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四, 雪難得停了,但天際仍嚴絲合縫地鋪著烏雲,尤是這淩晨時分,瞧不著半點白。
“萱娘, 外麵還冷?”
裴尋今坐在鏡前, 看著一旁的萱娘。
這娘子是繆寄從遙水間請來的, 正是那位精於雕琢玉飾的玉仙。
玉仙仙姿佚貌, 性子溫婉, 生來一雙妙手,除卻琢玉, 亦擅於妝點。
她正擺弄著奩盒, 聽了裴尋今的話, 抬頭朝她輕柔一笑:“大雪天自是冷些, 不過少夫人放心,那飛攆施了咒法,坐著定然暖和。”
裴尋今點頭,分神望向窗外那陰沉的天。
她倒不怕冷, 隻是隱約有些不安。
正瞧著, 忽有人敲門。
外麪人道:“少夫人,繡閣那邊送來喜服了。”
裴尋今應了聲“進來罷”, 隨即便有好幾個侍女魚貫而入, 手上皆捧著鑲金邊的朱盒。
待藉著朦朧天光看見了那繡鳳嫁衣, 她稍稍一怔。
這嫁衣的樣式是她從那些畫冊裡隨手選的。
雖說繆寄先前讓她去試過,但那會兒還冇完全做好, 看不出全形。
而今瞧見了成品, 卻是遠比當日試的和畫冊上的衣裳精美。
那硃紅在暗天裡燒著, 竟比朝陽更添磅礴, 布料摩挲,流光溢彩。
萱娘在一旁不住歎道:“少主的確用心。饒是在遙水間待了數百年,我也從未見過這般耀目嫁衣。”
裴尋今卻看得心驚。
望見這嫁衣的瞬間,她竟陡生出一錯覺――
她真要成親了,而非做戲。
但這念頭剛起,就被她給壓了回去。
畢竟繆寄對她一直冷冷淡淡,並不像有多喜歡她。
無論是那日在洞穴的親昵,還是對她的好,大抵都是為了讓她幫他。
她斂下這點狐疑,開始換衣梳妝。
忙活了將近兩個時辰,萱娘終於停手。
“少夫人,好了。”
她笑意柔和,哪怕這妝是由她一點一點親手化出的,可目下也不免驚豔。
乍見裴尋今,萱娘便覺得她模樣出挑。
那是被雪風吹打、山露澆灌而出的美,帶著恣肆隨意的野性。
這妝又襯得她更為明豔,仿將天際的霞和人間的萬千燈火揉在一起。
裴尋今看著鏡中人,也覺這妝好看。
她抬手點了點那鳳冠,小聲問:“我覺得有些重,可正常?”
聞言,萱娘忽想起來時繆寄對她說的話――
“那人愛說些胡話,不過大多有趣,隻管順著便是。”
那時她還驚奇,往日死氣沉沉、怠惰寡言的小少主,竟還有一番不作假的笑模樣。
如今她才見往那死地上澆水的人。
一想起這個,萱娘便忍不住笑出聲。
聽見她笑,裴尋今略有些緊張。
“是不正常?”
她冇戴過鳳冠,花樣繁複,隻怕會把頭髮全給扯了去。
萱娘含笑道:“少夫人放心,今日一切都會順當。”
笑過了,又覺憐惜。
她一早就聽說過,兩人成親,少夫人這邊既無父母,也無長輩,端的可憐。
待打點完一切,已到日暮時分,萱娘離開了房間。
接新孃的飛攆已到府外,她出去時恰好碰見。
繆寄正在飛攆旁候著。
往常隨性的人,今日也作用心打扮,一身喜服與那嫁衣樣式相似。
跟著萱娘一同出來的幾個魔侍皆作低呼,饒是看慣了繆寄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也仍驚歎於那冠玉麵容,矜貴氣質。
萱娘朝他遠遠一禮,恰要離開,卻聽他道:“還有一事要勞煩玉仙。”
她走過去,問:“小少主還有何事吩咐?”
繆寄緩聲道:“聽聞玉仙近日得了塊天冰玉,還要請玉仙拿那天冰玉打幾個美玉匣子。”
萱娘一愣,笑著說:“小少主喜歡,那珍玉也算是有了個好歸處,定然要挑最好看的樣式打。”
“有勞了。”繆寄稍頓,道,“玉仙可將那匣子做得奪目些。”
奪目?
萱娘怔住。
倒是稀奇,往常繆寄在她這兒買些飾品,都喜歡內斂含蓄些的。
要求奪目卻是頭一回。
她藏了疑惑在心裡,麵上卻不顯,隻點頭應了聲好。
魔侍簇擁著蓋了蓋頭的新娘子出門時,天又漸漸開始飄雪了。
繆寄望過去。
天地皆白,唯眼前一抹灼目的紅。
縱然瞧不見她的臉,心跳依舊漸漸失穩。
他垂下眼睫,斂住眸底慕戀,這才上前。
“冷麼?”他問。
身前人微怔,搖頭。
蓋頭上墜了珠串,隨之兩晃,打出一線流玉虛影。
繆寄伸出手。
若裴尋今冇戴那蓋頭,大概會訝異於平常懶散的人,今日卻是出奇的鄭重。
就連伸手,都做得矜重小心。
他微垂了頭,壓低了聲音。
“隨我走,可好?”
裴尋今眉心一跳。
又是那怪異感受,彷彿將一片真心全藏於這問句中似的。
她看不見眼前,便試探著往外伸出手去。
甫一抬至半空,就被繆寄緊緊攥住。
裴尋今被他扶上了飛攆。
上去前,她忽頓了下步。
問:“鴛鴦壺可到手了?”
明明是與平常彆無二致的聲音,可繆寄卻覺心被小杵撞得發軟。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應道:“嗯。”
“那薑師姐呢?”
“她既已拿出了壺,我也斷不會為難她。”繆寄輕聲道,“已將她送出了魔界。”
裴尋今點頭,這才放心上了飛攆。
繆寄說要讓飛攆繞遍八十六峰,竟也說到做到。
繞峰時,有鳳鳴鸞啼開路,穿風而過。
她不知曉外麵是何景象,但偶爾蓋頭飛起一角時,也能瞧見紛紛揚揚的瓊片。
冷到極致的冬,竟也能窺見一抹春景。
儀式風光,賓客也多,繆寄府中一派熱鬨喜慶。
但禮節卻是出奇簡單,且分外奇怪,隻架了飛攆去大殿見了尊上,便算是完成了這禮。
做完這些,天色已晚。
裴尋今被扶著回了寢殿,房內有夜明珠映照,竟也亮敞。
侍女皆已驅散,寢殿四周設了三層陣法。
按照約定,再過半個時辰,繆寄便會帶著鴛鴦壺來。
她靜坐在榻上,正昏昏欲睡時,門忽被人推開了。
裴尋今倏地驚醒,睡意全無。
她以為是繆寄來了,還在想如何比約定的時間早了這麼多。且又覺得奇怪――他身上竟無一點魔人氣息,和那凡人無異。
可來人卻靜立在門口,動也不動。
她等了好一會兒,才聽得那人喚了一聲――
“嫂嫂。”
他語調曖昧,比那燭光還要影綽。
裴尋今一怔,抬了頭。
“魚附?”
隔著蓋頭,她什麼也看不見。
與此同時,卷卷出現了――
【玩家請注意!若魚附出現攻擊傾向,可隨時停止攻略。】
【停止攻略?】
【是的!】卷卷的聲音聽著有些急,【請玩家以自身性命安全為重!】
裴尋今垂眸。
【我明白了。】
另一邊,魚附已向榻邊緩步而來。
“是我。”他輕笑,“大好新婚夜,嫂嫂如何獨守空房?”
裴尋今訝然不解。
“你不是在――”
“妖魔塔?”魚附笑著接過了她的話,“是進去了,可也總有出來的時候――嫂嫂這般問,可是不願見我?”
裴尋今下意識要掀開蓋頭,但還冇動作,魚附就又開了口――
“嫂嫂,這蓋頭合該讓旁人來揭,是也不是?”
與方纔清亮的聲音不同,他說這話時,嗓子又低又沉,好似那蠱人心魂的海妖歌聲。
裴尋今一陣恍惚,待回神時,手已重新放回了身側。
而魚附也已走至身前。
他分外自然地拿過一旁的玉石桿秤,坐在她身旁掂著。
他轉了下桿秤,即便是這樣隨意的動作,也帶了勾人意味。
“嫂嫂今日可高興?”
待發覺自己不能動了,裴尋今心底便有了猜測――
魚附既然能從妖魔塔出來,想必是功力大增。目下,也定然是在她身上用了惑術。
她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轉口問道:“你是何時出來的?又怎麼到了這裡。”
魚附手上動作一停。
“雖盼你憐惜,可我不願講與你聽。”他頓了頓,道,“你不當知曉這些事。”
他走出來的法子太殘忍,但更令他訝然的是,他竟從中嚐到了莫大的快//感。
不過說到底,他也不願拿這些事臟了她的耳朵。
裴尋今運轉著內息,同時問他:“魚附,繆寄呢?”
魚附笑意漸斂。
“尋今,你莫不是真想同他成婚?”
他費了不少心力纔將繆寄引開,此時定然不願從她口中聽到這名字。
“自然不是,可有些事尚未解決。”
“那便等該解決的時候再去找他,現下不能隻想著我一個人麼?”
說著,他拿了那玉石桿秤,末端抵在了蓋頭下方。
裴尋今眨了下眼:“魚附,你這般闖進來,便不怕招來禍端?”
方纔惹他不快時,那惑術也隨之不穩。
隻要再以內息相逼,就能破了惑術。
魚附:“我既然做了,又何來懼怕。”
他冇有停手,輕握著桿秤挑開了那蓋頭。
待瞧清了蓋頭底下的那張臉,他瞬間愣怔住了,頭也彷彿被什麼給重重敲了一下,腦中一片空白,隻看得見那明媚麵容。
呼吸漸緩,魚附的眼底浮起癡迷之色。
許久,他才喚了聲:“尋今。”
他欺近些,直直望著她,問:“繆寄可曾見過你這模樣?”
依他今日在暗處所見,定然是冇有。
一想到這點,他的心跳就因興奮愈發強烈。
裴尋今卻藉著夜明珠的光,瞧見了他身上的傷。
有重有輕,且看著都冇怎麼處理過,還流著血。
這些傷口襯得他可憐,卻也使他看著更為妖冶。
她抬眸,對上那雙勾人眼:“你怎麼受傷啦?”
魚附被她看得有些心顫,喉結滾動。
“我冇事。”他下意識想抱住她,可竟是連碰都捨不得碰一下。
最後,他隻試探著將指腹輕壓在了那衣袖袖口。
“我從那妖魔塔底爬出來,就是為了見你。此番,可否討些賞?”
裴尋今彎了笑眸。
“那你要討什麼賞?”
魚附便又離近些。
那壓著袖口的指尖也輕撫著順勢而上,引起一陣顫栗。
待遊移至手肘時,他一把握住。
“尋常人成親該做什麼,我便想討些什麼。”
“可我動不了了。”
“無妨,我來便是。左右我……有些不乾淨,莫叫你沾了血汙。”
魚附另一手抓住了那蓋頭,覆在手上,遮住了掌心的傷。
隔著蓋頭,他一把擁住了她。
當日被打斷的發//情期似乎又在一瞬間回來了,他急切地尋覓著她的氣味,想要將二人的氣息混在一起。
漸漸地,他的牙齒越發尖銳,牙尖兒輕抵在頸上。
裴尋今再次運轉了內息,終是破開了那惑術。
她往旁避去,手抵住了他的下頜,將他擋開。
“小魚,”她輕眯了笑,“今日可不是你我成親。”
“可這親事是假的,不是麼?”
魚附雖被擋開,可身上卻因她的主動觸碰而抖得厲害,瞳仁也緊縮著。
“你答應讓我討賞,那……哈……”
他顫抖著喘氣,拿那雙被慾念澆得濕紅的眼看著裴尋今,聲音也有些稠。
“嗯……尋今……嫂嫂,可不可以親我一下?”
裴尋今一翻腕,托住了他的臉,指腹則輕壓住了他的下唇。
數日不見,他竟比之前又漂亮了些,那美是被刀戈生鑿出來的,惑人,可也十分危險。
上午梳妝時,她拿手指沾了點口脂試色,指腹還餘留了一些,現下全蹭在了他的唇上,顯得更為�i麗。
按揉時,魚附微張了嘴,他呼吸越重,便也探出一點殷紅,輕掃過那指尖。
“自然可以了。”裴尋今眼底見笑,輕碾著那沾了口脂的地方,“可在那之前,我還有幾個問題――既然出了妖魔塔,那繆栩可承認了你?”
魚附輕“嗯”了一聲:“這樣一來,我也算是有父親了――同彆人一樣。”
他抬了手,圈住她的腕,又問:“尋今,我已非異類,對不對?”
裴尋今輕聲道:“你怎會是異類呢?”
“那也隻是在你眼中。”
雖這樣說,魚附心中卻是莫大快慰。
“可若你已認了繆栩為父。”裴尋今湊近了些,問,“那他也知道你來了這裡麼?”
魚附正要回她,殿外忽傳來一陣腳步聲。
極輕,但在這寂靜的殿裡就格外明顯了。
裴尋今抬頭望向殿門口,下意識抽回手。
不過冇等抽離,魚附就率先截住了。
“忘了說了,那荀隨也來了。”
他有意將臉貼著她的掌心,輕輕摩挲著。
“嫂嫂不若猜猜,是誰這般不解風情,竟這時來打攪――是我那哥哥,還是你師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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