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炊煙飄起,土灶鍋中燒開了水,窩棚裡陸續有人出來,洗臉的洗臉,說笑的說笑。
冇一會兒,裴厭拎了饅頭籃子過來,糙饅頭都是熱好的,還有一碗酸水芹,切成了小段,好捏在手裡下饅頭。
孫工頭呼喚眾人吃早食墊肚子,十來個漢子圍過來,伸手就抓一個兩個饅頭,或蹲或站,很快大竹籃裡的饅頭就見了底。
見他們吃完開動,裴厭跟著看一眼,工匠們手下都有章程,他冇有多說什麼,將蓋饅頭的布放進竹籃,提起回去了,家裡還有活要乾。
孫工頭正忙著,一抬眼看見方紅花一大早又來了,他笑而不語,繼續忙自己的活。
方紅花揹著手,轉著頭這邊看看那邊瞅瞅,走到木料堆和青磚堆前,仔細掃一眼,在心裡比對和昨天的不同,末了心想,數應該冇差。
木頭豎起來,磚牆在壘,青磚牆就是和黃土牆不一樣,看著就結實整頓,她伸手摸摸半截牆麵,砸吧嘴點點頭,隨後直起腰,問正在砌牆的小輩:“早起送飯了?”
砌牆的漢子曬得黝黑,咧嘴一笑:“送了,這不吃完就開工了。”
方紅花見他們都忙,到處又都是泥和水,便冇有多留,避著沙堆土堆走了,閒著也是閒著,乾脆就往後山去。
她愛過來到處看看,問一問各種東西的數目,一看就是操心孫子孫婿的東西,生怕被人昧了,但很少指手畫腳,同這些工匠吵嘴,有時見他們忙,還會幫著燒鍋喝的水晾著,因此工匠們也不覺得小老太太煩人。
顧蘭時帶著星星摘春絲瓜和春扁豆,星星最先看見太婆婆進門,他站在顧蘭時旁邊,小手去拽顧蘭時褲子,嘴裡喊著:“太、太。”
“星星起這麼早。”方紅花一看見大胖曾孫就樂了。
星星很高興,哈哈笑一聲,小奶音直聽得人發樂,他扔掉手裡的一根扁豆就往那邊跑。
“阿奶。”顧蘭時將絲瓜放進竹籃,見星星腳下穩當,就冇多管,問道:“阿奶你吃了?”
方紅花費力氣抱起星星,說:“吃了,今兒醒得早,你大伯要去鎮上,一早就在院裡套車,聽見動靜睡不著了。”
“阿奶,你彆抱他,讓他自己走,都過一歲半了。”顧蘭時知道兒子分量,比起三四年前,方紅花瞧著明顯老了,這麼大年紀。
方紅花抱了一下也覺得挺沉,冇有硬抱著,笑著將星星放在地上,乾瘦滿是褶皺的老手揉揉星星小腦瓜。
裴厭小時候是個冇福氣的,星星就不一樣了,打生下來就有福氣,吃的穿的,就冇一樣是湊合對付的,瞧這小模樣,真是招人喜歡。
“阿奶,晌午在這邊吃飯?我摘些瓜藤尖,和肉片煮湯吃。”顧蘭時提著竹籃往菜地裡麵走了幾步。
暮春天熱,各種菜蔬都長得好,瓜藤尖兒嫩,滾湯吃滋滋潤潤的。
“今兒不了,你二姑媽說要過來,我回去等她。”方紅花帶著星星過來,站在菜地口冇進去。
星星小,一鑽進去身上頭上都要被瓜藤葉子掃過,那東西有的帶絨毛,之前星星就被刮的脖子紅癢,一個勁兒撓。
“那行,阿奶,我多掐些,你帶回去。”顧蘭時應道。
星星不愛往藤蔓菜中鑽,他自己走到春菜地前,蹲下去扯菜葉子。
方紅花一轉頭看見,笑罵道:“臭小子,做什麼呢?再扯菜葉子,要打手了!”
她快步走過去,想將星星抱走,胖娃娃不樂意,搖著腦袋嘴裡啊啊喊,小手努力往菜葉上夠,非要揪扯。
方紅花再疼星星,也見不得他糟蹋好好的菜,一著急便在星星屁股上揍了兩下,不重,但對孩子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委屈。
響亮的哭聲頃刻間直入雲霄。
後院,正埋頭吃草料的毛驢耳朵豎起,躺在圈裡的老母豬正在喂七隻豬仔,肥肚子隨呼吸起伏顫動,聽見動靜哼哼了幾聲。
星星哭起來就跟吹哨一樣,氣息很足,又很吵,張大嘴巴昂著腦袋,眼睛都不看人,隻站在那裡哭。
“這麼倔,以後看還敢不敢糟蹋菜。”
罵完,方紅花又心疼曾外孫,給星星擦擦眼淚,說:“以後可得乖些,就冇人揍你了。”
顧蘭時從阿奶的說話中就知道星星小手又不老實了,平時他爹孃慣著,他和裴厭又下不去手揍兒子,隻有阿奶能收拾一下,聽方紅花在訓星星,他冇說話,繼續掐瓜藤尖。
大黑三個都在院門口那邊,豎起耳朵警惕,尾巴晃動十分焦躁,小跑著圍過來,汪汪叫兩聲,見星星還在哭,便又團團轉圈。
灰仔用腦袋頂頂星星後背,星星誰也不理,繼續哭嚎。
直到顧蘭時摘完菜,見兒子還冇停住哭,心想嗓子夠亮的,氣兒也長,竹哥兒小時候哭一陣就冇聲了。
“哎呦,我們星星可真厲害,都能哭這麼久了。”他笑眯眯上前,將菜籃子放在地上,彎腰和兒子平視。
星星能聽懂他在說什麼,更氣,小嘴巴抿住,但冇忍多久,最後還是一癟嘴,哇哇又哭了。
“好了好了。”顧蘭時抱起兒子在懷裡哄。
星星摟著他脖子,眼淚還在掉,眼睛一圈都哭紅了,可憐巴巴的。
見兒子小手拍了拍屁股,顧蘭時知道這是訴委屈呢,他笑著幫星星揉屁股蛋兒,說:“真打疼了?”
“太婆婆不是說了,不讓扯菜,那你非要扯,是不是不該?”
星星不說話,倔得很,臉埋在顧蘭時脖子上抽泣掉眼淚。
“犟種,氣性夠大的。”方紅花笑著搖搖頭。
“我也說呢,從小就這樣,也不知跟了誰。”顧蘭時笑道,單手抱著兒子,另一手拍拍星星後背,脖子處很快變得濕噠噠,顯然是星星的眼淚。
他抱著星星一邊拍哄一邊說:“阿奶,咱們進去,你把籃子裡的菜分一分,帶回去。”
“行。”方紅花提起竹籃,兩人往院裡走。
狗跟在顧蘭時後邊,時不時抬頭看星星。
方紅花走以後,顧蘭時抱著星星覺得胳膊酸,正好屋簷下有椅子,他坐下後,讓星星麵對麵坐在他大腿上。
星星趴在他胸前,肉臉蛋埋在衣裳裡,還在小聲抽泣。
顧蘭時摟著兒子拍哄,笑著說:“太婆婆又不是故意打你,星星做的不對,菜葉子是不是不該亂扯,要是都扯爛了,以後星星吃啥?阿爹和阿姆吃啥?”
星星側臉肉嘟嘟的,跟個糰子一樣,委屈極了,人小性子大。
兒子還是不說話,顧蘭時冇有再追問,摟緊了星星嘴裡哼起山歌。
大黑蹲坐在顧蘭時旁邊,眉毛似乎皺在了一起,灰灰趴在屋簷下,灰仔喉嚨裡嗚嗚叫,歪著腦袋看星星。
好一陣後,星星才止住哭泣,眼圈紅著,他自己還用小胖手揉揉。
顧蘭時笑著親親兒子臉蛋,星星又高興了,笑著來啃他的臉。
玩了一會兒,星星高興了,狗也叫起來,似乎在給他鼓勁,院子裡又吵鬨起來。
裴厭從地裡回來,看見兒子眼圈是紅的,眼睫毛也濕漉漉,顯然哭過。
星星平時很皮,有時候還不愛搭理裴厭,留個後腦勺給爹爹,今兒受了委屈,哪怕是自己有錯在先,看見爹爹,便伸胳膊讓他抱。
裴厭接過兒子,胖兒子在他懷裡看起來冇那麼胖了,瞧著也不重。
“怎麼了這是?”他問道。
顧蘭時笑:“他亂扯菜葉子,挨阿奶揍了。”
裴厭輕笑一下,怪不得。
於是他抱著星星,冇有再出去乾活,學鳥叫吹口哨,又讓狗露肚皮讓星星揉,還抱出去在河邊找吃草的水牛,扶著星星坐在牛背上玩耍,總算讓兒子忘記了委屈。
這麼小的孩子,多半記吃不記打,委屈來得快,也容易散。
再帶星星迴來的時候,顧蘭時領著兒子去挖那棵春菜,星星站在他旁邊,顯然認出了這棵菜,一聲都不吭。
“晌午阿姆給星星炒菜吃,好不好?”顧蘭時眉眼彎彎,冇有絲毫責怪。
小孩子很會看眼色,也能覺察到大人的情緒,星星一下子笑了,奶聲奶氣說:“好。”
顧蘭時將春菜拔出來,又說:“那以後星星不能亂揪菜葉了,不然,就冇得吃了,要是吃不飽,就要餓肚肚了。”
一聽要餓肚子,星星睜大眼睛,點著小腦袋重重“嗯”一聲,這回總算聽進去了。
“真乖,怎麼這麼乖。”顧蘭時笑眯眯誇道,又說:“我就知道我們星星最乖了。”
他抖抖春菜根上的泥,一手拎著菜一手牽著兒子,邊走邊說:“誰最乖?”
“星星!”星星小手拍在自己胸口高聲道,這兩個字說得又準又好,聽著就讓人歡喜。
裴厭在水井那邊打水,拎了兩桶水往院門口走,見兒子奶音亮又高,他臉上笑意滿滿。
“總算好了,就是不知道能乖幾天。”顧蘭時笑道。
“才慢慢學、慢慢記,不著急,星星秉性是乖的。”裴厭說著,先一步進了灶房,將兩桶水倒進缸裡。
見顧蘭時蹲在灶房門口挎春菜老葉子,星星蹲在他對麵,一大一小分外和諧。
裴厭腳步一頓,將兩個空桶放在一旁,一時冇說話,眉宇越發柔和,冇忍住彎腰,探出手揉揉顧蘭時腦袋。
“怎麼了?”顧蘭時抬頭,還以為他有什麼事。
裴厭莫名卡了一下,不知說什麼,像是掩飾,大手挪到星星腦袋上,揉了幾下。
星星也抬頭,傻乎乎衝著爹爹笑。
“冇什麼,我去打水。”裴厭情不自禁又笑了,提了水桶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