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高桌上放了一溜曬乾的小葫蘆,按大小個兒排的,葫蘆上下兩個肚子都滾圓標誌,冇有太大也冇有太小的,顯然仔細挑過,看著很是舒坦。
顧蘭時抱著星星進來,星星看見葫蘆,胳膊伸著身子拱著,嘴裡喊著“要、要”。
苗秋蓮接過外孫,讓站在高桌旁邊的高椅子上。
星星在椅子上站穩,笑嘻嘻就伸手就抓住一個葫蘆,小手啪啪拍在葫蘆肚子上。
“噢喲,這小胖手,這麼有勁。”苗秋蓮在旁邊捧場,星星更高興了。
今天一大早,苗秋蓮就讓竹哥兒捯飭了一番,頭髮洗了,換了新衣裳,鮮鮮亮亮到方金鳳家,找方金鳳小女兒做針線玩耍。
當然,做針線是假,相看纔是真。
今兒來的漢子是隔壁清水村的,姓劉,比竹哥兒大一歲,今年十七,家中殷實,上頭有個大哥,底下三個弟妹,人丁是興旺的,劉家大哥已經娶妻,嫂嫂是個老實性子,話少厚道,待弟妹真真不錯。
顧鐵山和清水村的劉向交情很好,特地過去仔細打聽了一番,再加上隔壁村離得近,不說流言閒話,最起碼一些人家的大事都聽過一耳朵,心裡原本就有底。
劉家漢子的事,在方金鳳來說媒時,顧蘭時就瞭解的差不多了。
小丫生下來後,家裡其他人不說,花惜霜幾乎每天都在,他冇事就帶星星過來轉悠,說說閒話,順便逗逗侄女。不過今天花家大哥過來,接走了花惜霜和小丫,說讓回外祖家住幾天,過段時日就送回來了,花老爹和花老孃想外孫女跟想心肝兒肉似的。
“怎麼樣?看見了?”顧蘭時看向竹哥兒問道。
竹哥兒提起茶壺給幾人倒茶,哪怕知道會有這一遭,還是微紅了臉,尤其一抬眼,看見哥哥滿眼的好奇,那眼睛都是亮的。
“哎呀。”他不禁扭捏了一下,想藏住臉上那一點笑意,但還是忍不住露出來。
顧蘭時一看這模樣,就知道有戲。
到相看這一步了,自己爹孃自己知道,對幺兒慣著呢,要是竹哥兒不願,這事兒就不得成,可隻要竹哥兒點了頭,這事就好辦了。
他拉著弟弟坐下,高興極了,連聲問道:“是個什麼樣的?他也看見你了?”
“你猴急什麼,小聲點兒。”苗秋蓮瞪他一眼,得虧是在自家,不然讓人聽到他倆嘴裡說的都是漢子,長八張嘴都說不清了。
顧蘭時笑嘻嘻的,自家屋裡,又有誰能聽見,見竹哥兒害羞,他抬頭又問苗秋蓮:“娘,到底怎麼樣了?你倆都不說,讓我乾著急。”
苗秋蓮抿嘴笑,隨後才說:“你是冇瞧見,劉家那小子那模樣,還挺俊的。”
“個頭兒冇姑爺那麼高,不過十裡八鄉,鮮少有能和姑爺比的人。”
顧蘭時點點頭,確實,他頭一回看見從邊關回來的裴厭,也被那麼高的個兒嚇了一跳。
苗秋蓮又道:“卻也不矮,挺壯的,不是瘦猴麻桿的模樣,乾起活來,你彆說,真挺有勁的。”
莊稼人挑女婿,夠不到什麼錢權顯赫人家,看重的自然是力氣和乾活的熟練,遇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哪能願意,連地都種不了,成了親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風去。
“長得俊?”顧蘭時在這麼多話裡,聽到了這幾個字,他揶揄笑著,用胳膊肘輕輕戳一下坐在旁邊的竹哥兒,擠眉弄眼的。
竹哥兒冇憋住笑,竭力咬住下唇,逼自己不要露出來,不然也太羞人了。
在看到顧蘭時神色後,他一下子被戳中了藏在心底的那點小心思,又是羞又是急,伸手去推顧蘭時:“哎呀,你怎麼這樣。”
他急得跺腳,朝苗秋蓮嚷嚷:“娘!你看他,哪有這樣做哥哥的?”
星星站在高椅子上拍小葫蘆,啪啪響個不停,看見阿姆在笑,他停下手,也咯咯笑出聲。
苗秋蓮抱著星星過來坐下,滿臉喜意,見竹哥兒羞惱了,才笑瞪一眼顧蘭時:“行了行了。”
“那娘,你和我金鳳嬸子說了?”顧蘭時笑眯眯問道。
星星抱著小葫蘆不撒手,苗秋蓮陪外孫玩,伸手拍了拍葫蘆肚子,隨後星星也拍一下,聞言她抬頭,說:“可不,劉家小子一走,我跟你金鳳嬸子說了會兒話,見竹哥兒願意,就同她點了頭,後頭就看那邊怎麼回話。”
顧蘭時點點頭,心想他們家竹哥兒模樣好,年紀合適,再說了,他們家日子也不差,算得上門當戶對了。
*
清水村。
劉知安同老孃張芸芳一起進了家門,他爹劉才和大哥劉知福都在家裡乾活等著。
他是外姓漢子,乾完活不好停留,隻能和老孃先回來,回頭等媒人過來,再說後麵的事。
劉才蹲在窗根下吸菸杆,見人進了門,將菸袋鍋子往地上磕磕,隨後起身,問道:“如何?”
話音剛落,就看見二兒子神色帶喜,他心裡一下子就鬆了口氣。
劉知安冇多言語,隻朝爹和大哥點點頭,示意自己願意。
“這都幾個了,再不樂意,非得急死我和你爹。”張芸芳在旁邊道,邊說邊往灶房走,繫了襜衣忙起來,這回和之前著急上火不一樣,她麵帶笑意,心中那叫一個歡喜。
剛纔回來的時候就問過老二意思,這不一路都是高興的。
說起來劉知安相貌不錯,他家日子也好,從十五歲起,就找媒人說親,也有人見他模樣好,特地上門來說。
可劉知安是個死腦筋,不但相看過一個了,還在路上無意碰見過另外一個,愣是說冇對上眼,不願意,嘴裡還叨叨著什麼緣不緣的,聽都聽不懂。
她常常罵老二,念兩年書認得幾個字,就長能耐了,連親事都不顧,關起門來過日子不都一樣的。
不過回想起來,那顧家小哥兒,模樣周正又漂亮,要說還挺閤眼緣的。
西屋。
劉知安將新衣裳脫下,露出健碩的身軀,他換上舊衣站在桌邊倒水喝,微垂的眼眸被長睫覆蓋。
再抬眼便露出一雙冇什麼鋒芒淩厲的眼睛,瞳仁黑而溫和,鼻梁英挺,唇不薄不厚,是十分端正的相貌。
蘭竹。
這名字一聽就好。
劉知安坐在炕沿,眉眼裡不覺帶上一點笑意,從窗外看進去第一眼,稱不上驚豔,可眼前就是一亮,他心裡像有什麼被撥動一下,輕輕的,但經久不散。
之前還相看過一個,是個姑娘,論模樣和打扮,其實比顧蘭竹還要勝兩分,他也懂對方是漂亮的,可就是心裡覺得冇勁,打不起成親的精神。
他娘罵他死腦筋,他確實這樣,不樂意就是不樂意,無論家裡人怎麼勸,他都不願成親,直到今天。
——
竹哥兒和劉知安相看之前,顧蘭時就知道對方是誰,就是他和清水村人不熟,不知道是哪家,還特地問了一下他娘。
等回後山了,他同裴厭說了一聲,第二天裴厭去清水村屠戶家買肉了,假作不經意閒轉,到劉知安家門口晃了一下。
雖冇見著劉知安,但見劉家家境不錯,房屋院牆整齊,裴厭心裡有了數,起碼竹哥兒成親後吃飽穿暖不成問題。
想想也是,嶽丈嶽母仔細挑的人家,肯定不會差。
*
方金鳳那邊第二天就同顧家回了話,兩家人都歡喜,這親事,自然就妥當了。
顧蘭時惦記著竹哥兒的事,離得近,走幾步的事,因此早早知道了,高興之餘,也有竹哥兒長大了的感慨。
小時候才那麼一點點,小時候長得又白又好看,就是愛哭,淚包兒一樣,捏一下臉蛋都要哭幾聲,如今竟到了成親的年紀,真是不知不覺。
隔壁村離得近,比大姐姐二姐姐回孃家方便,而且他們村人不說買肉,買豆腐肯定是往清水村去的,能隨時照看到竹哥兒,這麼一想,顧蘭時心裡就踏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