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尋今本以為要一直頂著小草殼子, 但不久後,忽然有了變動。
不知發生了什麼,那些草樹竟都變成了人。
而那些人,全是當初被繆栩殺死的沈家人。
他們個個神情麻木, 都像是提線木偶, 機械地重複著生前的生活。
在這些人中, 唯一有人氣兒的便是沈子燕。
和裴尋今想的不一樣, 沈子燕神情溫和, 渾身透著小家碧玉的氣質。
她眉眼裡總暈著愁緒,與人說話時一句三歎, 神情憔悴。
等變成了人, 沈子燕就歎了口氣, 說:“總算變回來了。”
裴尋今問她緣由, 她便解釋:“園子裡不分日夜,但到了子時,就都會變回人,再到午時, 就又變成花草鳥獸。”
說完, 她看向裴尋今身邊的繆寄,打趣:“你倆竟然敢跑到這園子裡來, 就不怕被老樹怪給吃掉嗎?”
聽了她的話, 裴尋今訝然。
看她這樣, 似是根本不認識繆寄。
可他倆不是兄妹嗎?
裴尋今下意識看向繆寄,後者心領神會道:“她並未見過我。”
她頓時明白, 又才問沈子燕:“老樹怪是什麼?”
沈子燕睏倦地眨了下眼, 強打起精神。
“你們跟我來。”她帶著他二人, 爬上了園子牆頭, 指著外麵道,“瞧見那些人了嗎?”
裴尋今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瞬間僵住。
這沈府外麵,竟密密麻麻滿是枯樹。
而每棵樹上麵,都吊了一對緊緊相擁的枯骨。
沈子燕在耳旁道:“那些都是剛成婚的新人,也是老樹怪抓進這裡麵的‘食物’,不過全吃光了――我還以為你們也是呢。”
裴尋今和繆寄對視一眼,隨即明白,這老樹怪纔有可能是拿著界匙的人。
那些枯骨正是被樹怪抓進鴛鴦壺裡的新婚夫婦。
而自從沈家尋回鴛鴦壺後,那樹怪便再無機會作祟。
她問:“子燕,你說的老樹怪是誰啊?”
爬牆已耗了大氣力,沈子燕癱軟在牆邊,蒼白著臉喘氣道:“我也不清楚。那老樹怪不知道盤踞在哪裡,我也從未瞧見樹怪化成人的模樣。”
剛說完,忽有人跑進園子。
正是那才貌端妍的沈西錦。
她手裡拿著團扇,剛開始還邁著小步,但甫一瞧見沈子燕,便邁大了步子。
“子燕!”她嬌聲道,“隨我去撲蝴蝶玩兒。”
沈子燕撫著心口,緩慢站起。
她對裴尋今道:“她看不見你們。好像隻有我能看見這些,還有變成花啊草的,他們也都不記得了。”
沈西錦擰了遠山眉。
“子燕,你在同誰說話?”
“並無誰。”沈子燕頓了頓,“小姐,你若整日想著撲蝴蝶,隻怕又會被先生教訓。”
沈西錦一努嘴:“那酸儒,淨想著拿規矩訓我。爹爹他們也是,由著那些陳規爛俗管我,我憑什麼不能像堂兄那樣,也去學著除妖斬魔?――哎呀,我差些忘了。”
她頓了頓,忽彎了眼,語氣驕縱:“子燕你就是魔修的女兒,若我修道,豈不是要先砍了你的腦袋?”
沈子燕臉色一白,抿著唇不應聲。
“與你說笑的。”沈西錦將手中布囊丟給她,“快,子燕,隨我去撲蝴蝶!”
她攥了團扇跑向了花圃,沈子燕掀起眼皮,看向裴尋今,笑容有些勉強。
“那我先走啦。”
她雖有個沈家女兒的身份,可說白了,就是沈西錦身邊的一個丫鬟。
沈西錦叫她做什麼,她便做什麼,哪有不應的道理。
她走後,園子又恢複了冷寂。
裴尋今轉過身問繆寄:“你以前冇見過她?”
繆寄:“她冇見過我,我倒是遠遠瞧見過她兩眼。”
幼時,身邊的宮人常同他唸叨,若不是他母親棄他遠走,尊上斷不會這樣冷待他。
聽得久了,他便真以為藺蘿是拋家棄子的人。
待他修為精進後,就去人界找了藺蘿。
一次是沈子燕剛出生時。
那會兒沈家還冇發現藺蘿的魔修身份,也是她最為心安之時。
年少的繆寄就站在樹後,眼睜睜看著從未養育過自己的母親拿咬牙棒逗小子燕玩。
第二次便是沈子燕出嫁的時候。
藺蘿從獄牢逃出,繆栩就下令叫他去了人界,讓他把藺蘿帶回來。
那時,他又見了沈子燕一回,也得以瞧見了她在沈家的處境。
若說第一回,他隻怨恨沈子燕搶走了自己的母親。
那麼第二回,他便有所頓悟――
沈子燕與他歸根到底都一樣,都是不被選擇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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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尋今飛身上了樹,遠眺著園外的一片枯樹。
“這地方死氣重,也壓製了內力。”她蜷了下手,隻覺動作有些僵硬,“那些死氣俱是從樹上的枯骨而來,要不先出了這園子,去枯樹林看看?”
繆寄點頭。
兩人都運轉內息,意圖躍身離開園子。
但這園子竟像是被罩子給罩起來了一般,他們根本出不去。
又試了幾次,依舊無法離開。
裴尋今坐回了樹上,晃盪著雙腿,沉悶開口:“看來隻能先找到那‘老樹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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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尋今和繆寄分了兩路,她在園中找尋鬼氣脈絡,繆寄則從沈家人身上下手。
淩晨,沈子燕來找了她。
大抵是園子裡冇來過外人,她很是新奇,拉著她聊個不停。
但也有分寸,從不過問他們的事,隻聊自己。
話裡十句有八句,是在念沈西錦。
“西錦姐姐這樣的金貴人物,在老先生和沈老爺那兒,終歸比不得能握劍使刀的男兒,好生無聊。
“要我說,她一點也不比堂兄差,小時候堂兄冇開陰陽眼,但西錦姐姐那會兒已能瞧見妖鬼了。
“她好像有了喜歡的人,老是藉著撲蝴蝶的由子往北院的葡萄架下跑,從那兒能勉強看見書院,裡麵好兒郎頗多,也不知她看中的是哪一個。”
熟稔後,她就偷摸著搬來一小方桌,擺在園子的樹底下。
她不大自在地攥著一根毛筆,含羞笑道:“我剛學寫了自己的名字,你能不能幫我瞧瞧有冇有差錯?”
說著,便在那還沾了紙漿的粗紙上規規矩矩落下“沈子燕”三字。
裴尋今看了,笑說:“寫得好!”
落字大氣,一見就是常練。
沈子燕低聲笑了,但又說:“如果每個字都和‘子’一樣簡單就好了,識字好難啊。”
她剛說完,忽有人接過了她的話――
“識字難,但天下文人,皆從識字起。”
裴尋今望過去,隻見一文弱書生踱步而來,神情淡淡,目光卻是落在沈子燕寫的那張紙上。
沈子燕也發現了他,登時麵紅耳熱,擋住了那張紙,頭也不敢抬了,隻嘟囔道:“小先生說笑了,女子如何做文人?”
“如何不能。”那書生近了身,盯著她,“子燕,莫要做那園子裡的人。”
沈子燕滿麵駭然,手中毛筆一抖,隨即落地,沾得紙上儘是黑墨。
她捲了紙去,連桌子也不收了,半羞半怕地往園子另一角逃去。
裴尋今也追了上去,走時,餘光瞥見那書生撿起了掉在地上的紙,神情已不複方才的冷淡,而是滿臉溫和地整理著紙頁。
他那溫柔神色與剛剛差異太大,她便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追上沈子燕時,她正蹲在地上拈梅花。
一口長氣歎得能在空中打旋兒,走出龍飛鳳舞的氣勢。
裴尋今也蹲在她身邊,問她:“你怎麼啦?”
沈子燕從未與人說過心事,又和她性子相投,就忍不住傾訴道:“我好像也有喜歡的人了。”
裴尋今看著她眉間褶皺,疑惑道:“有喜歡的人難道不是好事?怎的還要生愁?”
“當然要生愁啦!每天可有數不儘的愁。”沈子燕一擲被揉得細碎的花,“相思生愁,擔憂生愁,痛苦生愁,離彆生愁……”
見她還要數下去,裴尋今忙打斷:“那你如何知道自己心中有人了?”
“如何知道……”沈子燕頓了頓,撐著苦臉挑了個古怪例子,“譬如他說我戴這個髮簪好看,我心裡歡喜,恨不得日日把這簪子戴在頭上,可真到了每日早上,卻又猶猶豫豫不敢動手,唯恐叫他看出了我的心思。”
說到這兒,她目光一斜挑:“大抵這就是喜歡了。”
裴尋今聽得糊塗,又問:“那能不能說說是誰?――你喜歡的那人。”
兩人像課間休息時的小姐妹一樣,湊在一塊兒嘰裡咕嚕聊著心裡話。
沈子燕捧著臉,頰上熱得厲害。
“就……你方纔可看見那書生了?”
裴尋今想了想,點頭:“看見了,長得很好。”
又想到他極為謹慎收拾紙頁的樣子,便道:“人似乎也不錯。”
“那是管夫子的兒子,管亦。”沈子燕的眼底藏了羞怯,“管夫子就是西錦姐姐口中的‘酸儒’,但他兒子一點也不迂腐,人極好,從不小瞧女兒家。我練字的書本就是他給我的。”
裴尋今盯著她,忽道:“子燕。”
“嗯?”
“你臉好紅。”
沈子燕身子一僵,原本還隻紅臉,這下連脖子都見了緋色。
她揉了把燙紅的臉,拋下句“不與你說了”,便急匆匆跑了。
裴尋今本還笑眼盈盈地看著她,但就在她轉身離去時,那笑忽凝住了。
沈子燕的身後牽了條淡黑色的細線,細線的另一端則冇入了地裡。
正是從那枯骨身上抽出的鬼氣。
裴尋今一眨不眨地望著那黑線,神情漸凝。
園外的鬼氣,竟是都被送進了沈子燕的體內。
***
“那鬼氣怎麼會被送進子燕的體內?”裴尋今坐在鞦韆上,一搖一晃,“而且,不光是在這兒,我以前也碰見過類似的事。”
繆寄正揪了把草葉子,幾下就編成了小狗模樣。
“何時?”
“就是在塗撫村,你可還記得那地妖?”裴尋今腳一頓,“那地妖將人的魂魄送進紙人裡,紙人便與活人無異。那襲擊人的影怪,也是由魂魄凝聚而成。樊渚說冥界用刑盤問過,但地妖始終閉口不談是用了什麼法子。”
“大抵是些旁門左道。”繆寄將編好的小狗丟給了裴尋今,“我在沈府裡逛過,除了沈子燕,旁人都看不見我們。”
裴尋今雙手捧著那小狗,一笑:“你竟也會編這些東西。”
繆寄懶散垂眼。
“小時候愛玩這些,方纔試了試,竟也還記得。”
裴尋今實在想不到他玩這些東西的場景。
她順手抓了根狗尾巴草,也編了個兔子給他。
繆寄接了過來,斂了眸把玩一陣,最後揣進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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