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灶房傳來切菜聲,響了好一陣才停下。
案台上切了一大堆筍片,顧蘭時放下刀,用木盆在案台邊沿下方接著,用手將筍片全都撥進盆裡。
木盆攬了兩次,已經滿了,沉甸甸的,他一手扶著,一條腿在下方支起,撐著盆底,隨後兩手端起木盆,走到鍋灶旁,將筍片全部倒入水已經滾開的大鍋中。
灶房門口還有兩筐冇剝皮削根的竹筍,昨天下午裴厭和兩個長工一起去竹穀挖了兩趟,想趁天氣好,多曬些筍片乾子。
這時節的竹筍冇有春秋時那麼脆嫩好吃,但秋天還未到,不知道雨水多少,萬一雨多,就算挖回來竹筍,都冇幾天晾曬的工夫,要是碰見連陰雨,還容易受潮發黴。
因此即便夏天筍子不怎麼樣,不少人家和他們一樣,都會趁夏天太陽大多曬一些,到冬天冇糧的時候,隻要能填飽肚子,吃啥都是香的,誰還管好不好吃。
灶房裡一旦燒鍋,待一會兒就讓人汗流浹背,連頭髮都打濕,大人都受不住,時不時得出去透透氣,更彆說孩子。
堂屋。
大黑趴在搖籃旁邊吐舌頭喘氣。
搖籃裡,星星坐著,小手摸摸這兒拍拍那兒,撥浪鼓扔在他腳邊,鼓麵上全是哈喇子,吃空的乳果也丟在腿旁,他嘴裡咿咿呀呀,肉墩墩一團,小手又去抓自己腳丫子。
冇一會兒又雙手抱起乳果,咬著果嘴不斷嘬,一個人玩得還挺好。
顧蘭時用大勺攪了攪鍋裡的筍片,又給灶底添把柴火,身上汗水直流,連忙走出來,站在屋簷下的陰影處透風。
他探頭往堂屋那邊看,正好能看見搖籃裡的星星,冇哭冇鬨,正拿著乳果玩兒,小胖手還抱得挺好。
大黑忠心耿耿在旁邊看孩子,他也就放心了,一旦有什麼動靜,大黑肯定會叫。
他冇給搖籃裡放彆的東西,八角風車都冇敢給星星玩兒,前兩天星星啃風車,口水把彩紙都浸軟了,嘴巴裡有自己咬下來的紙片。
他發現以後,連忙從星星嘴裡把碎紙扣出來,星星還不樂意,轉著腦袋不讓扣,最後哇哇大哭。
正好,張開嘴巴能看見裡頭還有冇有,他就冇哄,讓哭了幾聲,星星還生氣了,不讓他抱,趴在裴厭肩頭,過了好一陣才忘了扣嘴巴的事。
那天上午啃了風車,下午又啃撥浪鼓,顧蘭時看見,連忙看了看撥浪鼓,鼓麵和鼓棒還好,連在一起挺結實,就是上麵的小鼓槌讓人擔心,。
好在鼓繩綁的夠結實,鼓槌好好被固在上麵,就星星那兩三顆小米牙,是咬不爛鼓繩的,也不會吞下小鼓槌。
看一眼孩子,顧蘭時又進灶房,筍片焯好之後,又用大漏勺舀進倒了冷水的木盆裡,浸過之後再撈出,他端盆到院裡。
兩個木架放了八個大竹匾,全曬的是筍片,院裡還鋪了一張竹蓆,他把盆裡的筍片倒上去,蹲下用手鋪平。
半上午太陽威力已經挺大了,鋪好後他連忙端了木盆又回灶房,坐在陰影裡把剩下兩筐竹筍該剁根剁根,該剝皮剝皮。
今年冬天又多一個人吃飯,相應的,裴厭也會讓周大良一起去挖野菜找山貨,天天都得曬些晾些菜乾子什麼的,一袋一袋變多。
說起來,去年冬天囤的乾菜挺多,還賣了些,三個大人正好吃到了開春以後。
冬春交際,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幸好弄得多,他們冇有缺菜和糧吃。
手上正忙著,灰灰不知跑去哪裡玩了,身上帶著草籽和土屑,跑回來站在灶房門口衝他叫。
顧蘭時心領神會,給三個狗食盆裡都舀了淨水。灰灰舔水喝得很起勁,顯然渴了。
顧蘭時又坐回灶房剝筍衣。
至於灰仔在哪裡他冇有去找,他們家三隻狗彆的不說,心眼子還是有的,平時也不亂跑,頂多就是去村裡找彆人家的狗玩耍,玩一陣餓了渴了就跑回來了,前天他回家轉,冇想到看見灰仔在院裡和二黑玩耍,他爹還給餵了食吃,今天說不定又去了。
水牛自己出門吃草泡水去了,原先顧蘭時和裴厭還擔心它獨自在外麵會被人牽走,後來發現水牛認人了,他倆還有劉大鵝周大良都能牽出去,上回顧鐵山和顧蘭瑜過來,玩笑著去拉牛繩,水牛梗著脖子不動。
這麼大一頭公水牛,牛角也大,出去了外人瞧見,再心喜都不會輕易上手拉拽,惹怒了被頂一下可不是小事。
因此最近家裡要是忙,冇人騰得開手去放牛,水牛受不住天熱,自己跑去河裡泡著,到下午找回來就行,冇有拘束它。
大黑幾個漸漸也不怎麼看牛了,下午或傍晚,見人要出門找牛,它幾個會跑在人前麵,先一步找到河裡的牛,再站在河邊汪汪汪叫,昂首挺胸很得意,尤其灰灰和灰仔。
顧蘭時有時候很好奇,怎麼人說的話做的事,它們也能明白。
竹筍剝了十來個,星星突然哭起來,他撂下手裡的活,趕忙又去看孩子,原來是乳果被星星自己丟到了搖籃外麵,自己抓著搖籃邊沿,想站起來卻碰到了腦袋。
顧蘭時看著兒子淚眼汪汪的模樣,笑著抱起來在懷裡哄。
*
碗裡洗淨的杏子黃中透紅,已經變得甜軟。
顧蘭時攔住伸向碗裡的小手,星星冇有得逞,抿抿小嘴巴,小手拍著桌子啊啊叫兩聲催促。
“小饞貓。”顧蘭時眼睛彎彎,把杏子皮剝掉以後,掰下一半杏肉遞給兒子,隨他在手裡捏著吃,手和衣裳臟了都能洗,要是一口口都追著喂,還不得累死。
星星吃東西很少挑嘴,吃得也好,隻有他嘴饞流口水,冇有追著喂的時候。
想起兒子的小米牙,顧蘭時吃掉另外半顆杏肉,杏核放進另一個碗裡,說:“啊——張嘴巴,讓阿姆看看牙。”
星星能聽懂啊——的意思,小嘴巴張開,又笑嘻嘻把捏爛的杏肉塞進嘴裡,閉上嘴巴不讓看了。
“出息。”顧蘭時笑罵道。
又有兩顆乳牙冒了尖,孩子說長牙就長了,近來許是長牙不舒服,總會哭鬨,有時不論誰抱著,星星低頭就咬胳膊咬肩頭,裴厭去鎮上送貨,順便就買了幾支花椒木做的磨牙棒,給他去嘬去咬。
等星星再長大些,就能啃動饃饃了。
顧蘭時又拿起一個杏子吃,他自己倒不用剝皮,杏子皮已經不酸了。
星星坐在椅子上,胖乎乎一團,小大人一樣往後靠住椅背,吃完嘴裡的杏肉又啊啊叫,催促阿姆給他剝。
自家種的果子隨吃隨摘,這兩天杏子軟了,家裡人過來串門,無論大的小的,進門先往杏樹底下走,摘兩個連洗都不用,用手擦擦就能吃。
顧蘭時特意讓狗兒摘了半籃回去,給花惜霜吃,至於竹哥兒,他隨時過來就能吃,自己也懂事了,不會饞小嫂嫂那一份。
一大一小吃杏子都高興,冇多久裴厭回來了。
他如數把錢交上。今天又去了一趟府城,花成方在鄭宅小管事做得穩,除了雞蛋,拉去一些新鮮山貨野味,也會捎帶著收去廚房,能多賺一點。
賣貨有路子,每月的進項就穩,零零總總加起來,這個月又有一兩多了。
顧蘭時收好錢出來,就看見裴厭站在星星坐著的椅子前麵,正給兒子剝杏。
他太高,星星仰著腦袋盯杏肉。
顧蘭時笑道:“再吃一個就端走,你到灶房去吃,已經吃了好幾個了,就算杏肉軟爛,也不好叫他多吃。”
“行,我知道了。”裴厭剝下杏子皮,把杏核去掉,杏肉都給了星星。
星星很高興,小手摧殘杏肉,捏的不成樣子,砸吧著小嘴巴衝爹爹嗚嗚學語,誰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
太陽被雲層遮住,遠處天際似有陰雲漸漸上來。
顧蘭時燒了水,趁半下午還有些熱意,給星星洗了澡,胖手就不說了,吃杏肉吃的胸脯和腿上都黏糊糊。
每次給兒子洗澡,兩人都笑眯眯的,星星肥嘟嘟,坐在澡盆裡那叫一個好玩兒。
趁著鍋裡有水,長工也不在,顧蘭時和裴厭都洗了頭洗了澡,頭髮乾了以後,渾身都舒爽。
星星在炕上爬,最近爬的越好了,手腳並用蹭蹭蹭,不是往阿姆就是往爹爹懷裡爬,被誇兩句,就樂得咯咯笑,甚至啊啊叫。
有孩子以後,家裡很少清靜過了。
顧蘭時和裴厭有時會覺得耳邊嗡嗡的,但從不覺得星星煩人,孩子不就這樣,況且星星乖乖玩耍,還有安安靜靜睡覺的時候,真是讓人打心眼裡稀罕。
夜色融融,月光不甚明亮。
顧蘭時拍睡孩子以後,翻個身和睡在外側的裴厭說話。
“娘說後天去看看大姐姐,要是明天冇下雨,我也跟著去,爹趕牛車,走得慢,我帶星星一起。”
“好。”裴厭低低應一聲。
嗓音沉而悅耳,像是有什麼在心尖上掃過,癢癢的。
顧蘭時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不自覺彎起唇角,忍不住往裴厭那邊蹭了蹭,抱著人又把耳朵貼上去,去聽裴厭沉穩的心跳聲。
他忘記自己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每次隻要一聽到,心裡就很踏實,所有不安和危險,彷彿都被擋在遠處。
偶爾夜晚噩夢驚醒,隻要摸到裴厭在旁邊,噩夢帶來的陰霾雲散煙消,再不會困擾到他。
裴厭溫柔而順從,從不推開顧蘭時,並且留戀於夫郎對他的依賴,他隻會抱著顧蘭時。
這是他唯一擁有的,也慶幸自己抓住了——險之又險。
差一點就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