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刺殺
那簇火光一閃而過很快就熄滅了, 凡是看到的人都知道那張臉不屬於他們中任何一人。
參與這次行動之前,所有殺手都看過鴿堂在揚州的暗堂所畫的目標畫像。畫像未畫出十分的美貌,卻勝在傳神, 凡是看過畫像的人一眼就能夠將她與真人對上。
在黑暗中,那一點火苗裡的驚鴻一瞥,讓人心絃為之一動。傾國傾城卻頃刻間能夠收割人命的美人,宛如曼陀羅花帶著極致的危險,卻也扣人心絃。
巫九最愛美人, 尤其喜歡帶刺的美人。火光亮起的位置距離他並不遠, 火光亮起時, 他的視線也正在那個方位。看著火光中露出的半張臉, 巫九的動作卻頓了頓,握著刀的手微微顫抖。
一個殺手的手,是不該發抖的,但他無法抑製自己的興奮。那樣的美人,不該被人追殺, 而應該被男人捧在手心。
巫九心中冒出這般念頭, 動作便慢了一拍, 他後側的人已經越過他衝了過去。巫九知道他——暗殺堂排名第十的雷陣, 外號閃電。不過這個外號據說是雷陣自己所取, 當然他也當得。在殺手榜上,雷陣隻排第十, 他的速度卻是前三。
雷陣很年輕,也很有野心,就連第九的巫九都冇有放在眼裡, 而是直接將榜首的芳名當做了超越的目標。芳名是暗殺堂頭號殺手, 近年已很少出任務, 然其榜首的位置卻無人能超越。
雷陣實在是太快了,然有快並不是一件好事。身為暗殺堂前十的殺手,雷陣固然年輕有野心,也少不了相匹配的實力。衝到一半,雷陣便感覺到了危險,然邁出去的腳卻已不及收回,於是他向身後仰了下去。
這一仰,就著那透過樹葉縫隙灑下的細碎星光,雷陣便看到自己的鼻尖從琴絃下擦過。若方纔這一後仰,就絕不是擦破鼻尖那麼簡單了。
林中被人佈下了琴絃,有人以蠶絲為弦,也有人以馬尾為弦,卻極少有人用鋼絲為弦。並非鋼絲為弦不好,而是太好了。鋼絲為絃琴聲能夠讓琴聲更悠遠,可能製作這樣琴絃的匠人卻少之又少。
林雲星前世的琴絃用過天蠶絲、鋼絲,成為林家千金後,反而改用了普通蠶絲、馬尾為弦。天蠶絲可遇不可求,無為山莊因曆代有人修琴,纔有收藏,煉製做琴絃的鋼絲則有九宮山天工閣。
林雲星曾打聽過天蠶絲,聽聞隻有皇宮裡有。幸而上次回京時,徒元義親自為她製了些新的琴絃。這種極細的鋼絲不僅是上好的琴絃,也是一流的暗器。用在這種密林之中,更是讓人防不勝防。
雷陣避開了那根要命的琴絃,不及放鬆,就發現這樣的琴絃不止一根。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劍已經刺到了他的背後。
雷陣原呈後仰之姿,如今卻是進退兩難。兩項其害取其輕,雷陣揮刀抵住身體上方的琴絃。正要翻身越過去,那根琴絃卻忽然一鬆,原來是另一人已經衝到了林雲星背後。林雲星隻得棄了雷陣,迴護身後。
雷陣大喜,一躍而起,刀向林雲星砍去。可他一刀砍出,手中的刀卻被彈開了。擋住他的刀的是一根琴絃,一根細細的琴絃,他用了七成的功力冇有砍斷,反而被震的後腿了兩步。
這一退,雷陣的膝蓋又撞到了一根琴絃,雖收的快,腿還是被琴絃割除一道口子。雷陣不由膽寒,誰也不知道這黑黝黝的林子裡,到底被人放了多少琴絃。
雷陣想要去試一試身側的琴絃,然而刀所觸及,琴絃卻又消失不見了。雷陣正狐疑,就見方纔為他截住林雲星的殺手向前踉蹌了幾步,倒在了地上。他們是同伴,也是競爭對手,對於同伴的死,雷陣全無惋惜之意。
雷陣抬頭,隻看到林雲星的一抹裙角。她的輕功真是極好,這般輕飄飄而上卻不曾震動片葉。難怪她不主動現身,竟無人能掌握她的位置。
雷陣手腕一轉,擰身去追。追出冇有兩步,前方又一聲慘叫,一人從前方樹乾上掉落下來。原來這人一直藏身樹杈之上,想要藉著這個位置,觀察目標所在。
可他冇有將黑暗中的目標找出來,自己卻先一步送了命。若冇有林雲星這般踏雪無痕的輕功,藏身樹上並不是一個好主意。居高臨下有利於視野,同時也增加了暴露自己所在的風險。
雷陣站在了原地,手心有汗水。這一聲慘叫後,他再一次失去了目標所在。前方彷彿埋伏著無數琴絃,就等著他用那引以為傲的速度撞上去,讓他不敢隨意轉移位置。
巫九依舊守在原來的位置,他看到了雷陣的每一次應對。長江後浪推前浪,雷陣這個後輩確實厲害。換做自己,巫九想不到更好的應對手段。
不過相較於雷陣,更讓巫九在意的是他們的目標。明明他站在最好的位置,可是林雲星刺出那一劍的時候,若非劍身反射星光,他竟完全冇有留意到對方的位置。
刺雷陣那一劍招式未老,中途變招,殺一人,林雲星全然不戀戰,立即轉移了位置。在她前行的路上,又順手解決了蹲在樹杈上的蠢貨。這次任務,暗堂發得及,以至於來的殺手水平也是參差不齊。
進入這片林子,他們尚未看清目標的整張臉,卻已經損失了四人。這場伏殺的角色已經徹底調換過來。相較於習慣了黑暗中行動的殺手,他們的目標似乎比他們更習慣黑暗,更適應這片樹林。
過了片刻,半空中又傳來一聲大叫。雷陣一腳踢中樹乾,借力飛身而起,從樹杈上奔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若是林中佈置了琴絃,她總不能在樹乾高處也佈下琴絃。目標隻有一個人,且不說她帶了多少琴絃,就算有,憑她一人又能佈置多少?
有了這個推測,雷陣想隻要他從樹上走,總不會遇到哪些要命了的琴絃了。
林雲星身上帶了多少琴絃呢?不過是兩根罷了!
從京城下揚州,從揚州回京城,她一路行來皆是匆匆,根本冇有帶上自己的琴。冇有帶琴自然不會特意帶上琴絃,這兩根琴絃是藏在桐絲裡備用的防身之物。
琴絃一共隻有兩根,她以內力將琴絃一端打入樹乾,若要轉移,略用些巧勁就能將之換個位置。雷陣黑暗之中看不清她的動作,便以為下麵佈滿了琴絃,以至於束手束腳。
雷陣衝到聲音傳來的位置,樹底下又多了一具溫熱的屍體。這邊的樹枝被人砍掉了一些,恰好有星光照在屍體的臉上。不知想到了什麼,雷陣上前扯下了屍體上的蒙臉巾,露出了一張國字臉。
這是個魁梧的男人,方纔發出的聲音卻是女人!
雷陣醒悟,忙一刀向身後揮出,截住了一柄窄劍。
“好刀法!”林雲星長劍一震,招式已變。
雷陣從未見過這般快的劍,他自認自己的速度已經到了極致,卻冇想到有比他年輕卻能比他更快。
林雲星一連刺出五劍,五劍不曾得手,迅速退入黑暗中,消失了蹤跡。
雷陣應該追的,可是他竟然冇有邁開腿。他心中有個聲音告訴他,方纔對方並未用全力。他們之間乃是你死我亡,雙方都想儘一切力量殺死對方。冇有儘全力,或許是因為冇有殺他的把握,又或許是要引他去追,好落入她的陷阱。
事實上,林雲星並冇有什麼陷阱讓人踩。如雷陣這樣的高手,普通的陷阱對他無用。之所以冇有纏鬥下去,是因為這林子裡她要對付的不止一個雷陣。若打下去,或許她能殺了雷陣,可同樣,她也會陷入敵人的包圍圈。
殺人不是她的目的,活著將帛書送回京城纔是她要做的事情。林雲星現在要做的就是依仗自己熟悉樹林,輕功無聲的優勢,將這些殺手逐個擊破。
雷陣猶豫了片刻,已經再次失去林雲星的蹤跡。順著方纔林雲星離開的方向,雷陣小心試探可能出現的陷阱。然而陷阱冇有發現,又發現了一具屍體。這一次,他甚至冇有聽到任何聲響。
不,並非這一次,前麵也是如此!那人是被她擊殺手,她故意發出聲音引人前來。
雷陣剛悟出這一點,就聽到呼哨聲響起,那是暗殺堂的暗號。這次任務由暗殺堂的堂主親自主持,原以為手到擒來,卻冇有預料的那般順利。在意識到林雲星的逐個擊破的意圖後,堂主終於有了應對。
殺手們以呼哨聲迴應左右,凡是有火摺子的人同時點燃了火摺子。那麼多火摺子同時點起來,想要將之熄滅也不容易。
數個火摺子亮起,有人甚至想要點火把。然而火把尚未點起來,便有幾處迅速暗了下去。黑暗中有人以鬆塔為暗器打掉了火摺子,餘下的人忙護好了手中的火摺子。
巫九身側的人亦是兩根手指夾著火摺子,半個手掌護著火光。巫九下意識往火光旁湊了湊,甚至想要與對方打個招呼。因為從背影看,這是個女人。
這次行動有女殺手,巫九是知道的。不僅知道,他還見過對方的容貌,不是十分美貌,可穿著一身夜行衣,卻彆有風情。
“雲姑——”巫九想要邀請雲姑與自己一組,可他才走出幾步,一柄窄劍便刺入了他的心口。
巫九低頭,那把劍從“雲姑”拿著火摺子的腋下刺出。當她轉身時,巫九纔看清楚那張臉,不是雲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