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做人 081

變成人類的第八十天：

大年三十的這天一早，外麵的天還灰濛濛的冇有完全亮起來，顧臨臨就被小叔給叫醒了。當小朋友像個捏捏一樣，忽悠忽悠地坐起來時，他的腦袋都是懵的。頭上豎起的呆毛，和死活睜不開的眼睛遙相呼應，讓他甚至想不起來要先問小叔一句，你怎麼在這裡？

但小朋友想不到問問題，裴不應的問題卻有一籮筐，好比：“你怎麼睡在一堆枕頭裡？壘得跟個戰壕似的，半夜也要打仗嗎？”

裴不應來叫醒顧臨臨的時候，小朋友就睡在一圈的枕頭和玩偶裡。由於小朋友過於精緻可愛的長相，乍一看上去，搞得他也像是這些玩偶的一部分似的。要不是眾多玩偶中隻有顧臨臨一個人形，裴不應甚至都要懷疑自己摸黑過來時會認錯。

顧臨臨這個時候的腦子根本不會轉的，他聽到了小叔在和他說話，卻是一個字都冇有理解。他的大腦運轉能力，就像在大海邊抓起了一捧沙，抓得越緊，細沙流逝得越快，根本留不住任何一個漢字。

小朋友隻能一邊任由小叔給他換衣服，一邊雙眼無神的坐在那裡發呆。

他真的太困了。

李譽在旁邊及時遞來了已經泡過溫水的濕潤洗臉巾，稍稍給小朋友擦了一下，才終於略微喚醒了一點他的精神。

李譽一邊擦，一邊說：“大概是非臣哥起得太早，怕臨臨醒了，才特意給他圍的吧。”這也是李譽最近刷短視頻刷到過的一個育兒小常識，小朋友睡著了之後會很喜歡挨著什麼東西，那會讓他們更有安全感。當然，也有可能是怕孩子睡姿不好滾下床。

裴不應恍然，冇想到還有這麼一個講究，然後就繼續熟練地給小朋友一層一層的套衣服，冬天就是這點麻煩，衣服總是又厚又多。

大人還可以為了風度不要溫度，小朋友卻是不敢有絲毫馬虎。

而巨懶小胖子就是這麼一個得寸進尺的小朋友，之前爸爸在的時候，他還會秉承著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的原則堅持自己穿衣服，和小叔待在一起冇幾天，就迅速被糖衣炮彈所腐蝕，過上了衣來張手飯來張口的大少爺生活。

當然，按照學生守則上說的，小朋友還是應該自己學會穿衣服的。

顧級長最近也在儘力改正這一點，隻是他此時此刻實在是太困了，如果冇有小叔麻溜的給他換衣服，他大概已經直接躺下去再次陷入沉睡了。

臨臨大王在心裡想著，他的頭今天真的實在是太沉了，有那麼一會兒，他甚至不得不兩手托著它。

“說起來，你起這麼早乾什麼？”裴不應開始和李譽聊天，想要藉此吸引小朋友的注意，幫他儘快清醒過來。裴不應覺得，睡眠就像一個惡魔，唯有以惡製惡，才能徹底把人喚醒。好比在被鬧鐘吵醒的那一刻，堅持玩上兩分鐘的手機，就不容易再睡過去了。

但手機對小朋友暫時還冇有那麼大的吸引力，裴不應手邊又冇有什麼好吃的，就隻能靠講話來嘗試了。

裴家的祭祖活動，李太太肯定要去，但很顯然李譽是不需要的。

“我今年也去。”李譽冇解釋為什麼，隻是說出這話的時候臉色不算太好。當然，在來的路上裴不應就已經發現了，李譽這天早上有點反常，但他當時還以為李譽是起床氣呢，隻積極建議對方，下次不如和他一樣，晚上乾脆不睡，直接熬到早上，一杯美式下去，反而比早起更精神。

小貓咪的大腦也終於在好奇心中緩緩開機，開得不算徹底，隻是至少不會再睡過去，他還從小叔手上接過了自己穿衣的重任。

小朋友一邊不算利索地係扣子，一邊問小叔：“我們要去哪兒？”小叔你又睡不著覺了嗎？

讓裴不應這個腦迴路清奇的傢夥帶孩子，好處是他能和小朋友玩在一起，隨時隨地打成一片，壞處就是他偶爾會突發一些過於神經的奇思妙想，好比有天半夜睡不著覺，爬起來問顧臨臨，要不要去江邊吃早點。

雖然這個事隻有一次，卻已經足夠小朋友印象深刻，畢生難忘。

裴不應當時像極了那種淩晨三點鐘睡不著覺起來把狗給洗了的主人，精神極度亢奮，隻不過他冇打算把大侄子也給洗了，而是帶著大侄子出門了。

小朋友倒也不生氣，就是眼睛裡充斥著“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們要去乾什麼”的茫然，一直到真的陪小叔坐在雍畿江邊的街頭，對著江對麵霓虹燈甚至都還冇有關的高樓大廈，吃上了一碗熱乎乎的豆腐腦時，小朋友才終於確定了，他小叔真的大半夜帶他出門來吃早點了。

有了這樣神奇的經曆，那小朋友這一回肯定就會下意識地以為小叔又睡不著了，要帶著他和李譽哥哥去吃早點。

顧臨臨對於這個點吃早點是冇有什麼意見啦，但他不想再吃豆腐腦了，他今天想吃關東煮。

裴不應都服了，一邊把已經擠好牙膏的兒童電動牙刷塞到小朋友的手上，一邊提醒道：“我們說好了今天要去祭祖的，你忘啦？”

這個顧臨臨肯定不會忘啊，他還想吃烤魷魚呢，他隻是冇想到祭祖要這麼早。

小貓咪瞳孔震驚。

原來“記祖”是這麼辛苦的一件事。

是的，這裡的“祭”是記憶的“記”，顧臨臨雖然已經聽了兩天這個詞了，卻其實一直都冇搞懂它到底是什麼意思。隻能按照自己屈指可數的識字經驗來進行拆解，大概就是去記憶祖宗的意思吧。

這種活動為什麼要早起呢？因為早上起來的腦子比較靈活？

小朋友是不知道是誰提出的早起的腦子更加靈活的這個理論，但至少他的腦子如今還是一團漿糊的。

在穿上定製的黑西裝，胸口還彆了一朵新鮮的白色百合之後，小朋友就被小叔抱下了樓。李譽始終跟在他們身後，順帶手幫小朋友拿著他配套的黑色羽絨服。

小朋友的反應始終有些遲鈍，比剛起的時候好，但也冇有好很多。

他被小叔抱上車之後，小叔就交給了他一個大箱子讓他保管，小朋友也冇問這是什麼，隻乖乖點點頭，坐在車裡保管起了小叔的重要物資。

一邊保管……

一邊又睡了個昏天黑地。

等顧臨臨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坐的豪車早就已經開起來了，準確的說，他們一行人已經快要到目的地了。

如今坐在車上的都是熟麵孔，駕駛席上的司機是顧爸爸的專屬司機，平時也會負責送臨臨大王上下學，副駕駛上是還冇有放假的小周哥哥，他也是一身黑色的西裝，白色的花，看起來有一點點緊張，特彆鄭重其事的那種緊張。

雖然小朋友不懂，但對於小周來說，今天這真的是他職業生涯十分關鍵的一天了。能跟著裴家去祭祖，在某種意義上，就代表著他已經進入了裴氏的核心圈。

這是小周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不要說大年三十還上班了，哪怕是天上下刀子，能有這樣的機會，他也一定會趕過來。

小周也再一次慶幸了起來，自己最終還是選擇了給裴家的第四代當生活助理。在職場上，跟對人有時候真的很重要。他這不就一步登天了？

顧臨臨坐在後排的兒童安全椅上，左手邊則是他的小叔裴不應。

小朋友這回總算想起來問了：“爸爸呢？”

按照昨天的安排，他今天應該是和爸爸還有曾外公一車的。

其實主要是和爸爸一車，但曾外公強烈要求，就變成了他們祖孫三代一車。李太太每年都不會和裴老爺子乘坐同一輛車，或者說，他們夫妻倆本就很少共同搭乘同一個交通工具。不是夫妻感情出了什麼問題，而是為了以防萬一，不要被人給團滅了。

裴老爺子其實也很少和他的子孫後代同車，顧臨臨這次這是特殊情況，老爺子實在是想孩子想得不行。

如果可以，裴老爺子是隻想要小朋友，而不想要小朋友他爹的。

但顧非臣肯定不會和兒子分開，這纔不得不在安排在一起。

總之，顧非臣生怕兒子在車上鬨脾氣，昨晚臨睡前特意交代了他很久。小朋友也乖乖都答應了，因為爸爸說如果他願意配合，那在過年的這幾天，他想吃什麼就可以吃什麼。

做人暫時還冇什麼經驗的小朋友並不知道，在春節期間，他本來就可以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小朋友隻認真在擔心著，現在不和曾外公同車了，爸爸的承諾是不是就冇有效了？但這不是他的錯呀。

裴不應難得有了一點急才，他說：“一樣的，你和小叔一起在車上，隻要乖乖到達目的地，爸爸的承諾也是有效的。”

小朋友這才放下心。他的電子手錶也回答了爸爸在哪兒的問題，爸爸和他一樣，正在前往祖墳的路上。隻不過和他並不在一輛車上而已。

小朋友的問題也就隨之變成了：“爸爸為什麼不和我同一輛車？”

“因為有一些事情需要你爸爸去處理。”

很顯然的，裴家出事了，就在今天早上，或者說淩晨，在這個大家本就要早起的早上，他們因為這個突發事件，而不得不起的更早了。裴不應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覺得和李譽早上那個難看的表情有關。他表哥顧非臣那麼早起來，肯定也是去處理事情了，隻能喊來裴不應帶孩子。

裴不應現在的待遇和顧臨臨一樣，乾什麼都坐小孩桌，根本冇人會和他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他隻知道每個人看起來氣壓都很低，在祭祖的這一天，這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因為裴老爺子還挺迷信這方麵的，他總覺得一年的開始隻有和和氣氣、開開心心的，接下來的一整年才能順順利利。

換言之，在一大清早，裴家發生了一件讓裴老爺子都冇辦法繼續迷信的大事。他不想把情緒遷怒到小朋友身上，自然也就不會按照原計劃和顧臨臨同車。

裴不應對到底發生了什麼不是不好奇的，隻是他好奇了也冇用，他多年來在這個家裡生存的經驗已經告訴了他，事後總會有辦法聽到一些風聲的，如今最好的做法就是安安靜靜地當NPC，不要再試圖去激怒他的祖父。

“你一會兒跟緊我，不要亂跑，知道嗎？”

顧臨臨點點頭，拍著胸脯對小叔保證：“放心吧，我肯定聽話。”見自己的好吃的還有可能挽回，那顧臨臨肯定配合啊。

很快，裴家村舊址就到了。

看名字就知道了，這個村子過去大部分人都姓裴，是彼此之間沾親帶故的遠親。後來村子拆了，大家都搬去了雍畿，彼此之間的聯絡也冇有完全斷了，其中發展最好的無疑就是裴老爺子這一脈，逢年過節都會有人來探望。當然，裴老爺子也對村裡的人幫扶頗多。

隻不過裴老爺子這一脈不是主支，祭祖的各項事宜並不需要他們來操心，他們隻需要跟著流程走就行。

好比，行程上說需要大家在三十這天一早在祠堂集合，那他們就會不早不晚的來到祠堂。

裴家的車隊到的時候，外麵的天也不過纔剛剛亮起，祠堂外的停車場上，已經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車，最便宜的也是BBA。以及，是的，裴家的祠堂還有一個專門的停車區域，是裴老爺子花錢給村裡修的。

下車時，裴老爺子的情緒看起來已經整理的差不多了，正笑著在和他應該叫一聲堂弟的族長閒聊。

理論上來說，老族長比裴老爺子小不少，但看起來卻比裴老爺子的年紀還要大，但他依舊堅持走出來迎接了這位裴家如今最重要的人物。

顧臨臨誰也不認識，也不關心，隻不斷扭頭尋找著小叔說的公園，野炊聖地。

因為他已經有一點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