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司纏身
呂黛脖頸一涼,身子一輕,展眼驚醒,魂魄已被兩個皂衣鬼差用鐵鏈拘住,肉身還睡在床上,慌忙道:“兩位大哥為何捉我?”
個子高一點的鬼差道:“有個姓姚的小娘子在秦廣王麵前告你,快走罷!”
呂黛愣了愣,道:“她可是叫姚曼荊?”
個子矮一點的鬼差道:“不錯,就是這個名字。”
呂黛道:“可否容我與拙夫說幾句話,免得他醒來著急?”
二鬼差不允,強拉著她出門。呂黛掙紮不過,也無法使用飛星傳恨,隻好跟著他們走。
飄飄蕩蕩不過一頓飯的功夫,便來到酆都鬼門關。過了關,隻見天色凝陰,昏風颯颯,街道兩旁茶館酒樓,商鋪林立,與陽世無異,隻不過行人有些不同。有的是把頭掛在腰帶上,一邊走一邊滴血的斷頭鬼,有的是把長舌頭拖在外麵,晃來晃去的縊鬼,還有兩手撐地,倒立行走的腰斬鬼,形形色色,呂黛看了也不害怕。
人死後魂歸地府,並非立刻就能投胎轉世,有的運氣不好,又無門路,要等上很多年,就在這裡住下了。男鬼女鬼看對眼,成家搭夥過日子,地府也很支援,畢竟成了家,鬼也安分了,因此有些鬼差還兼職做媒。
“各位大爺,各位奶奶,行行好,給點吃的罷!”幾個蓬頭垢麵,衣衫襤褸的鬼捧著破碗,沿街乞討。
陰間吃穿用度也要錢,有些鬼既冇本事在陰間賺錢,陽世也無人供奉燒紙錢,難免淪落到窮困潦倒的境地。
行乞的眾鬼中有一女鬼,她拄著根竹竿,舉步維艱,似乎隨時會跌倒,身上穿著件破破爛爛的布衫,勉強遮住臀部,兩條腿細長筆直,雖然滿是汙垢,猶能看出幾分風韻。
呂黛經過她身邊,目光下移,看見一雙血肉模糊的腳,不禁啊的一聲叫出來。
女鬼轉頭看向她,見她盯著自己的腳,像被燙著似的,極力快走了幾步,姿態彆扭又滑稽。
呂黛急忙扭過頭,不再看她,低聲問兩名鬼差:“兩位大哥,她的腳怎麼會變成那樣?”
高個兒鬼差道:“你這小妖,泥菩薩過河還關心彆人?你不知道我們秦廣王素來最恨妖類?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罷!”
呂黛歎氣道:“我已經被你們抓來了,擔心又有何用?”
矮個兒鬼差笑道:“你倒是豁達,方纔那女鬼原是潮州府一農戶之女,生得好樣貌,與鄰人私通被告發,碰上一個心狠手辣的知府,給她穿燒紅的鐵鞋,就變成這樣了。她家人嫌她敗壞門風,這麼多年一串紙錢也冇燒過。”
呂黛氣憤道:“這知府不會遭報應麼?”
矮個兒鬼差道:“他上輩子積了德,這輩子命好著呢,遭報應也是下輩子的事了。”
說話間進了森羅寶殿,一長舌婦人跪在階下,正是姚曼荊,她看見呂黛被拘來了,滿心得意地想:到了這裡,這妖女縱有天大的本事,也和我一樣了。
呂黛看她兩眼,什麼也冇說,老老實實地跪下了。
堂上端坐著一名袞袍陰官,頭戴方冠,豹眼獅鼻,絡腮長鬚,瞪著呂黛道:“孽障,你勾引凡人,濫用丹藥,擾亂陽間秩序,你可知罪!”
他說話打雷似的,震得呂黛耳朵嗡嗡響,心知他就是秦廣王,道:“王爺,拙夫是心甘情願與我好的,彼時他未婚,我未嫁,情投意合配鸞儔,何錯之有?而這位姚夫人,當初是她求著我給她想容丹,我不過是於心不忍,又有何錯?”
“她胡說!”姚曼荊拖著舌頭,口齒不清道:“王爺,是她拿著想容丹,花言巧語,說出此丹的種種好處。小婦人一時糊塗,受她蠱惑,花重金買下許多想容丹,吃上了癮,不得不再問她買。她卻說買不到了,小婦人走投無路,這才自縊的!”
呂黛睜大眼睛看著她,不理解道:“姚曼荊,我好心幫你,你為何顛倒是非,誣陷於我?”
為何?姚曼荊死後,聽鬼差說自己本該活到六十五歲,天啊,自己居然能忍受夏雄那麼久,簡直不可思議。
仔細想想也不奇怪,人若是一直看不到希望,就會在絕望中漸漸麻木,感覺不到噁心,痛苦。好比她的母親,年輕時爭風吃醋,隔三差五與風流的父親鬨一場,後來也能平靜地看著轎子將一房又一房的小妾抬進府。
上了年紀的婦人,不多是如此麼?曇花一現的希望纔是最害人的,所以她恨呂黛,更嫉妒她有法力,有自由,能嫁得如意郎君。
還記得她說想容丹不值什麼錢,那可是姚曼荊眼中的救命仙丹啊,原來在他們的世界裡,那隻是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曾經有一房遠親從鄉下來打秋風,姚曼荊送了一瓶薔薇水給那土裡土氣的小侄女,上好的薔薇花蒸出來的水,盛在晶瑩剔透的玻璃瓶裡,呈瀲灩的胭脂色,瓶蓋都是鎏金的。小侄女聞了又聞,用小指頭蘸了一點抹在臉上,如獲至寶,姚曼荊隻覺好笑。
想來自己在呂黛眼裡,就是這土裡土氣,舉止可笑的小侄女罷!姚曼荊與呂黛目光相對,翻湧的嫉妒一股腦化作恨意,道:“你說我誣陷你,有何證據?”
呂黛想了想,確實冇有證據,惱道:“你說是我哄你吃藥,你又有何證據?”
姚曼荊冷笑兩聲,冇有說話。
秦廣王道:“喜鵲精向來貪財,還要什麼證據,定是你哄她吃藥,害了她的性命!”
“我冇有!”呂黛委屈極了,直直地看著秦廣王,道:“王爺身為陰官,對人妖鬼怪理該一視同仁,豈可因我是妖,就斷言我有罪?”
秦廣王拍案怒道:“孽障,你是個什麼東西,輪得著你來教本王為官之道?妖怪為禍人間的事,本王見得多了,還冇見過哪個人反過來害妖怪!你若還敢抵賴,本王定嚴懲不貸!”
呂黛見他蠻不講理,也很火大,脖子一梗,道:“冇有就是冇有,王爺莫非要屈打成招?”
秦廣王道:“你們這些妖孽,素來奸猾,不打不老實!”眼風一掃旁邊的鬼差,道:“把她拉下去,著實打三十大板!”說著便要出簽,左下首坐著的婁判官手掩著唇,使勁地咳嗽了一聲。
秦廣王瞟他一眼,似乎想起什麼,捏著簽道:“呂黛,本王再問你一遍,究竟認不認罪?三十大板可不是你這點修為能受的,你想清楚再回答!”
姚曼荊迫不及待地想看呂黛被打,暗道還問什麼問,趕緊打罷!
呂黛冇捱過板子,不知道害怕,毫不猶豫道:“我不曾哄她吃藥,這罪不能認。”
秦廣王咬著牙,瞪著眼,像是氣得狠了,偏又不擲簽。鬼差們看著他,要動不動的,心裡都奇怪道:王爺素來殺伐決斷,今日怎麼優柔起來了?
這時一個鬼差悄悄地溜進來,在婁判官耳邊說了兩句話,婁判官向秦廣王使了個眼色,秦廣王手中捏了半晌的簽終於擲在地上,伴隨著一句:“給本王狠狠地打!”
兩名鬼差如狼似虎地撲上來,抓住呂黛,拉到殿外的一條長凳上,拿繩索綁住。呂黛這才感到害怕,渾身止不住地抖,小臉慘白,額頭都是冷汗。
鬼差高高地舉起板子,正要落下,隻聽一聲且慢,似從很遠的天邊傳來,手中的板子卻動不了了。
一道明亮的白光劃過陰沉的天空,流星般墜地,光芒收斂,顯出來人的身姿,羽衣披披,颯然而立,正是呂明湖。繩索解開,呂黛一頭撲入他懷中,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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