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知己者
“明湖,他們誣陷我,還要打我!”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更像個小女孩,嬌弱又可憐。
“好了,我知道了,莫哭了。”呂明湖撫著她的背,因是魂魄狀態,隻感覺到一團氣。
大魚終於上鉤,殿內的秦廣王和婁判官相視而笑。
姚曼荊聽見呂黛的哭聲,以為是被打了,心中正快意,就見一名白衣羽士牽著滿臉淚痕的呂黛走了進來。他雖然與呂黛容貌相似,那種清逸絕塵的氣度卻是姚曼荊從未見過的,一時看呆住了。
秦廣王沉著臉道:“呂明湖,你縱容靈寵為非作歹,擾亂陽間秩序,本王正要找你!”
呂黛有了撐腰的人,驚慌失措的頭腦冷靜下來,呂明湖還未開口,她便道:“王爺,姚曼荊說我哄她吃藥,您何不問問她的三屍神怎麼說?”
人體內的三屍神監督人的言行舉止,甚至思想,定期上報司命官。然三屍神愛好自行放縱遊蕩,欲使人早死,以亨祭酹,因此好話不說,說的都是壞話,與東廠的番子頗有幾分相似。
姚曼荊自家想要想容丹,這並不是什麼好事,三屍神絕不會隱瞞。
誰知秦廣王冷哼一聲,道:“孽障,何須你來提醒,本王早就問過了,她的三屍神說不曾見她主動索求想容丹,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怎麼會?”明明是姚曼荊主動登門求藥,她的三屍神為何要替她隱瞞?呂黛愕然非常,又滿腹疑惑,下意識地看向呂明湖。
他麵容沉靜,望著秦廣王,目光似乎洞悉一切,淡淡道:“王爺可知靈感寺住持無焰禪師,前夜遇刺身亡?”
秦廣王麵上掠過一絲不自在的神色,道:“此事,本王有所耳聞。”
呂明湖道:“那麼,王爺想必也知道凶手是誰。我有幾個關於他的問題想請教王爺,還望王爺賜教。”
像是賣他情麵,秦廣王宣佈退堂,呂黛卻覺得這個殺害無焰禪師的凶手令威風凜凜的閻王難以自處,退堂不過是在找台階下。
秦廣王下了台階,領著他們走到一間偏殿,在上首的一把交椅上坐了,道:“你們也坐罷。”又吩咐侍者上茶,態度忽然比之前客氣了許多。
呂明湖道:“王爺,敢問陸訣究竟是何來曆?”
呂黛聞言,便知道殺害無焰禪師的凶手就是陸訣。
秦廣王歎了口氣,神情苦惱道:“他原本是枉死城的一名鬼差,頗有些本事,三年前機緣巧合,叫他獲得極深的修為,背叛了地府,逃到陽世,為非作歹。地府派出去捉拿他的鬼差不下兩千,皆是精銳,有一大半都折在他手裡。”
秦廣王如鯁在喉,頓了頓,接著道:“他做的一些事,你也知道了,這樣一個魔頭遊蕩在外,本王實在是寢食難安啊。”說著瞟了一眼呂黛。
這一眼,讓呂黛也很不安,像被繩索套住了脖頸,繩索的一頭握在秦廣王手中。
呂明湖盯著秦廣王的眼睛,道:“王爺,恕我直言,穆蒼梧是否還在地府?”
秦廣王愣了愣,道:“當然在,不在地府,他還能在哪裡?”
沉默半晌,呂明湖眼瞼微垂,緩緩道:“既如此,我幫地府捉拿陸訣,呂黛的事便請王爺一筆勾銷罷。”
秦廣王情知他已疑心陸訣就是穆蒼梧,他這麼說,是不會聲張的意思,心中歡喜,麵露微笑道:“我等陰官在陽世行事受限甚多,呂道長天縱奇才,論修為,同輩之中無人能及,有你相助,陸訣之事想必很快便能了結了。”
話說到這裡,呂黛再不明白便是呆鳥了,站起身怒道:“原來你們抓我,就是為了逼迫明湖替你們做事!”
秦廣王沉下臉道:“孽障,休要胡言亂語,混淆視聽,本王拘你到此,實是因為你舉止不端,擾亂陽間秩序!呂道長想救你,自家提出幫我們捉拿陸訣,本王何曾逼迫他來?”
呂黛冷笑著一閃身,拔出了掛在牆上的一口寶劍,這是陰間的東西,魂魄也使得。
她將寶劍架在脖子上,寒氣森森,激得渾身一哆嗦。好寶貝,不知斬殺幾多生靈,才成就如此動魄的鋒芒。
呂明湖變了臉色,站起身道:“你做什麼?把劍放下!”說著便要上前。
“你彆過來!”呂黛手一抖,那閃動的劍光看得呂明湖心都提了起來,當真站住腳,不敢再動。
秦廣王好不容易尋著呂明湖這個軟肋,豈能讓她有個閃失?不得不緩和辭色,道:“姑娘,有什麼話好商量,何必如此?”
呂黛神情決然,道:“王爺,就算是我擾亂陽間秩序,你想怎麼罰,我都認了,大不了一死。那陸訣何等危險的角色,你們地府這麼多陰兵鬼差都不能擒住他,反而丟了性命。你想拿我要挾明湖替你賣命,做夢!”
很多年前,呂黛看過一個故事,吳越兩國相鄰,吳國國君看中了越國的一片土地,便想方設法捉住了越國國君的寵姬,讓越國國君用那片土地來換寵姬。越國國君是個極重情義的人,不顧朝臣反對,答應了吳國國君。
寵姬聽說這個訊息,當晚便割腕自儘了。
彼時呂黛不明白,越國國君待寵姬這樣好,寵姬為何要自儘,後來在書裡讀到了一句話,士為知己者死。她明白了,彆人都覺得土地重於寵姬,唯獨國君認為寵姬重於土地,可不就是知己麼?
那晚被薛荊玉囚禁在金風閣,她也不知道呂明湖是否會來救她,他便來了。就在那時,她想倘若日後有陰險狡詐之輩拿我要挾他,我會和故事裡的寵姬做出一樣的選擇。
即便她隻是個靈寵,他對她並無男女之情,但士為知己者死。
呂明湖看著她,眼中波瀾起伏,道:“陸訣心狠手辣,作惡多端,就算冇有你,出於道義,我也不能袖手旁觀。”
秦廣王道:“是啊,呂道長身為長樂宮弟子,匡扶正義,懲惡揚善,原本義不容辭呐。”
話是這麼說,但陸訣之事,呂明湖原本可管可不管,秦廣王利用呂黛向他施壓,便成了非管不可了。倘若他也像那些捉拿陸訣的鬼差,有個三長兩短,可如何是好?
呂黛思量片刻,道:“我聽說王爺有一件法寶,叫九龍神火罩,我數三聲,你若肯送給明湖防身,我便放下這口劍,否則我便死在這裡!”
她若死在這裡,秦廣王便將呂明湖得罪得狠了,莫說請他幫忙捉拿陸訣,就連陸訣是穆蒼梧這個秘密也守不住了。
秦廣王冇想到自己反過來被這小妖女威脅敲詐,氣得麵紅腹漲,怒目圓睜。
呂明湖臉色也不好看,沉聲道:“呂黛,莫鬨了,我不要什麼九龍神火罩。”
呂黛不理他,數到二,秦廣王一咬牙,道:“行了,我給他就是了!”說罷,從乾坤袋中取出九龍神火罩給了呂明湖。
呂黛這才把劍放下,呂明湖上前劈手奪過,插回劍鞘,攥著她的手腕,向秦廣王告辭而出。
呂黛道:“等一等,我還想和姚曼荊說幾句話。”
呂明湖腳步不停,拉著她走得極快,他步子大,呂黛小跑著纔跟上他。穿過殿外的廣場,到了大門前,他忽然停下,呂黛險些摔個跟頭。
呂明湖鬆開手,道:“你去罷。”
呂黛看他臉色,如頭頂的天空一般不明朗,抿了抿唇,低頭道:“吃一塹長一智,我以後不會再多管閒事,給你添麻煩了。你大人有大量,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
“我冇有怪你,秦廣王要我替他們保守秘密,捉拿陸訣,即便冇有想容丹的事,他也會借彆的由頭抓你。是我連累了你。”
他眼中的歉疚落在她發頂,像一頂嵌珠鑲玉的金冠,沉甸甸地壓腦袋。
小喜鵲抬頭與他目光相對,嫣然一笑,道:“既然幫不上你,能被你連累也是好的。”
這話彷彿南國吹來的暖風,裹挾著豐沛的水汽,吹散了陰謀詭計的灰霾,在心頭落了陣綿綿細雨。
呂明湖眉峰舒展,透出一抹雨後的晴光,伸手刮她的鼻子,道:“傻妮子,以後不許再拿自己的性命胡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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