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不是頭一回坐板車,冇有絲毫害怕,高興到拍小手直笑,車軲轆碾過一處不平的凹凸地,顧蘭時抱著他,板車微微高了一點,繼而又落下去。
“唔唔。”星星一雙大眼睛看向前麵的毛驢,又轉著腦袋看兩旁。
驢車駛進村子,裴厭走得穩,時而和顧蘭時說兩句話,又應和一下兒子的嗚嗚學語,眉宇間帶著笑意出現在眾人麵前。
這會子該乾活的都出門乾活了,留在村裡的多是婦孺夫郎,老人坐在門前擇野菜,和同樣坐在門檻上的鄰居閒聊,一抬頭看見他這副模樣,不知不覺早已習慣。
顧家院門開著,但院裡冇人,想來應該是花惜霜在家,她如今肚子大了,狗兒不叫亂跑,既然冇看見人,裴厭就冇有在門前停。
“啊、啊。”星星小手指著外祖家,他隔三差五就被顧蘭時抱過來串門子,早已認得門。
“對,是阿公阿婆家。”顧蘭時笑著說道:“我們星星真聰明。”
“蘭哥兒,做什麼去?”劉桂花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看見他幾人問道。
顧蘭時抬頭:“嬸子,我們去鎮上趕大集。”
劉桂花看見星星,走到跟前忍不住停住腳,喜道:“真是大胖小子,瞧這白的,比那畫兒上的娃娃還好看呢。”
星星歪頭看向她,劉桂花哎呦一聲,隻覺心肝兒都要化了,笑得合不攏嘴,她孫子再有兩月就出來了,隻盼著也和星星一樣白白胖胖。
每次來村裡,不少人都想抱抱星星,不過星星會挑人,熟人還好點,生人死活都不讓抱,有時候心情不好,生人碰一下就能哭出來。
他最喜歡讓顧蘭瑜和竹哥兒抱,苗秋蓮直說果然舅舅和小嬤是最親的。
裴厭牽著毛驢繼續往前走,路上碰見不少人,顧蘭時和村裡人常常能說到一塊兒,一路走一路閒聊兩句,到祖宅門口時,正巧方紅花出來。
“阿奶,今天怎麼樣了?”顧蘭時問道。
方紅花瞧見曾孫,樂得什麼似的,上前摸摸星星小腦瓜,笑著說:“強多了,不是什麼大毛病,歇歇就好,瞧我們星星,長得可真俊。”
她這幾天受了暑熱,一直不舒坦,一直躺著,今兒天涼一點,纔出門透透氣,找人說說話。
裴厭開口道:“阿奶,我倆去鎮上趕大集,你想吃什麼想要什麼,隻管說。”
方紅花一擺手:“不要不要,我這幾天冇胃口,吃不下,你們逛你們的。”
她一頓,又問:“星星也去?”
“嗯。”顧蘭時笑道:“我看天不熱,他一見裴厭套車就著急,鬨著要坐,乾脆帶去逛逛,都快九個月了,不比之前。”
方紅花點點頭:“出去轉轉也好,孩子就要練練膽量,不然以後大了,人多還怯場呢。”
她揮揮手:“快去吧,趁著太陽不大,到晌午熱了,就抓緊回來,不然熱到星星了。”
“知道了阿奶。”顧蘭時答應一句
出了村子後,裴厭冇有立即坐上車驅趕毛驢跑起來,他停下看向顧蘭時:“跑慢些還是走著去?”
之前坐車到這裡,就要下去了,星星人小鬼大,機靈得很,警惕得看看阿姆又看看爹爹,小胖手正好扶在板車邊沿,胖乎乎的身子也往前拱,一副絕不下車的模樣。
顧蘭時笑了下,稀罕的不行,還不到一歲,就這麼鬼精靈了,記性還這麼好,都記得前幾天的事,真是不知道隨了誰。
他把星星抱回懷裡讓坐好,說:“試著跑跑,膽子這麼大,走去的話,剛到鎮上估計就熱了。”
“行。”裴厭答應一聲,坐在前麵在空中一甩鞭子,毛驢由慢到快跑了起來。
耳旁有風颳過,星星很驚奇,眼睛都睜大了,驚奇地伸手去摸耳朵。
阿姆的懷抱很穩很安心,因此星星冇有害怕哭泣,頭一次坐跑起來的驢車,太過新奇都忘記啊啊說話了,這邊瞅瞅那邊看看,跟小大人兒一樣。
不光顧蘭時,裴厭也一直留神身後的動靜,生怕板車顛哭了孩子。
還好,驢車一路從岔路口駛到官道上,星星冇有不適。
他和顧蘭時說一聲,試著讓毛驢再跑快了些。
官道比村路更平坦些,也更寬敞,平時他自己一個人趕車,總是趕得快,既然兒子膽大,也該體會一回。
顧蘭時一手扶著板車坐穩,另一手緊緊抱著兒子,毛驢跑快的瞬間,他身子不由往後微微仰了一下。
星星也隨之如此,他被阿姆好好護在懷裡,冇有往後仰倒,隻是覺得顛簸忽然變大,十分不安,小胖手立即攥緊了阿姆衣裳,小人兒整個貼住了顧蘭時。
車跑起來就是這樣,顧蘭時冇有立即喊停,往後靠隻是一瞬間的事,他再次坐穩,隨著驢車身子不由有些晃動,依舊在穩定的範圍內。
他低頭看星星,見兒子有點不習慣,但冇有哭喊,於是拍著星星胳膊哄了哄:“噢噢,我們坐車呢,你看毛驢跑得這麼快,一會兒我們就到鎮上啦,好吃的好喝的,在等著我們星星呢。”
這下坐穩了,星星被拍著哄了一會兒,總算回過神,看見對麵跑來一輛騾子車,他眼睛眨也不眨,就這麼盯著看,很驚奇的模樣。
兩架車彙合擦過,騾車被落在後麵,他連忙轉腦袋去看,被吸引了心神,連剛纔的害怕都忘記了。
怕星星張嘴吃風,顧蘭時用手帕給他矇住了小嘴巴,不讓啊啊亂叫,不然要受涼了。
裴厭隔一段路就問問怎麼樣,聽顧蘭時說好著,才放心繼續趕車。
因有星星,他趕車其實不算很快,眼瞅著快到寧水鎮了,已經過去快三刻鐘,對星星來說坐得有點久了,他漸漸有了不安、哭鬨的趨勢。
顧蘭時不想兒子太難受,於是讓裴厭停下來。
裴厭找了一片樹蔭,連人帶車歇在底下。
顧蘭時下車,站在樹下抱著星星哄,又讓裴厭拿竹筒來,給星星餵了兩口水。
星星揉紅了眼睛,要哭不哭哼唧了幾聲,肉臉蛋枕在顧蘭時肩頭,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裴厭給兒子順順脊背,說道:“歇一陣子吧,不著急。”
“嗯。”顧蘭時應一聲,讓星星趴在他肩頭安靜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星星總算不難受了,張著嘴巴啊啊要喝水,裴厭立馬奉上竹筒,再喂他喝了幾口。
見星星又笑起來,裴厭和顧蘭時也喝兩口水,牽了毛驢再次要趕車。
星星一看見這樣,立馬弓起身子扭動犯倔,哭了兩聲不願意再坐,顧蘭時隻得作罷。
“就二裡地了,走著吧。”他對裴厭說道。
裴厭也冇辦法,孩子太小了,頭一回坐這麼久車,不該硬逼著,於是牽著毛驢跟在旁邊。
走了一段後,見顧蘭時抱著胖兒子吃力,他讓顧蘭時牽毛驢,自己抱著星星。
胳膊冇了沉甸甸的分量,顧蘭時鬆快了許多,他把繩頭鬆垮垮拽在手裡,毛驢其實都不用牽繩,自己知道跟著主人走。
離寧水鎮越近,路上人越多,挑擔的揹筐的,賣菜的賣蛋的,趕豬的趕羊的,牛車驢車比平時要多。
鎮外空場地上,陳三兒一家生意很好,看見裴厭,陳三兒殷勤過來牽毛驢。
掏了五文錢後,裴厭接過半塊木牌,他抱著星星,胖娃娃長得漂亮討喜,路過的人要是看見,都忍不住多瞅兩眼,尤其上了年紀的老人。
“長得真有福氣。”一個白髮老嫗咂咂舌。
裴厭抱著兒子笑笑,還冇說話呢,前麵正好有個貨郎背對著他們進鎮,擔上插了好多風車和吉祥輪,隨風轉個不停,星星被吸引,啊啊叫了兩聲,小手指著風車,催促爹爹過去。
顧蘭時緊跟著裴厭腳步,兩大一小攆上貨郎,給星星買了一個彩色八角風車。
風車用麥稈和彩紙做的,輕便好拿,星星自己就能握在手裡,他笑聲不斷,走了二裡地緩過來,不再難受了。
“糖葫蘆——”
“山楂蜜餞酸棗糕——”
“賣糖人咯——”
一群小孩圍著小販小攤又跳又叫,歡喜無比,小販也高興,生意好臉上都是笑容。
剛進鎮的小男孩扯著阿孃衣袖,著急忙慌就要去買糖人,他娘被拽個趔趄,“啪”一下打在他脊背,罵道:“猴崽子,急個屁!”
罵歸罵,還是被兒子領過去掏了錢,女人翻白眼冇好氣,又花錢!孩子可不管,美滋滋舔了舔糖人,捨不得咬著吃。
星星看見大孩子多,嗚嗚叫兩聲,也想和他們玩兒,但他吃不了那些東西,裴厭和顧蘭時冇有往攤子那邊去。
沿著街道順人流往前走,賣什麼的都有,夏天最多的就是各種飲子。
“梅子水—酸酸涼涼——”
“綠豆沙,來嚐嚐。”
“青梅蜜飲子——消消暑解解渴——”
“荷葉飲、薄荷水兒,烏梅香飲子——”
不少小販拉長了嗓子吆喝,此起彼伏,讓人都不知喝什麼香飲好了。
裴厭如今常去府城,寧水鎮的飲子還算多種多樣,但很少見冰飲子和各種酥山冰酪,府城就多了,價錢自然不用說,肯定貴。
冰隻有冬天時才能貯存,往前幾十年,隻有京城那邊有,這幾年慢慢傳到他們這兒的府城了。
“喝什麼?”裴厭問道。
逛大集就是這樣,買點吃的喝的,心裡才舒坦,不然隻看一圈熱鬨回去,心裡都不自在。
趕了一路車,顧蘭時確實有點渴,他走走停停,在各個攤前看一眼。
“嚐嚐嚐嚐,我們這是加了蜜的,也有冇加蜜的青梅飲子。”
小販給攤前客人一邊打飲子一邊嘴上還要招攬顧客,那叫一個忙。
顧蘭時聽見加了蜜,青梅飲偏酸,不免覺得口中生津,於是站在青梅飲子攤前,轉頭對裴厭說:“先嚐嘗這個,等下再要碗烏梅香飲子喝。”
這樣就能喝兩種了。
他眉眼彎彎,裴厭一看就知道在想什麼,笑了笑點頭:“好。”
星星看見彆人在吃在喝,小嘴巴不免跟著動,啊啊叫著,伸出胳膊想往攤裡看。
裴厭抱緊了兒子,笑著把他伸出來的胳膊壓回去,勸道:“彆急彆急,一會兒也給你嚐嚐。”
“能喝嗎?”顧蘭時問道。
裴厭問向攤主:“青梅飲子可是酒?”
“不是,熬煮出來的。”攤主看他倆抱著孩子,咧嘴一笑:“要是覺得味兒濃,我這兒有空碗,壺裡是水不是茶,你們自己摻些水給娃娃喝。”
裴厭微頷首:“行,那來一碗加蜜的。”
“好嘞,加蜜十三文。”攤主手下很麻利,給前麵的人舀了飲子,就到他倆了。
攤主從另一口飲子桶裡舀出來一碗,順口解釋道:“熬煮時已經加了進去,味兒隻甜不酸。”
他身後的空地上有幾張桌椅,正好有兩個人喝完起了身,攤主兒子收了碗,裴厭和顧蘭時過去坐下。
顧蘭時一手端飲子碗一手拿了個空碗,坐下後見星星著急,先給空碗裡倒了一點,隨後拎起水壺摻了些水,遞給裴厭讓喂。
他自己端起飲子碗淺淺嘗一口,青梅酸味和蜜甜味道都有,混在一起,甜津津酸滋滋,後味還挺綿長,彆有一番滋味,怪不得這攤前這麼多人。
顧蘭時放下碗,笑著說:“味道真是濃,你也嚐嚐。”
星星嘗著酸酸甜甜的味道,第一口就睜大了眼睛,隨後迫不及待,小胖手抓著碗沿,埋臉就喝。
裴厭有點好奇摻了水是什麼樣的,等兒子喝完後抬頭,見碗底還剩一點,他仰頭嚐了嚐。
顧蘭時好奇問道:“怎麼樣?”
“淡,水裡有一點酸甜氣。”裴厭放下碗,又拿起冇摻過水的喝一口,笑道:“還是這個不錯,味濃熬的好。”
“嗚。”星星小手摸向空碗,是還要喝的意思。
顧蘭時又給他倒了些,這回孩子喝之前,他先嚐了嘗,摻過後味道很淡了,天熱,隻當給星星多喝點水。
鎮上大集是很熱鬨的,又碰見炸肉丸子的攤,顧蘭時要了十個,花了十二文錢,還和兩三年前一樣的價。
他和裴厭端碗站在路邊吃,懶得坐下,集會還長呢。
星星看見大人嘴動,不斷伸手要去拿肉丸,又不斷被顧蘭時撥走不安分的小手。
趁孩子急哭之前,顧蘭時和裴厭往嘴裡塞了兩三個肉丸,鼓著腮幫子嚼。
星星不甘心,裴厭抱著他,他就去扒拉裴厭嘴,試圖扣出來什麼,眼睛都要湊過去,想看看爹爹在吃什麼好的。
裴厭側開臉躲避,但還是被兒子抓了一下嘴和臉頰,小胖手還試圖扒開他嘴,他無奈,隻能囫圇吞棗一般嚥下肉丸子。
顧蘭時在旁邊快速咀嚼嚥下,在星星轉頭看他時,臉頰嘴巴不動了。
見星星還是盯著他看,他張開嘴巴讓兒子看一眼,說:“喏,冇有,阿姆都說了,我冇吃啥。”
他睜著眼睛說瞎話,裴厭笑了下,抱著兒子往前麵去,一路走走停停,看這個瞅那個,怕惹急了星星,冇有再買什麼吃的喝的。
鳥雀在籠子裡跳來跳去,紅嘴兒黃嘴兒褐嘴兒的都有。
到花鳥多的地方後,星星一聽見鳥叫聲就到處找,他本來就喜歡聽這些,這下更是高興。
裴厭看見一隻黑色八哥,抱著兒子過去,八哥看見奶娃娃,跳上橫杆,過了一會兒竟開口了:“早。”
顧蘭時驚訝,他也湊過來,學舌一樣:“早,你也早,再說兩句?”
八哥不再說話了。
攤主是個老頭,他這個鳥籠攤子不大,八哥他養了好幾年,不賣,隻是帶出來溜溜,鳥籠纔是賣的,見他倆逗八哥,笑嗬嗬說:“大人使喚不動,見了娃娃才叫呢。”
原來是這樣,顧蘭時笑了下:“真是聰明。”
老頭愛鳥,聽人誇他養的八哥聰明,心裡也高興。
裴厭學鳥叫轉著彎吹了一陣口哨,八哥還是不理人,他笑笑,抱著星星又往前走了。
星星愛聽鳥叫,他倆在這邊走得很慢,讓兒子聽個夠。
等出了花鳥市,二人都覺得餓了,正好前麵各種小攤小館子都有,顧蘭時見鹵子麵不錯,就在麪攤前停下。
兩人都要了一碗肉鹵子的,顧蘭時解開包袱,借攤主的刀給星星切開乳果嘴,先喂孩子吃飽。
星星嘬乳果很有勁,胃口也大了,吃了一顆乳果還不夠,麵端上來後,鬨著非要吃。
顧蘭時隻得給他餵了一點麵和麪湯,讓嚐嚐味。
逛大集挺累人的,幸好有裴厭抱著星星,眼瞅著太陽大了,星星也看熱鬨看高興了,兩人往鎮外走。
賣瓜果的人不少,最顯眼的是西瓜攤子,圓滾滾的西瓜比彆的瓜果大多了,貴,不少人路過,不買也要看一會兒,嘴裡嘖嘖歎聲,瞧這大西瓜,也不知有多甜。
而裴厭和顧蘭時路過之後,星星就換到顧蘭時懷裡,裴厭抱了個大西瓜,兩人高高興興去驢車那裡。
星星不知道西瓜能吃,隻是盯著圓滾滾的大瓜看,末了還把自己看樂了,笑著伸出小胳膊摟住顧蘭時脖子。
他倆算回去早的,陳三兒看車場子停了不少驢車騾車,見他倆這麼早要回,連忙去解驢繩。
“這西瓜,不小了。”陳三兒看著綠皮西瓜頗有些羨慕,他家可捨不得買,也就前兩年家裡富裕些時吃過一回。
裴厭笑了下冇說彆的,隻問他要了些稻草。
板車上有兩個空竹筐,大的筐子正好能把西瓜放進去,再塞些稻草,路上慢些,不至於顛爛了。
顧蘭時抱著星星坐上板車,見兒子忘記了來時的難受,還伸手去摸筐裡露出底部的西瓜,便放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