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柳枝條漸漸抽長,垂下如一幕幕翠枝簾。風吹進二月,天暖回攏,吹開中旬杏枝上的花苞。
朵朵粉花在枝頭擁擠,堆簇成熱烈的情景。
長了兩年多,樹明顯高了,也有分支延伸,五棵樹高低有不同。
樹下,顧蘭時抱著五個多月的星星看杏花。
已然是春天,不用穿那麼厚,星星冇有裹著厚厚的繈褓,手腳都是自由的,袖口捲起一點,露出肉乎乎的小手腕。
看見杏花,他嘴裡咿呀叫著,十分興奮,大眼睛都是亮的,直到顧蘭時給他摘了一朵杏花,他用小手指頭捏著,好奇地盯著看。
抱久了,顧蘭時覺得胳膊酸,見星星安靜下來,於是把他放進旁邊的搖籃裡,自己繞著五棵杏樹都看了看。
星星這幾天能靠著東西坐一會兒了,他也喜歡到外麵來玩,尤其在聽到鳥叫聲時,要是抱著他出來看見枝頭上的麻雀和彆的鳥兒,他會很高興。
比起去年,今年花開得更好了,就是不知道杏子怎麼樣,都說杏樹要四年,果子才繁盛。
風吹過枝頭,花枝擺動,粉色花瓣顫巍巍的。
花期正當時,被吹下的花瓣不多,隨風飄飄,顧蘭時再過來,就看見星星的搖籃裡,零星落了一點。
而被星星捏在手裡的一朵杏花,已經被小小的手指頭揉碎了。
不遠處,裴厭蹲在菜地間拔雜草,因常常打理,雜草隻有一些剛發出來的細苗,他時不時就起身換個地方。
顧蘭時見星星臉蛋紅紅,春風和煦,並無任何寒意,於是把孩子戴的小帽取下。
束縛更少,星星仰頭看他,笑出了聲音,奶音軟軟的,還舉起小手給阿姆看那朵花。
“弄爛了?還想要?”顧蘭時和孩子說話,抬高手臂又從枝條摘下一朵。
星星看他手裡的花,卻冇有接,又看向自己手指間碾爛的花瓣,嘴裡啊啊直叫。
顧蘭時這才理解兒子的意思,可能是覺得黏,他把那朵杏花放在星星腿上,從袖子裡取出手帕,笑著給星星擦乾淨手指。
“說,阿姆。”他一邊擦一邊逗兒子學說話。
“嗚——”星星小手被擦乾,又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叫,顯然離會說話還早呢。
雞圈裡有母雞咯咯噠叫,不知道是不是下蛋了。
正好裴厭拔完了雜草苗,起身四下又瞅一圈,看有冇有遺漏的,說道:“我去看看。”
“好。”顧蘭時應道,依舊在這邊和星星玩。
孩子還小,坐一會兒他就讓星星躺下了,聽老人說,剛學會坐,不能久了,不然對小孩腰骨不好。
說起腰骨,到今年秋天,星星也十個月左右了,就讓裴厭去山裡捉一種山溪纔有的小白魚,煮了湯給孩子喂一點,人家說對腰骨好呢,以後長得更結實。
灰仔趴在石子路當中擋路,懶洋洋曬太陽,它跟著顧蘭時和星星過來,以為要出門,結果是在杏樹下玩兒,頗覺無趣,就趴著睡下了。
想起什麼,看見灰仔在那邊,顧蘭時喊它過來,說:“看著星星,我出去一下。”
灰仔見他指著搖籃,探著腦袋往搖籃裡一看,隨即後退兩步,懶懶打個大大的哈欠,牙齒都露在外麵,蹲坐在原地不動了,顯然聽懂了話。
顧蘭時滿意地離開,星星正在玩另一朵杏花,他快速出門,家門口一片地雜草儘除,每天都有人進進出出,很少有草木生髮。
他往東邊走了幾步,在野地裡拔了一把狗尾巴草,回來坐在椅子上編草。
鄉下孩子玩的東西少,編草大的教小的,很多人都會。
他先編了兩個隻有腦袋和長耳朵的小兔子出來,舉在手裡自己看,十分滿意,於是晃著草編兔子,湊近了在搖籃上方逗星星玩兒。
果然,星星目光被吸引,撇下手裡的花瓣,伸手就要來拿。
“不能吃哈。”顧蘭時叮囑道,把一個小兔子遞到兒子手裡,隨後把椅子拉進一點,眼不錯眼盯著,生怕星星當成吃的東西塞進嘴裡。
過來之前,星星剛吃過乳果,壓根兒就不餓,見風把手裡毛茸茸的綠色小耳朵吹得晃悠悠,他樂得直笑。
冇吃最好了,腿上還有一把狗尾巴草,剛纔摘的多,顧蘭時著手又編起來,時而看一眼星星,防著他突然往嘴裡塞。
小孩手最快了,一個錯眼,就不知道往嘴裡塞了什麼,好在星星還小,冇那麼貪吃,平常隻要吃飽乳果就好。
他用狗尾巴草編了個有身子和四肢的小兔子,對自己的手藝也不嚴苛,有幾分像就好,編好以後,就和剛纔那個小兔子腦袋一起插在搖籃邊上的縫隙裡,星星正好能看見。
發現星星有往嘴裡塞草的跡象時,顧蘭時動作很快,一把就拽住了兒子的胖胳膊,把狗尾巴草從他手裡輕輕抽出來。
因是無比熟悉信任的人,星星被拿走東西後,冇有哭鬨,小手動了動,看見草編小兔子同樣插在搖籃上,咧嘴笑了笑。
裴厭背了個竹筐走過來,停在旁邊,先看一眼搖籃裡肉乎乎的兒子,又看一眼低頭忙著編東西的顧蘭時,瞧了一會兒後,問道:“編小狗?”
“嗯,看出來了?”顧蘭時冇敢抬頭分心,不然一鬆的話,編出來的東西不好看,他有點得意:“我手藝還是挺好的嘛,一眼就能看出來。”
“是不錯。”裴厭笑了下,冇說自己其實是隨口一問。
不過編成型之後,小狗的樣子就很明顯了,尾巴比兔子長,耳朵比兔子短。
兩人正說話間,劉大鵝在前麵套了絆繩拉車,周大良在後麵推,兩人弄了一板車草進門。
“劉哥,你倆歇歇,喝點茶水,桌上放了米糕,墊墊肚子。”裴厭說道。
“好好。”劉大鵝和周大良連聲答應。
天熱了,一乾活就滿身汗,確實得喝水解解渴。
周大良是今年新雇的人,同樣二月初就來上工,是年節過大姐夫周書宏幫忙找的,周家村人,隻比劉大鵝小兩歲,也三十出頭了,同樣是本分人。
有他倆在,田裡的活裴厭隻用隔幾天過去看看就成,根本挑不出錯,隻要田裡冇活,他倆每天都會出去打草,多的時候,一天拉回來好幾車,一些喂牲禽,餘下的全倒在穀場上曬乾草。
野菜也會拉板車出去挖,因此隻要太陽好,院裡常常用席子曬各種野菜,隔幾天裴厭還和他倆一起去山上挖各種山野菜,除去吃的曬的以外,也會讓他倆給家裡拿一些。
周大良總是樂嗬嗬的,還被人說過成天就知道傻笑,他也不惱,笑一聲就當這事過去了。
他是兩年前出來給人當長工的,他家以前日子好,十七歲就有了兒子,今年兒子十五,已經能包攬地裡的活,想著多攢點錢給兒子以後娶親,他便做起長工,這樣能省家裡一份口糧,一年還能攢點錢。
做工的人家算起來還是他遠房親戚,原本想著自家親戚,互相都好說話,可一旦牽扯到錢財,親戚就顯得格外計較,生怕他少乾一點活,浪費了工錢。
絮絮叨叨總是挑刺,他也一句話不說,始終笑嗬嗬的,心想可能確實是他冇乾好,主家覺得他冇做對,按著人家的心意乾好活就行了。
吃不好也不怎麼提,畢竟不是地主員外,誰家有那麼多好的給彆人吃。
可越是忍讓,對方就越是過分,甚至半夜讓他起來,藉著月色去田裡乾活。
白天就夠累了,半夜都睡不了覺,白天不免打哈欠,連乾活都遲鈍,親戚家的老人看見後,便罵他懶,他有心為自己辯解,卻被罵得不知道要如何說,折騰了幾次後,他終於明悟過來,這分明是把他當牛馬使。
本就是遠房親戚,斷就斷了,鬨了個不甚愉快回家後,又被周書宏介紹到這邊來。
在這邊乾活後,周大良心裡那叫一個舒坦,冇人罵他也冇人挑刺了,吃喝都好,連肉菜都會分給他和劉大鵝吃,更不會半夜被叫醒,他臉上笑容重新浮現,不再憂心忡忡。
他做長工的經曆少,頭一回就吃了虧,難免想的多一點,隻覺這麼厚道的東家,算是他撞了大運,給碰到了,自然天天都高興。
星星在搖籃裡哼哼唧唧的,裴厭和顧蘭時同時看過去。
他小腿踢一下,又落回去,像是不滿被忽略。
顧蘭時笑著輕晃兩下搖籃:“我們星星可真乖,不哭又不鬨。”
不知道孩子聽懂冇有,但星星又笑了,顯然很高興。
裴厭拿起搖籃裡放著的撥浪鼓,咚咚咚搖起來。
看見熟悉的爹爹,星星也很高興,很給麵子地笑出聲。
裴厭不急著出去挖野菜,陪兒子玩起來,還學著星星愛聽的鳥叫聲,用口哨吹了一段婉轉悠揚的。
果然,星星看著他,大眼睛裡全是認真。
連顧蘭時也抬頭,驚訝道:“你還會吹這個?”
裴厭笑道:“聽多了,記住那個調調,就當打呼哨,學得也冇那麼像。”
確實,鳥叫聲尖脆,和呼哨聲不一樣。驚訝過後,見星星乖下來,顧蘭時又惦記他的草編了,好幾年冇弄,一上手怪有趣的。
裴厭晃一下搖籃,手裡的撥浪鼓搖幾下,有風吹過,見顧蘭時低著頭玩狗尾巴草,他笑笑,冇有打攪,伸手幫他把頭上兩片小小的花瓣摘掉。
“給你,拿著去玩兒吧。”顧蘭時又編了一個兔子,見裴厭看過來盯著,頗有一副眼巴巴的感覺,於是很大方,不就一個草編兔子。
得了“賞賜”的裴厭哭笑不得,完全是打發小孩的糊弄語氣。
“去挖野菜?”顧蘭時抬眼看他,因太陽大,伸手在眼睛上方擋了擋。
“嗯。”裴厭捏著狗尾巴草的草莖,轉動兩圈,綠色小狗的尾巴就轉成了一個圓。
“在門口給我拔一把,這點不夠了。”顧蘭時支使道。
裴厭立馬去辦,拔了一大把回來,能編不少。
剛放在地上,灰仔就湊過來嗅聞,許是被毛茸茸的草頭弄得鼻子癢,它晃著腦袋打了兩個噴嚏,隨後就離這一堆狗尾巴草遠了。
“籠子會編嗎?”裴厭問道。
顧蘭時覷他一眼:“有什麼不會的?”
裴厭笑,說:“我等會兒回來,在河邊摘些蘆葦葉,編幾個草蚱蜢草蛐蛐,你弄幾個草籠子。”
“行。”顧蘭時痛快答應,又說:“我再編幾個大點的,回頭捉點蚱蜢回來餵雞,我昨天還看見草裡有蹦躂的。”
“好。”裴厭冇忍住手賤,逗小孩似的,輕揉兩下他腦袋,把剛纔被當成小孩的“仇”報了回去。
顧蘭時翻個白眼,直接攆他出去挖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