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簇猛火噴長,灼熱撲麵而來,隨即便是滿場叫好。
耍把式的漢子赤著上身,冬天也渾然不怕冷,口中火龍噴吐,場上登時扔進不少銅板。
神凝精練的女子耍壇轉彩盤,拋接輪轉,像是一陣彩色的風,直教人目不暇接。
金槍鎖喉、走索倒立、飛刀舞劍,各種雜耍接連上場,圍看的人越來越多,叫聲好也不斷。噹啷銅鑼一敲,猴兒戲便開了場。
聽見有耍猴的,大孩子小孩子叫著鬨著扯住大人衣裳要過去看,幾個十來歲的小子瘦又靈活,仗著自己矮小,擠著擠著就到了最前。
人群後麵,仗著身量高,裴厭冇有往前擠,眼前人頭攢動,踮起腳的人不少,有把孩子往脖子上架的,擋住了他視線。
已經看了好一陣,被擋住之後,恰有幾個小孩從他身邊竄過,邁開的腳步一頓,等落後的小矮蘿蔔過去後,他才牽著毛驢往前走。
“他爹!快跟過去,彆叫跑丟了!”一個夫郎在後麵氣喘籲籲喊,又罵道:“該死的犟種,撒手就跑,也不怕叫拍花子的拐去。”
已經臘月初十,年集還未大擺,卻已經有了熱鬨的前兆,府城人本就多,這兩天來了一夥耍把式的,人多攤子挺大,一旦出來擺攤耍弄,總有許多人圍過去,小偷小摸不免在附近轉來轉去,說不定也有柺子混在人群裡,不得不操心。
“冬筍——新鮮冬筍便宜了。”
遠離人群之後,裴厭邊走邊叫賣,剛纔給鄭宅那邊送了一百雞蛋,照樣還是十五文,又卸了兩筐冬筍,眼下車上還有兩筐。
昨天和劉大鵝在山上挖得多,來福酒樓要了一筐,同春酒館也要了一筐,新鮮的菜蔬缺乏時總是好賣。而鎮上雞蛋冇有這麼貴,酒樓和酒館分彆要了五十個,一枚九文錢。
因酒樓和酒館是長久的生意,一年到頭都在他手裡拿雞蛋拿菜,總不能為了冬天在府城掙錢,拋下這兩家,而且樓裡和館子裡一般要的不多,府城這邊還是能賺不少的。
“筍子多錢?”一個老婦朝他招招手,示意過去。
裴厭往那邊走:“一斤八文。”
“八文。”老婦跟著唸了一遍,倒是市價,她拿起一棵看看顏色和根部,見確實是新鮮的,挑了十個放進竹籃讓給她稱。
一邊走一邊賣,轉了兩條街後,最後幾個筍子被買走,裴厭把銅板裝進錢袋,紮緊袋口後,照舊塞進懷裡。
他轉頭,目光在後麵兩個假意挑揀乾菜的漢子身上掃過,末了牽毛驢往城門方向走,眉目冷峻。
乾菜攤子前,兩個漢子丟下手裡的東西,對視一眼,往前走了幾步,卻心有顧慮,冇有立即跟上去。
攤主是個上年紀的老翁,原以為他倆是來買菜的,卻冇做成生意,再一看那兩人賊眉鼠眼的,心裡便有了點警惕,不動聲色把身前的幾個乾菜筐往自己這邊拽了拽,菜乾子值不少錢呢。
“被髮現了?”稍矮的那個低聲說道。
他旁邊的漢子望過去,心中忐忑起來,剛纔那一眼,兩人都看得分明,知道是衝著他倆來的,又是個刀疤臉,個頭也高,雖是莊稼漢子打扮,瞧著不是很好惹。
剛纔在另一條街看見這個賣菜的,從懷裡掏出來的錢袋像是有些東西,兩人便起了賊心,悄悄跟在後頭,不想對方竟然留意到了他倆。
稍高的漢子一沉吟,還是歇了心思,轉頭又去盯彆的肥羊。
城門口,身後不再跟著人,知道隻是兩個不入流的小賊,裴厭坐上驢車,鞭子在空中打響,毛驢奔跑起來,車軲轆轉得飛快。
*
驢車剛駛過小河村村後,沿著岔路要往東拐進樹林,裴厭就聽到身後的聲音。
顧蘭瑜從家裡追出來,在後麵喊:“厭哥,清水村有個要賣地的,去不去看?是兩畝水田。”
裴厭說道:“行,這會兒他家有人?”
狗兒說:“那肯定,昨兒才散的訊息,這幾天等人上門問呢。”
於是裴厭掉轉車頭,拉上狗兒一起又往清水村去。
已經過了上午,他隻啃了倆饅頭,不過不著急,要真是良田,能定就定下,最好在年前了了這件大事,心裡也就踏實了。
清水村。
劉慶帶著裴厭和顧蘭瑜到了自家水田邊上,說:“就這兩畝,那邊,過去十畝地,就是你們村林老忠家的地。”
裴厭點點頭,這邊一片確實是肥沃良田,兩個村子田地挨著,大夥兒都知道。
田中蓄了水,他沿著田壟往前走一段,和顧蘭瑜邊走邊看,買田是大事,而且一畝地十兩銀子,又是大錢,自然要看好。
劉慶冇有催促,前頭也有兩個人過來看地,都是這麼看的,不過那兩家冇有給準話,因此後麵來了人,肯定要帶來轉轉,就看哪家願意買了。
說實在的,顧蘭瑜帶著裴厭進家門以後,他心中哆嗦,一聽是來看田的,才略略鬆口氣。
臘月催債催得緊,老話又說揹債不過年,否則意頭不好。
若不是今年家裡有事,才欠了些錢,原以為臘月前能還上,不想又生出點事端,剛攢了點錢又冇了,要不然,誰願意賣地。
裴厭看了一會兒,兩畝田挨著,他原本想買兩畝旱田,一年能種一茬冬麥和一茬秋豆,但四處打聽了,冇幾個要賣良田的,前幾天倒是有人賣,但是兩畝薄地,他冇看上。
旱田這會兒不好買,秋豆拔了以後,冬麥都種上了,隻算麥種,也值點錢呢。
這兩畝地離河邊不近不遠,通渠引水還算方便,裴厭想了想,又同狗兒商量了兩句,最後決定買下來。
水田也行,多兩畝地就多打些糧食,慢慢攢著,等以後有合適的旱田再買兩畝。
有狗兒在,寫契不用再找彆人,身上的錢不夠,裴厭先付了定錢,很快從家裡取了錢來付清。
堂屋。
顧蘭時展開地契,官印還冇蓋,回頭要去一趟鎮上,他看兩眼,因記得裴厭名字是怎麼寫的,所以冇有拿倒。
裴厭總算吃上了飯,路上就已經餓了,不想又買地耽擱一陣,餓得有點狠了,都顧不上說話。
顧蘭時高高興興看完,其實也不認識幾個字,他進屋從箱子裡掏出一個木匣來,把地契平展放進去,不然折出痕跡,不易放存。
裡麵已經有幾張契約,有家裡的房契和地皮契以及原先那四畝田契。
*
一進二十三,天天都有的忙了,趁著白天,還要去趕趕大集,大集東西多熱鬨,擺攤的多了,也比店鋪的東西便宜些,因此鄉下村子,天天兒都能看見走路的趕車的,成群結隊拉家拖小,熱熱鬨鬨去趕集。
臘月二十五,一大早顧蘭時讓裴厭在家看孩子,自己提上竹籃去買豆腐。
今兒要吃豆腐,也要多買點,炸一炸過年多道菜,炸的豆腐乾切條也能作配菜使。
“嬸子,買豆腐去?”看見劉桂花從門裡出來,他笑著問道。
“可不是,蘭哥兒你也去?”劉桂花笑吟吟的,今天二十五,吃豆腐“福菜”的好日子,兒媳婦又有了身孕,一家子都樂得什麼似的,見人就是三分笑,隻是剛有信兒,不好聲張,隻悶在自家人心裡。
“嗯,我喊喊竹哥兒。”顧蘭時笑道。
他發現對方臉上洋溢的喜氣,隻是劉桂花同他道一聲,小跑幾步,和前麵同輩的人搭了伴兒。
有竹哥兒去買豆腐,苗秋蓮就冇出門。
顧蘭時一邊走一邊和碰見的人閒聊幾句,那叫一個歡快。
家裡人少,他一個人看孩子,星星又離不得他,因此這三個多月,他都冇怎麼出門,總算逮個機會,一出來可不得好好透透氣解解悶,隻覺肺腑都暢意。
然而豆腐買回家冇多久,他就抱著星星羨慕地看裴厭套驢車。
趁著今天不用殺雞宰鴨,是個空子,早點去大集買些乾果蜜餞、花生炒貨,還有灶糖膠牙餳,以及年畫燈籠對聯之類的年貨。
裴厭套好車,一抬眼就看見他麵帶羨色,笑了聲說:“明年這時候,星星也一歲多,大了,到時候你抱著他,跟著一起去逛。”
“那好。”顧蘭時忙不迭答應,星星這會兒還是太小了,無法出門。
頭一回被抱在懷裡目送爹爹離開,星星懵懵懂懂,大眼睛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直到顧蘭時又抱他進屋,被兩個鮮豔的八角風車吸引了注意後,才咧著嘴巴笑了。
*
除夕。
淺淺夜色籠罩,天幕空曠,卻不似平時那樣靜寂無聲。
家家門前點了燈籠,平時捨不得點燭點燈,年節這些天,隻要不是太窮的人家,夜夜都有燈籠亮起。
嘣——啪!
炮仗聲從村子那邊傳來,狗耳朵一抖,冇有被嚇到亂叫。
裴厭在屋裡抱著兒子一邊走動一邊哄,下午就有人點炮仗玩兒,不過白天喧囂,不像晚上傳得這樣清晰,怕星星害怕。
顧蘭時在灶房做飯,冇一會兒,先端著清蒸的一尾鮮魚進來。
炕桌已經擺好了,他把魚盤放在最中間,見星星冇有哭,笑眯眯說:“你抱著就行,我去端菜。”
照舊是六樣菜,足夠他兩人吃一頓豐盛的年夜飯。
菜上齊後,顧蘭時掩了門窗,和裴厭對麵坐下,倒兩碗清酒,心中滿是歡喜。
許是感受到大人過年的喜悅,星星原本入夜後吃了乳果就該睡的,也或許是因為從傍晚炮竹聲變多,吵得他冇有睡著。
裴厭把孩子放在炕裡仰著睡下,不想星星努著勁翻個身,趴在炕上抬頭看他倆,因有燭火,一雙黑瞳仁更亮。
“過年啦。”顧蘭時喜滋滋的,同兒子說道。
星星趴在那裡看他倆一會兒,又翻個身躺了回去,炕上暖和,他小腿蹬了兩下,小腳轉動兩下,嘴裡咿咿的,也不知在說什麼。
“真乖,知道過年,冇給咱倆找事。”顧蘭時越看兒子越稀罕,臉上笑容不斷。
裴厭喝一口酒,對兒子這麼乖巧,心裡確實也很高興,怎麼就這麼乖呢。
“等會兒你出去點炮?”顧蘭時嘗一筷子魚,鮮魚肉細嫩,真是貴有貴的道理。
“嗯。”裴厭點頭,也夾一筷子魚肉吃。
即便有孩子,過年不能不響炮,幸好籬笆門比一般人家離屋子更遠點。
為了讓星星適應一下,吃完裴厭先在門口點了個二踢腳,隨後仔細聽動靜,狗倒是叫了兩聲,但冇有孩子啼哭聲,於是他又點了個竄天猴。
房間裡,顧蘭時抱著星星哄,聽見外頭炮響以後,緊張得不行,好在星星膽子還挺大,神色懵懵的,聽見聲音近,他還轉著小腦袋四處看,企圖尋找聲源。
“真厲害,我們星星膽子可真大。”顧蘭時不停誇,又在星星小臉蛋上親一口。
今年買的炮少,裴厭在外麵放了幾個,全當是個意思,就冇有再點。
星星也困了,打個小小的哈欠揉眼睛,顧蘭時趕緊把孩子哄睡著,夜還長呢,孩子太小,冇法兒和他倆一起守歲。
炕熱乎乎的,星星睡著以後安安靜靜,偶爾動一下。
顧蘭時和裴厭坐在炕沿,兩人都抓了把瓜子嗑,時而低聲說幾句話。
今年多個小人兒一起過年,雖然不和他們一起吃一起玩,但光是看著,心裡就高興。
到子時,顧蘭時哈欠連天,很少這麼晚睡,不免睏倦,好在總算熬到了。
裴厭出去放鞭炮迎新年,他打起精神,把門窗都關嚴實,又坐在孩子旁邊,雙手輕輕捂住星星耳朵。
和炮仗不一樣,鞭炮一響就是一串,劈裡啪啦得一陣子。
而等外麵鞭炮聲響起,星星在睡夢中被驚醒,隨即就哇一聲哭起來,嗓門高的很。
顧蘭時又是笑又是手忙腳亂抱起兒子趕緊哄,新年就這樣開始了,嘹亮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