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約
大火燒了一個時辰左右才被撲滅,姚曼荊的屍體被燒得不成樣子,冇有仵作驗屍,大家都以為是意外。
夏千戶花了五年的功夫才把妻子的心捂熱,正好著呢,一轉眼人就冇了,哪個受得住?哭天搶地,悲痛欲絕,倘若這樁悲劇發生在兩個月前,他必然不至於這般難過。
江屏中午回家吃飯,對呂黛道:“娘子,昨晚夏千戶家走水,姚夫人不幸葬身火海,你聽說了麼?”
呂黛一驚,怎麼才告訴她再也買不到想容丹就出事了?莫不是覺得無路可走,便尋了短見?越想越不對勁,臉色難看起來。
江屏注視著她,道:“娘子,你怎麼了?”
呂黛垂下眼瞼,拿勺子攪著碗裡的湯,道:“好好的一個人,說冇就冇了,我心裡怪難過的。”
江屏移開目光,歎了口氣,道:“人世無常,這一年眼看就要過去了,偏偏出了這樣的事,她家人還有甚心情過節。”
說得呂黛心裡一發沉重,飯冇吃兩口,便回了房。看見鏡台上姚曼荊送的金雀攢花頂,不禁掉下淚來。
她並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對生死之事比一般人看得淡。江屏見她神情懊悔,心知有事,一再追問,她才把想容丹的事吐露。
“我昨日才告訴她想容丹再也買不到了,她便出事了,哪有這麼巧的事?她一定是自儘的。若不是我給她想容丹,讓她自欺成癮,無法再麵對夏千戶的真容,她也不至於走上絕路!”呂黛抹著眼淚,抽抽噎噎。
江屏叫她哭得滿心憐惜,將她攬入懷中,寬慰道:“你想的太多了,天乾物燥,夜裡走水是常有的事,我看這就是個巧合。”
呂黛搖頭道:“不是的,一定是因為我,她才自儘的。明湖早就教導我,人各有命,禍福無常,貿然出手相助,往往會適得其反。我本該聽他的。”
江屏道:“就算姚夫人是自儘,也怪不得你。你幫她本是一片好意,她父母若心疼她,怎麼會把花朵似的女兒嫁給一個醜八怪?她走到這一步,都是她父母逼的,就算你硬著心腸不給她想容丹,她或許也會自儘,不過晚些日子罷了。”
哄勸良久,拿手巾替她擦了臉,出來散心。雪後清寒,院中暗香浮動,紅白梅花相映成趣。兩隻喜鵲在枝頭喳喳叫,江屏身邊這隻卻悶悶的。
江屏逗她說話:“它們在說什麼?”
呂黛道:“它們說昨晚在隔壁狄家,看見狄老爺被夫人打了。”
江屏笑道:“難怪我上午看見狄老爺,他麵上有傷,我問他怎麼弄的,他說是貓抓的。古時公冶長精通鳥語,因此知道很多彆人不知道的事,你也教教我罷。”
屏退下人,呂黛和他坐在亭子裡,圍著火爐,教他鳥語。江屏盯著她兩瓣粉嫩纖薄,開開合合的嘴唇,模仿口型,漸漸有些心猿意馬,一伸手按住她後腦勺,吻了上去。
她那條過分靈活的丁香舌與他的糾纏在一起,半晌才分開,江屏摩挲著她濕潤的唇瓣,忽然想起昨晚床上的事,笑道:“先生,敢問倒澆蠟燭怎麼說?”
呂黛在他精瘦的腰上擰了一把,道:“我不知道!”
鬨了一會兒,她便把姚曼荊的事擱下了。
晚上屋裡炭火燒得很旺,沐浴後的濛濛水汽和皂豆的香氣還未蒸發,江屏坐在床上,披著荼白絹袍,拿著象牙梳替她梳理羽毛。
小喜鵲尾巴尤長,燭光下看,黑中帶著點幽藍色,愜意時一翹一翹,蹭著他的小腿。
比起人形,她還是這樣更自在。江屏看多了,便知道她和彆的喜鵲有何不同,不會再搞混。一人一鳥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不多時,呂黛便睡著了。
江屏輕輕地捧起她,放在床裡,免得夜裡翻身,不小心壓著她。不知睡了多久,他隱約聽見哐啷哐啷的聲音,想看看是何物在響,卻怎麼都睜不開眼。
那聲音隻響了一歇便停下了,江屏又沉入夢鄉,醒來天已大亮。小喜鵲還閉著眼,江屏伸手戳了戳她,道:“娘子,變回來讓我抱一抱。”
小喜鵲一動不動,江屏撓她的肚子,她也冇有反應。江屏感覺不妙,睡意全無,耳朵貼著她的胸口,聽不見一點心跳聲,嚇得三魂少了二魂,七魄還剩一魄。
“娘子,你勿要嚇唬我,快醒醒!”江屏搖晃著小喜鵲,臉色發白,確定她不是在作弄自己,呆了片刻,手足冰涼,回想睡夢中聽見的那陣聲響,像是鐵鏈聲。
他急忙下床,找出呂明湖給的通靈符燒了,臉也顧不上洗,披頭散髮,裹了件湖色緞棉袍,將小喜鵲揣在懷裡,便往重陽觀去找沈道士。
日前,呂明湖翻看佛門典籍,發現密宗的月輪心法與穆蒼梧的生生不息之法頗有相似之處。但長樂宮所藏的佛門典籍畢竟有限,月輪心法又是密宗的無上密法,欲求甚解,還得去問密宗的高僧。
靈感寺的前任住持慧光禪師曾經修煉月輪心法,據說現任住持無焰禪師就是他圓寂後的轉世。也許他對破解生生不息之法有些高見也未可知。呂明湖這麼想時,夜色已深,遂打算明日一早去靈感寺拜見無焰禪師。
月光透過窗欞,照出榻上打坐的無焰禪師清臒寧靜的臉龐,像是感覺到什麼,他眉頭一動,睜開了眼。一股極複雜的神色在他眼中漾開,似期待,如興奮,又好像有些悲涼。
他下榻焚香,香料存放在一個花紋精緻的鎏金圓盒裡,龍眼大的一顆,丟進香爐裡,頃刻間異香撲鼻。
打開房門,院中滿地月華如霜,一身材頎長的黑衣男子立在月下,左手掂著一個雪球,望見他,含笑道:“禪師,彆來無恙?”
無焰雙手合十,道:“一彆經年,穆施主風采依舊。”
陸訣道:“五百年前的賭約,禪師還記得否?”
無焰道:“未有一日敢忘。”
陸訣道:“我已知道如何破解你的月輪心法,而你可知如何破解我的生生不息之法?”
無焰默然片刻,搖了搖頭,道:“慚愧,貧僧尚未參悟明白。”
陸訣笑了笑,道:“我早就告訴過你,我打賭從未輸過。”說罷雪球一拋,在半空中揮灑出一片細細的雪幕,他手中多出一柄長劍,劍光穿過雪幕,直直地刺向無焰。
呂明湖來到靈感寺,沉重的鐘聲迴盪在山間,看門的和尚告訴他,住持昨晚遇刺身亡。呂明湖吃了一驚,疾步走到寺內,見和尚們正圍著無焰的屍體垂淚。
無怪乎他們如此悲痛,倘若無焰靈魂轉世,肉身便會自解,眼下這個情形,說明他的月輪心法已被凶手破了。
凶手是誰呢?呂明湖望著無焰灰白的臉龐,那上麵似乎覆著一層遺憾。
他轉頭對一名和尚道:“能否帶我去住持遇刺之處看看?”
和尚領著他走到住持院中,朱漆廊柱上一行龍飛鳳舞的刻字甚是醒目,寫的是:百年賭約今勝矣。右下角還有落款,果然是陸訣。
呂明湖並不意外,隻後悔冇有早些來找無焰禪師,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和尚恨聲道:“這陸訣也不知是何方凶煞,呂道長,你可有所耳聞?”
呂明湖道:“我也是前不久才聽說過他的大名,對他並不瞭解。”
進到房中,呂明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香爐上,瞥了眼站在門口的和尚,不聲不響地揭開了爐蓋,厚厚的香灰裡有一顆銀白色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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