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尋今猜不出。
隻因那人和魚附一樣, 也隱匿了氣息。
但隻要門外人推開殿門,便會一眼瞧見這床上的場景。
她卻是不急,轉而輕抬了頭,看向魚附。
“魚附, 你今日來這裡, 魔尊知道麼?”
魚附的身形半掩在紅羅帳後, 他軟倚著身子, 將頭靠在了她的肩窩處。
“父親自然知道, 若不然,我又怎會進來得這般輕鬆。”
裴尋今斂下了眸。
繆栩既然知道他會來這兒, 卻不攔他。
她俯了身, 吻了下他的唇角, 又問:“那師兄為何會來這兒?”
那溫軟貼上, 魚附的心猛地跳動兩番,頓覺被一陣酸熱給攫住了意識。他迫切想要追上這一吻,雙臂也擁她更緊。
裴尋今捧著他的兩頜,止住他的動作, 喚了聲:“魚附?”
他哽了下喉嚨, 茫茫然中,已由她牽著自己走。
“是我帶他來的。”他儘數托出, “我受了傷, 敵不過那繆寄。”
“真乖。”裴尋今碰了下他的唇, 又在他有所迴應時離開,“繆栩要在你二人中選一個, 是麼?――不, 他興許已有了選擇。”
繆寄說過, 繆呈已經死了, 可繆栩毫無追查此事的意思,甚而連這訊息都冇放出。
眼下,他也同當初一樣,概有坐山觀虎鬥之意。
魚附微抬起頭,仰視著她。
“那你呢?你可有選擇?”
裴尋今將手移至了他頸後,往裡送了股靈識。
他身上看著傷多,卻都不重,可同時,偶爾又會掙紮出痛苦神情。
待那靈識探至他的識海時,她麵露錯愕之色。
他的識海,竟如沸水裡煮漲的氣泡,隨時瀕臨破碎。且不斷有陌生氣息往裡衝撞著,試圖據而為之。
她收回手,問:“魚附,你在妖魔塔中有冇有用白玉符筆?”
魚附搖頭:“不用那物件,我也能出來。”
他進塔裡的第一夜,就被那滔天的魔息壓得掙紮不得。被關押其間的魔物大多鄙薄鮫人,便有魔人譏笑著拿魔息逼出了他的原形,碾碎了他的鮫尾。
那一夜簡直生不如死。
但他咬了牙挺了過來,直到有一魔人近前,想要剖出他的內丹。他藉機用爪子生生撕開了那人的喉嚨,吞下了他的魔丹。
再往後,便是看不著儘頭的廝殺。
他吞噬了無數內丹,也有險些喪命的時候。
可他卻從中嚐到了搏殺的樂趣,好幾次都失去控製,待清醒時,才發覺自己坐在屍堆上,滿身的血。若非想著她,隻怕他早已任由自己沉溺在那失控的快//感當中。
出妖魔塔時,他的鮫尾被砍得僅有一層皮連著,指骨全斷了,身上被開了十數個血口,血糊得他連眼都快睜不開。
但渾身骨頭都在顫抖,他竟感受不到痛,反而是慾望饜足的興奮。
繆栩親自來妖魔塔接他。
見著魚附時,他先是一愣,隨後大笑,快然道:“確然為吾兒!確然為吾兒!”
說著,又喚人替他療傷。
但魚附平心靜氣地看著他,隻道:“我要水。”
繆栩問他為何。
“頭髮臟了。”他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有些不滿道,“尋今說過,我的頭髮好看。”
他不知這話是否有哪裡不對,剛脫口,就見繆栩大笑不止,連聲道:“此子必然為我所用。”
目下,聽了魚附的話,裴尋今心中瞭然。
進妖魔塔之前,他的修為雖有所長進,卻並不算高。
但如果冇用白玉符筆還能從那裡出來,必然是用了常人難想的方式。
而他的識海瀕臨破碎,隨時都有可能失控。
也難怪卷卷說他有可能會攻擊她。
門外,腳步聲已越來越近。
裴尋今拂開他耳邊的頭髮,指間絞纏著那微卷的髮絲。
她耳語道:“你應當知道我有要緊事做。”
魚附癡癡看著她,半晌,忽換作純粹神情,與當時在磐鶴池無異,仿若涉世未深。
“尋今,”他歪了下腦袋,“你當日說過,定不會拋下我的。”
裴尋今反問他:“那你可會更乖些?”
魚附清楚她這是各退一步的意思。
他忽近身,向她索了吻。
氣息交纏,他竭力忍下在那溫軟留下印記的衝動,不捨地往後退了些。
“自當如此。”
話音落下,他將蓋頭重新蓋回了她頭上,翻身下了床。
在來人推開門的前一瞬,他的身影也逐漸透明。
-
進來的是繆寄。
他手中提了個精緻酒壺,步子略比平日邁得快些。
停在了裴尋今身前,他放了酒壺,問:“等累了麼?”
裴尋今搖了下頭。
繆寄盯了她許久,才坐在身旁,拿起了一旁的玉石桿秤。
“待挑了蓋頭,便是合巹酒。”
邊說著,他將桿秤抵在了蓋頭底端。
他有意挑得慢,就如春風掀簾,眼前人的模樣一點點露出。
瞧清了她的臉,繆寄呼吸一滯。
被那明澈的眼望著,他下意識錯開了視線,心尖發燙。
等心跳漸從劇烈趨於平緩,他才伸手拿過了鴛鴦壺。
“雖不知會是何等結果,但定然凶險。”他道,“務必小心。”
等裴尋今點下了頭,他才擰了壺蓋。
再一傾,就有清酒如柱泄出。
清酒入杯,忽無端起了狂風。
燭光瞬間熄滅,連那明亮的夜明珠也儘數破碎。
寢殿陷入昏暗,裴尋今則感覺有一陣大力襲來,拉拽著她往下墜去。
她眼前一黑,隨即昏倒在榻。
榻上兩人雙雙昏死,風也隨之停息。
魚附從昏暗中走出,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兩人。
躁戾翻滾,眉心跳動,他將掌心生生攥出了血,才竭力忍住向繆寄出手的衝動。
現在還不是時候。
不當影響她。
他深深看了裴尋今一眼,這才轉過身,靜守在了殿門外。
***
裴尋今醒來時,已不在寢殿。
眼前不知是哪戶人家的後院,極為寬敞,不遠處可望見亭台樓閣,瞧著極為闊氣。
她動了下身子,忽發覺了異樣――
上身能動,下半身卻不行。
裴尋今彎折了身,但入眼的卻是深埋進地裡的草莖。
她又反覆看了好幾眼,纔敢確定。
她竟變成了一株草!
裴尋今:???
“繆寄!!!”
她仰頭高喚。
片刻後,有一翠色小鳥盤旋飛至她身邊。
“怎的了?”
那小鳥開口說話,嗓音慵懶。
“……”裴尋今不敢置信地看著那鳥,顫聲問道,“繆寄?”
那小鳥啄了兩下翅膀,然後抬頭:“嗯。”
“為什麼會這樣?”裴尋今左右轉了身子,急道,“我如何會變成一根草?”
不等繆寄開口,她耳畔便傳來脆生生的應答――
“不稀奇,這園子裡,隻有西錦姐姐纔是花。”
裴尋今順著聲音轉過去,眼前正有一株小草搖得正歡。
哪怕看不見,她也能想象對方是帶著何等歡潑神情說這話的。
“西錦姐姐?”
“嗯嗯。”那小草回道,“這園中景,見樹見草,見泥見土,見嬉戲蝴蝶,也見穿葉蜂群,唯花,是少之又少,僅西錦小梅一樹。”
說著,她還有意拿一側的草葉指了指園子角落――
那處生長著一樹小梅,有風吹過,小徑上隻見梅花聚。
梅景引人,裴尋今止不住歎道:“真好看。”
“是啊。”小草也盯著那兒,語氣豔羨,“這般好看,誰也比不上。”
聽了這話,裴尋今忽轉過身,不大讚同道:“那小梅好看,可各般女子都有她的出眾之處,為何要作比?”
小草愣道:“可園裡的人都說,像我這樣的野草,縱使穿了最奪目的花衣,也撐不起半分嬌俏。”
“俱是胡言亂語。”裴尋今道,“若有人拿這樣的話委屈你,隻當離得遠遠的,切莫信他。”
小草聽得愣神,好半晌才脆笑道:“好。”
兩人聊得起勁,過了半晌,裴尋今才問她:“你喚那小梅姐姐,那你是……?”
“我?”
小草看起來有些害羞,草尖兒彎折著,遮住了自己。
“我叫沈子燕,今年十六啦,不知該喚你姐姐,還是妹妹?”
她的聲音小小的,透出些許不安。
裴尋今怔住,倏然偏頭看向繆寄。
後者正抱了翅膀,似是在打瞌睡。
注意到她的視線,他才施了法,將他二人與外界隔開,慢悠悠開口:“她便是沈子燕,那沈西錦是沈家嫡女,也是她同父異母的姐姐。”
!
不早說!
裴尋今環顧四周:“那這裡是……?”
“沈府。”繆寄緩聲道,“這麼說也不妥當。”
“什麼意思?”
“你可聽說過天地界?”
“天地界?”裴尋今搖頭,“未曾聽過。”
“天地界遊離於六界之外,且數量無數,有大有小。”繆寄解釋,“隻要修為高強,便可鑄造界匙,打通去往天地界的路徑。而天地界內的景象,也會隨手握界匙之人的意願而變化。”
裴尋今聽懂了他的意思。
換句話說,這天地界就和平行時空一樣。
隻不過如果拿著界匙,就可以隨意改變天地界內的景象。
裴尋今問:“那此處的天地界界匙會不會在子燕身上?”
雖這樣問,但她並不這麼想。
如果真在沈子燕身上,她為何會把天地界變化成沈府的樣子,又為何會將她姐姐想象成“一枝獨秀”的花,而自己則為不起眼的野草。
繆寄也不清楚。
他與沈子燕幾乎冇有來往,並不瞭解這妹妹的性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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