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變化不甚明顯,冇下雨,天隻是冇有炎夏時那樣悶熱,草鞋薄衫依舊,隻在早晚增添一兩件。
“木、木……”
星星手腳並用從炕尾爬過來,看見顧蘭時手裡的雞蛋,連換坐姿都來不及,抬起一隻小手就要去抓。
顧蘭時擋住兒子的手,雞蛋剝好掰成兩半,露出裡麵的蛋黃。
他胳膊抄在星星咯吱窩底下,把孩子抱起換了坐姿坐在炕上。
星星有點著急,又發出幾聲類似木、姆的聲音。
顧蘭時笑眯眯先給兒子餵了一點蛋白,星星吃的很好,一口接一口,小嘴砸吧著,吃高興了,衝他露出個笑。
星星九個多月了,胳膊腿腳越發有力,彆看肉嘟嘟,勁兒不小呢,如今也出息了,聽著聽著,知道阿姆是誰爹爹是誰,還會叫人了,儘管叫得不準,有時也懶,還得大人用吃的引誘,才願意張口。
蛋黃孩子容易噎到,顧蘭時把蛋黃放進空碗裡,用小木勺壓碎壓麵了,挖一點蛋黃,又用勺子從水碗舀了一點溫水,和著喂進星星嘴裡。
“鬆嘴鬆嘴。”顧蘭時笑著往外拽木勺。
星星抿著不放,小木勺被拽出來以後,他嘴巴上沾著蛋黃,咯咯笑出聲,以為在玩耍。
顧蘭時無奈,但見孩子高興,他笑著又喂一小勺。星星玩歸玩,吃東西從來都不含糊,彆看這麼小,已經能邊玩邊吃大半個雞蛋了。
家裡彆的冇有,雞蛋是管夠的,天天都可以從雞窩裡摸最新鮮的雞蛋煮給孩子吃。
有時顧滿自己跑過來找弟弟玩耍,顧蘭時也會多煮兩個給侄兒吃。
“嗚。”星星看見跑進來的灰灰,小手指著狗,轉頭又看向顧蘭時。
“噢,灰灰來了,來找我們星星。”顧蘭時笑眯眯的。
星星看見狗冇有要下炕玩,瞅見小木勺又遞來了,張嘴就咬住。
顧蘭時驚訝:“哎呦,這麼大的嘴巴。”
星星笑個不停,兩隻小手拍了拍。
見他因為笑,嘴裡剛吃進去的東西又漏出來,顧蘭時用手帕給他擦乾淨,也不敢再逗著玩兒了,還是吃東西要緊,不然全糟蹋了。
吃到後麵,星星心思明顯放在了玩鬨上,扭過臉不願再吃了,顧蘭時冇有追著喂,放下碗到一旁,抱著孩子下了炕。
灰灰搖著尾巴跟在後麵,汪汪叫像是在逗孩子玩,星星笑一聲它叫一聲。
一路走到院外,顧蘭時徑直往東邊葡萄架下走。
葡萄藤枝葉繁茂,投下一片陰涼,他和星星同時抬頭看,一小爪一小爪的綠色小葡萄已經掛了許多串,葡萄還很小,又綠又澀,還冇到成熟的時候。
前麵,棗子、柿子還有石榴都掛了果,同樣小而生澀。
顧蘭時抱著兒子從葡萄架下穿過,又往東邊石壁那邊走,除了桑樹香椿樹以外,還栽了幾棵從山上挖來的核桃苗。
去年核桃樹還挺爭氣,除了最裡麵那棵樹苗隻結了一個核桃,其他樹都結了十來個,連一籃子都冇摘滿,可剝了青皮後砸開,個個都是飽滿的,核桃肉再剝了皮,又白又脆又甜。
星星看見掛在覈桃樹枝上的青皮果,啊啊伸手想摘,顧蘭時趕緊抱著他走開。
自己兒子自己知道,星星手裡無論拿了什麼,都要扣扣捏捏,核桃青皮摳破以後,容易把手染黑。
在家冇事,正好裴厭背了一筐野菜進門,顧蘭時說一聲,就抱星星往外走。
灰灰一看要出門,屁顛屁顛跟上了。
裴厭把野菜倒出來,擇擇裡頭混的雜草和帶了泥的根部,打水淘洗兩遍,弄乾淨以後,鋪在舊席子上晾開。
房頂、木架上都放了竹匾,曬著各種菜乾和草藥。
聽見母雞咯咯噠叫,他起身提了蛋籃往雞圈走,獨自在家忙碌。
另一邊,顧蘭時進了家門,見堂屋有人,他笑道:“嬸子。”
方金鳳看見星星,忙不迭放下茶碗,伸手想接過去抱抱。
因是生人,星星扭過臉,小手扒拉顧蘭時脖子,摟的還挺緊。
方金鳳直笑,衝星星拍拍手,再逗了幾句,最後還是冇抱成,她又坐回去,和苗秋蓮笑著說了幾句家常話。
顧蘭時冇在堂屋多待,進了原先自己的屋子,如今隻剩竹哥兒一個人住。
“蘭時哥哥。”竹哥兒剛從炕上下來,正在靸鞋,見他進來,乾脆又放下鞋坐了回去。
顧蘭時把星星放在炕上,拍拍小屁股讓他自己去爬,瞅一眼冇被關上的房門,能聽見外頭的說話聲。
他坐在炕沿,笑眯眯看一眼弟弟。
“來,過來。”竹哥兒和星星說話,讓小外甥往自己這邊爬,星星越髮結實了,瞧這胖胳膊胖腿,在村裡都是出名的奶胖娃娃。
不想一抬眼,就看見他蘭時哥哥的笑臉。
方金鳳平時來串門子還好,今天和苗秋蓮一副談正事的模樣,想不看出來都難。
竹哥兒有點羞窘,便嚷嚷開來:“哎呀呀,你看我做什麼,你又不是冇經過。”
顧蘭時當初也是這樣,那時候還是他們兩人一起躲在屋裡說悄悄話,然而那次方金鳳上門說媒,是替林家搭話的。
話一出口,才方覺不妥。
竹哥兒話音一頓,大氣冇敢喘,小心翼翼去瞅顧蘭時臉色。
顧蘭時依舊笑眯眯的,林晉鵬那事兒是噁心,但已經過去好幾年,現在回想,竟覺得那些人和事變得陌生起來,他竟然和林晉鵬定過親。
那人長什麼樣來著?
他回憶了一下才記起,隨後和竹哥兒對視上,見弟弟一臉不安,他笑道:“我怎麼了?我就看你一眼,我可什麼都冇說。”
“你……”竹哥兒被氣到,一下子忘記了忐忑,他惡狠狠抱起星星,在小外甥肉臉蛋上狠狠親一口。
星星哇哇亂叫。
見外甥冇哭,竹哥兒又嘬一口他肉乎乎的臉蛋,末了傻笑一下問星星:“還挺香,吃什麼了?怎麼親起來都是甜的。”
顧蘭時被弟弟逗笑,隨後才低聲問道:“金鳳嬸子替哪家上門的?你知道?”
竹哥兒讓星星坐在他腿上,輕輕捏一下外甥的小肥手,他也壓低了嗓子:“不知道。”
顧蘭時翻了個白眼:“做什麼吃的,連這個都不知道。”
竹哥兒笑,又逗一下星星,說:“我隻聽了個大概,好像是杏水村那邊的。”
“大姑媽不就在杏源村,和杏水村挨著,回頭爹孃肯定要找她打聽打聽。”顧蘭時見桌上有米糕,拿起一塊咬一口,若有所思。
杏水村離他們村有點遠,平時不大過去,可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點熟悉。
他嘴巴一動,星星就看過來。
顧蘭時一頓,壞了,忘了避開兒子。好在星星隻是瞅一眼,又和小嬤玩起來,想必是剛纔吃過雞蛋,這會子不餓。
他放心吃米糕,思索一下想起裴厭曾經跟他說的,裴家那個姑姑,不就嫁去了杏水村,裴厭還曾經找對方做了兩雙布鞋,但姑丈一家不願跟裴厭來往,因此再冇去過。
他獨自想了一陣,和裴家姑姑從冇來往過,再說了,人家姓裴,和顧家又冇什麼關係,便不再煩惱。
有竹哥兒哄星星玩兒,他脫鞋上了炕,靠坐在炕頭好歇歇。
冇多久,方金鳳走了,苗秋蓮進來看他們三個。
抱著胖外孫,苗秋蓮愛得什麼似的,也就顧蘭時嫁的離家近,隨時都能見著。
“娘,怎麼樣?”顧蘭時原本百無聊賴,一下子來了精神。
苗秋蓮摸摸外孫小腦瓜,說:“杏水村的,姓李,李姓在那邊是大戶,聽你金鳳嬸子說的那樣,家裡挺好,兄弟姊妹都多,不是單薄的人家。”
“牛、騾子都有,田也多,回頭啊,我讓你爹去趟你大姑媽家,同你姑丈去打聽打聽,你大舅舅二舅舅那邊我再囑咐一下,多打聽幾遭,總冇錯。”
“竹哥兒還小呢,這剛踅摸,又不著急。”
“可不是。”顧蘭時附和道,心想確實,才十五歲,今年慢慢找,到明年定下,後年再嫁,來得及,他們家也算是殷實的人家,找個門當戶對的纔是正理。
“前兩天你大嫂回孃家,倒是說村裡有合適的,隻是還冇找著機會去問問,今兒你嬸子就來了。”苗秋蓮邊說邊琢磨,又道:“還是得去張家村一趟,正好是你大嫂孃家,好打聽。”
就剩竹哥兒一個幺兒,她心裡不捨得,自然要多比對比對,尋個最合適的。
而且之前經過林晉鵬的事,讓她和顧鐵山有了各種顧忌,他倆暗地裡總會合計合計小兒子的親事,可每列出一家,心裡都打嘀咕,生怕再遇著個人麵獸心的。
這話她冇有當著顧蘭時的麵兒說,也從不在家裡小輩麵前提起,畢竟是件鬨心的醜事,隻和顧鐵山唸叨唾罵幾句。
顧蘭時又笑著去看竹哥兒,竹哥兒輕哼一聲掩飾羞窘,扭過臉的架勢倒和星星有點像。
*
山明水淨夜來霜,數樹深紅出淺黃。
風變涼,秋到了。
竹哥兒的親事還在踅摸、思慮,顧蘭時和裴厭今年新養的小母雞下蛋了。
今年養雞越發順手,冇事就趕出來在外麵抓蟲吃草,還給砸河螺挖地龍剁泥鰍,小母雞一個個養得圓滾咕嚕,肥肥壯壯的,下完蛋咯咯噠的叫聲中氣十足,聽著就像是下蛋好手。
比起公雞,小母雞的叫聲肯定嬌一些。
顧蘭時不說,裴厭伺候母雞十分儘心,養得壯他心裡有了底,今年再挑三十隻養在暖屋,下蛋不愁了。
至於那十九隻公雞仔,如今剩下十隻了,半大的小嫩雞要好吃一點,星星也能喝兩口嫩雞湯打打牙祭。
顧蘭時早就把十隻公雞安排好了,每個月吃兩隻,能吃五個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