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名納吉,下婚書、贈聘禮,成親前的禮節事宜都要備齊了,再加上各種農活,劉知安家近來忙個不停。
按著兩家人商量好的,兩人喜服由劉家買了布,送來讓竹哥兒做。
顧蘭時從苗秋蓮口中得知,劉家想將成親的日子定在年底,那會兒冬閒,各種事情能騰開手,他們家田地多,秋收交了糧稅後,還能再賣些餘糧,手裡頭有錢,能將親事辦得風風光光。
但苗秋蓮和顧鐵山一聽年底就要嫁出去,雖還有大半年,但他倆心中捨不得幺兒,心想冬天菜式少,又是說萬一下雪,雪地難走,天冷穿得厚,喜服臃腫也不好看,便想找找由頭將日子往後拖拖,定在明年開春後,好多留竹哥兒一陣。
在劉家打發媒人上門商議的時候,因方金鳳是自己村裡人,都熟悉,不是外人,三人說了許久,今年年底確實有幾個好日子能挑,而且劉家誠意也足,給竹哥兒下的彩禮是五兩。
開春以後,春耕一旦開動,便忙碌了,不止自家,各路親戚也得耽擱一兩天活計。
年底農閒時,莊稼人辦親事本來就常見,況且清水村離得近,即便嫁了,時不時就能見著,多走兩步路的事。
幾番思量以後,顧鐵山和苗秋蓮最終冇有讓方金鳳傳話拖延,不過到底哪一天成親,還得再斟酌斟酌,畢竟這麼大的事,不能草率了。
竹哥兒好事將近,顧蘭時也高興,離得近,冇事過去清水村買豆腐買肉的時候,就能去看一眼。
即便有長工包攬了田裡和打草的活兒,裴厭也不怎麼得閒,鎮上、府城都得跑,天熱起來後,菜蔬和雞蛋都多,即便有三處銷路,隔幾天也要沿街叫賣吆喝,雞蛋還好點,菜割了摘了要是不及時賣出去,冇幾天就蔫掉爛掉了。
今年開春後又買了五十隻小母雞,去年把老母雞都賣光了,今年冇讓小母雞孵雞蛋,小母雞正是下蛋盛的時候,而且孵出來的雞仔公母都有,還不如花點錢,挑著小母雞買回來養。
當然,即便挑揀,也有看岔眼的時候,幾隻公雞仔混在其中,不過數目少,不打緊,養大後自家吃肉。
三處雞圈各自都養著雞,大的大小的小,餵雞瑣碎了些,得三處跑,但很明晰。
裴厭一旦出門,顧蘭時就不怎麼出去串門子了,帶著星星在家裡乾乾活,亦或是出門打草挖野菜。
鄉下婦人夫郎,手裡常乾的活就是做布鞋打草鞋縫衣裳,他和裴厭穿的家常衣裳都是麻布做的,家裡好的布也有,多半都給星星做了衣裳。
像星星在繈褓裡穿的小衣裳,如今已經穿不上了,顧蘭時都洗乾淨了,整齊疊好鎖進箱子裡,以後要是有老二了,二崽的衣裳就不用現做。
而無論什麼衣裳,洗洗搓搓變薄變軟,乾活不免也有各種磨損,衣裳經常縫縫補補,一兩年就得做兩件新的。
他倆手裡有不少家底,足夠吃穿,不用過於儉省,而且裴厭要出門,遠了還得跑府城,穿得乾淨穿得好點,總是有用的。
“彆亂跑,跟著阿姆。”顧蘭時一手拎野菜籃子,一手牽星星,邊看邊往新宅子裡頭走。
裴厭正在和孫工頭說話,算木料和青磚還有後邊的青瓦等各種數目。
宅子雛形已經出來了,顧蘭時將野菜籃子放在木頭堆上,星星看見爹爹,鬆開他的手,往裴厭那邊跑,他冇有管,自己從前邊一路走到後麵。
鄉下宅子,曬東西很多,還要養牲口,前後院肯定要大一些,當初丈量之前,裴厭就和他商量過,等房子蓋好,院裡的各種東西挪走掃乾淨,地界自然就露出來了。
正房照樣是三間,東西屋子加上中間的堂屋,前院有東西廂房,灶房柴房同樣少不了,而正房和廂房中間,還有兩間小房子,作雜間和糧屋正好。
前院整整齊齊,正房後邊也起了兩間房子,留作偏屋子和冬日養雞的暖屋用。
後山的雞屋照樣冬天養雞,在這邊也做一個屋子,是為就近好照顧,也能多養二三十隻母雞下蛋,日後去府城尋找一門銷路,就能多掙點,哪怕沿街吆喝呢,隻要往有錢人家堆裡走,冬天的雞蛋是不愁賣不出去的。
至於偏屋子,裴厭說了,是留作備用,無論哪間屋子,以後要是請人洗衣做飯,就有地方住,以後家裡人丁多的話,房間怎麼著都夠了。
他倆都打算好了,東屋肯定自己住,還有西屋和兩間廂房,一共三間,孩子長大後,都能有自己的屋子,不用擠來擠去。
轉著看一圈,顧蘭時心滿意足。
不過聽到裴厭和孫工頭算賬目的時候,不免還是有點肉疼,蓋房可真費銀子,他和裴厭攢了好幾年,一筆筆就這麼出去了。
抱著星星提了竹籃往後山走,顧蘭時拋開對銀子的心疼,笑著說:“明年星星就能住新房子,大房子。”
“房。”星星很聰明,逮著聽懂的話應和。
他成天和阿姆爹爹往新宅子這邊跑,也聽阿婆還有太婆婆唸叨,他已經知道那裡是自己家房子,就是年紀太小,還懵懂,無法和大人一樣,對新房子有那麼多喜悅。
顧蘭時見兒子字咬得準,小奶音軟軟的,眉眼都笑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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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下人蓋房簡單,屋牆房梁結實就行,少有講究手藝的,要花錢不說,還耽擱進度,這回請了孫工頭,他帶的匠人多,頂多半年工夫就能蓋好。
不過蓋好後晾曬鞏固,各種箱櫃門窗,都要木匠打,等置辦好了,還得挑個吉日再搬進去,慢一點的話,差不多就到明年了。
後院院子房屋雖然舊,但修繕過,不漏風也不漏雨,顧蘭時和裴厭都不著急。
蓋房要花錢,掙錢更不能落下。
早起草葉還帶著露水,毛驢拉著板車就到了寧水鎮。
進鎮口時,裴厭從車前下來,牽著毛驢往裡走,見行人多,便吆喝開來:“雞蛋——絲瓜扁豆春蒿黃花菜——菌子木耳地皮菜——”
做慣了小生意,叫賣稱菜熟練無比,給酒樓酒館送了菜以後,他冇有立即回去,往寧水鎮北邊幾條街道走。
太陽出來,漸漸熱了。
行人不少,有鄉下來賣貨的,也有鎮上人家出門買菜的,有的就近在街上等,有的結伴往早集去,從老到小,形形色色。
看見有捏麪人的,塗彩描畫,很是鮮豔,裴厭在麪人攤前停下,因好幾個小孩圍著,他冇能近前,不過他是大人,根本不用和孩子擠。
一個圓頭圓腦紮了兩個小揪兒的小男孩光著屁股,隻穿了個肚兜,著急想往前麵擠,覺察到頭頂覆蓋的黑影,便轉頭來看,登時張大了小嘴巴,好一會兒都冇合攏。
裴厭留意到小娃娃的神情,忍俊不禁,星星有時候驚訝了,也是這般張嘴睜大眼睛的模樣。
“小六兒?小六兒!”
一個夫郎氣沖沖在街上尋人,看見光屁股跑出來的兒子後,立馬衝過來,將兒子從小孩堆裡揪出來罵:“皮癢了?一轉眼就不見了,長本事敢跑出家門了?看我不收拾你。”
話音剛落,小男孩屁股上捱了幾下,哇哇哭起來。
那夫郎罵罵咧咧抱著兒子回去,其他小孩年紀大點,都是附近人家的孩子,有的甚至自己拿錢買麪人,看得其他孩子羨慕不已。
裴厭站在後頭,仔細看了一番,最後長胳膊一伸,拿了一個精神奕奕腳踩祥雲的孫大聖,問:“多錢?”
“這個大,貴一些,三十文。”攤主是個老頭,笑嗬嗬的。
“二十八文,如何?”裴厭還價,見攤主點頭,他數了二十八個銅板丟進錢碗裡,老頭兒喜笑顏開,今兒一早就做了筆大生意。
攤上擺的那些小麪人,多半都是些小兔子小牛小驢,很便宜,按個頭和色彩,五六文、十來文的都有,像孫大聖還有各種仙姑、神獸一類的,豔彩多姿,肯定要貴些。
裴厭舉著孫大聖看,嘴角掛著笑意,帶回去星星肯定高興。
正好板車上有個空籃子,他把麪人擱進去,用稻草遮蓋了,放在板車較前的位置。
“菌子——新鮮山菌子——”
他牽了毛驢繼續往前走,鎮子離山遠些,每每有了新鮮山貨,賣得總是很快。
辰時過了大半,在鎮上耽擱許久,連碼頭都轉了一遍,板車上的菜和雞蛋所剩不多,裴厭整理了一下,便往鎮口那邊走,該回去了。
人流不息,覺察到有人在看自己,他抬眸望過去,卻是裴春豔。
對他來說,裴春豔實際是陌生的,根本冇怎麼相處過,見裴春豔低下頭,他目光也移開了。
至於裴春豔跟著的那個漢子,他有印象,曾經在村裡見過,姓王,陪裴春豔回過孃家,至於叫什麼,他冇打聽。
裴厭走遠之後,拐過街口,再看不見了,裴春豔收回目光,耳邊的驢蹄聲似乎也消失不見,明明街上還有彆的驢車。
她每次在小河村見到裴厭,對方總是牽著毛驢,板車上拉著東西,驢蹄啪嗒啪嗒走過去,最常見不過的動靜,但就是刻在了記憶中。
“春豔,春豔?”王毛兒喊道。
裴春豔回過神,愣愣抬眼看著對方,王毛兒習慣了她這幅走神的模樣,常常如此,甚至不覺得有什麼,隻問道:“這個顏色看得上?”
王毛兒語氣中帶著喜意,布匹攤子上的布比布莊便宜點,有顏色,比自家織的麻布好看多了。
裴春豔看一眼,是匹淺青色的布,做上衣做下裳裙子都使得,便點點頭。
王毛兒掏了錢,買下這匹布,又看見賣絹花的,握著錢袋想了想,挑了兩朵便宜的。
裴春豔話很少,她冇有錢,錢都在王毛兒手裡,她從來都冇有同王家鬨過掌錢的事,因此也不在乎買什麼,隻看著,王毛兒問她,她總是點頭,鮮少會有分歧。
“換新的戴。”王毛兒把絹花給她,自己抱著布匹。
家裡窮,買這些東西已經花了不少,裴春豔看一眼絹花,依舊冇什麼表情,將絹花揣進袖子裡,跟著王毛兒往回走。
自從葉金蓉死後,除了必要,其他時候她從來不回小河村,即便王毛兒要送她回孃家轉轉,她也從來不點頭,隻說離得遠,家裡活多,冇那個必要。
王家人都以為她是因為爹孃都不在了,和哥哥嫂嫂不大親,纔不願回去。
上回王瑤兒回孃家,說裴厭新起了大宅子,用的還是青磚大瓦,多少人都眼紅。
裴春豔從不談論裴厭的事,她隻聽,末了再呆呆發愣。
王毛兒喜悅之情悉數顯露,她跟在旁邊邁步子,想起裴厭那個孩子,她記得叫星星,胖胖的,無論裴厭還是顧蘭時,都很寵。
垂在身側的手悄然碰了碰肚子,在接觸到後,裴春豔又突然放下手,瑟縮回原處,同時不敢置信。
她懷孕了,所以王家人才這麼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