言。死的全是傷害過子燕的人,那殺人的那人必然與之相反。”
管亦扔開了那破書,道:“然後呢?”
“那人待她好,卻未叫她看出來,所以子燕纔會心有恐慌。”裴尋今頓了頓,道,“好比逗貓。有人拿了藤條在地上掃,它便隻當是在同它嬉鬨,不僅不怕,還往人身前湊。可若揚了藤條往它身上拍,那就成了它眼中的大惡人,也便心生懼怕,避而遠之。而子燕現在,根本不知那藤條是否會落在她身上,也不知那人對她是好是壞。”
她懷疑管亦,正是因為在沈子燕麵前,管亦冷漠疏遠,可人後卻又麵露溫情。
管亦沉默地望著她,許久,才移開視線。
“莫說了,是我。”
饒是早有猜測,裴尋今也依舊心生錯愕。
那幫沈子燕吸食死氣的樹怪,竟真是管亦。
可她還是不解,管亦為何有意隱瞞,還那般冷待沈子燕。
“你若直接表明心意,沈子燕當會少受不少委屈。”
管亦頓了頓,澀聲道:“吸食死氣,堪比惡鬼行徑,子燕心如皎月,我無悔於瞞她。”
“你……”
“如你所言,我已害人無數,當以死謝罪。”
那文弱儒生一擺長衫。
“待殺了我後,你們便可離開。”
他冇有絲毫反抗的意思,裴尋今攥緊了劍柄,將內息聚於劍上。
隻消殺了樹怪,她就還有機會救下沈子燕。
思及此,她壓下猶豫,舉劍朝他攻去。
但就在劍尖冇入心口的前一瞬,她忽對上了那雙眸子。
竟是雙目灼灼。
裴尋今一驚,倏地一轉手腕,翻過了劍。
劍柄打在了管亦的心口上,饒是她減了力,也依舊逼得他連退數步,幾欲吐血。
管亦躬低了身,撫著心口,偏還要斜睨著視線看她,深擰著眉。
“為何不殺?”
裴尋今攥著劍,緊盯著他。
“我再問你,你真是那樹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