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承熠徹底傻愣在原地,“怎麼會?”
“求了總會有些用的”裴清衍抬眼看了少年帝王一眼,垂眸苦笑。
而且他總感覺陛下就在他身側。
也可能是困在他身側了吧。
不能重生,也要為陛下求一個無苦楚的輪迴轉世。
謝承熠腳步往前走了幾步,聲音帶著顫栗:“小七……”
怎麼會,他明明看見小七被猛虎撕扯的全身血肉模糊,怎麼會?
怎麼會還活著?
謝承熠小心翼翼的撫摸小七的臉頰,手背上還帶著幾道不大明顯的傷痕。
大概是那次受的傷。
他伸手,環住小七,用力抱住,儘管小七無法得知。
“小七……活著便好,活著便好”
謝承熠心底的那份屏障和痛苦終於被掃平,他眼底泛出欣喜愉悅的淚花。
他的小七還活著……
已是帝王的小七,謝清越,神色複雜的看了裴清衍半晌,最後道了一句:“好自為之”
裴清衍突然抬頭問了一句:“你是不是也很恨我,希望我早點去死,去陪葬,去懺悔?”
謝清越腳步一頓,手指飛快從臉上劃過,“我不是舅舅,我冇有資格替舅舅做決定”
“他愛你也好,恨你也罷,我都冇有資格”
“我不知舅舅對你是何種情感,更不會替他做決定”謝清越話落轉身大步離開。
謝清越離開許久,裴清衍端坐的身子鬆垮下來,無力的依靠在案桌上。
筆尖暈染出墨點,那張完美的畫像有了汙點。
怎麼都擦不去……
裴清衍突然輕笑,他於陛下而言,便是這汙點,除不去的汙點。
謝承熠被他的輕笑聲勾回神思,他的目光從小七身上收回,落在伏案沉默的人身上。
看了他許久,才抬步走向他。
落座在椅子上,伸手攬住裴清衍的腰身,細細的摸了一圈:瘦了
身上的骨頭硌得他手疼,心更疼。
“裴清衍,彆執著了”他貼在裴清衍背上,額頭埋進他的肩膀,眼角有了濕意。
裴清衍身子微僵,身後有些涼意,緊緊的裹著他,他眼角滑下一滴淚:陛下,是您嗎?
您一直在我身邊,對嗎?
裴清衍的手緩緩滑入腰間,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他碰不到他的陛下,可若殿下再時,定會環住他的腰。
裴清衍低頭看著他的手,好似這樣便是握住陛下的手了。
春去秋來,冬落夏起。
這場重生的祈願,裴清衍走了很久。
虔誠恭敬的祈願,不懼寒冬臘月,步步跪求。
謝承熠沉默的跟著,眼眶微微泛紅,儘管他看了那麼多次,可他還是無法控製他的情緒。
“施主,你何苦執著呢?”住持看著麵前執迷不悟的人,微微歎氣。
“弟子隻願他能有順遂平安的一生”——若能相遇,便是最好的結果。
“前世若有宿債未了,今生方得相逢一麵;遇見,因有債;離開,因債清”
裴清衍沉默,他欠殿下的債未還,不能不見。
他該去贖罪,該去還債。
“緣之起滅,皆有定數,非人力可強留;情之深淺,亦隨因緣流轉,不由人心操控。”
“山水一程,人各有命;施主不必執著,不必強求”
裴清衍抬眼,目光定格在裡麵的佛像上,低聲道:“若弟子定要執著,定要強求呢?”
“罷了,世間萬事萬物,有因必有果”住持擺手,將夙願簿擺放在裴清衍麵前。
裴清衍眼中浮現欣喜,握筆的手指隱隱顫栗,他的每一筆都格外緩慢,格外虔誠。
那些字在他心中過了千萬遍,待一字一頓的寫好,裴清衍的眼睛已經泛起淚花。
謝承熠往近走了幾步,繞過住持,走到裴清衍身邊,低頭:
願謝承熠能重來,生生順遂平安,世世如願安樂
裴清衍的字很漂亮,筆畫末端有些曲折,可見執筆之人的心情。
“裴清衍,你會如願,我便是最好的證明”
謝承熠看著佛像,跪下,雙手合十:願裴清衍生生世世,順遂如意。
下山時,裴清衍的心情明顯很高興,比以往都開心。
謝承熠看著他的笑臉,也跟著露出幾分笑容。
一句九九歸一,萬事可期,裴清衍真的拜了八十一次,求了八十一次。
皇宮,謝清越看著鮮少出現在皇宮的人,微微詫異,卻未出聲。
“我想去皇陵待一會”裴清衍一身紅色衣衫,格外豔麗奪目。
和當年大婚時所著一樣,隻是設計此衣物的人不在了……
謝清越看著他一身大紅衣物,遲疑了。
“皇陵並非來去自如之地”他啞聲道。
裴清衍垂眸,“我知曉”
“望皇上準許臣此冒昧的懇求”裴清衍撩袍,雙膝著地。
謝清越快速起身,剛好躲開裴清衍跪的方向。
從舅舅離世後,他便冇有跪過,即使他登基那日,可今日……
“朕準許了”謝清越輕聲道。
“謝皇上成全”裴清衍額頭落地。
謝清越沉默的看著他離去的身影,突然開口:“您要走了嗎?”
很尋常的一句問詢,可他的聲音沙啞至極。
“我該走了”裴清衍望著湛藍的天空,嘴角滑出一抹笑意。
謝清越目送裴清衍遠去,整個人跌坐在地上,苦笑。
皇陵,裴清衍神色溫柔,“陛下,是奴婢目無王法,擅自掘了您的墓,您若生氣,便來懲罰奴婢,好不好?”
裴清衍找到謝承熠的那個位置,如之前如何掘墓一樣,將謝承熠安葬。
謝承熠的身體被保護的很好,臉也恢複往日的清俊貌美,身上無一點瑕疵。
“陛下,您安息吧”裴清衍抱著謝承熠,將人輕輕放入木棺中。
將一切都按照皇家標準弄完,已是天黑。
“陛下,奴婢來陪您了”
裴清衍自知他罪孽深重,不敢與陛下同墓而葬,在謝承熠墓穴周圍尋了一處安靜,又能守護謝承熠的地方。
“裴清衍,你彆……”謝承熠基本能猜到他要做什麼了,嚇得失了聲音。
“彆陪葬……”
裴清衍看著一點一點將他身體掩埋住的泥土,臉上露出笑容。
陛下,奴婢終於可以去見您了……
五年,真的好久好久了……
漆黑如墨的天空飄起潔白的雪花,片片雪花飄落在墓碑上,有靈般的避開謝承熠三個字,在旁做著點綴。
安慶二十六年,裴清衍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