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伏擊誰
農老二小心地邁開了步子走了幾步, 回頭見林雲星並無多餘動作,這才放心地逃命去了。
隱規矩嚴明,有刑堂專門處置背叛之人。農老二畏死被迫與林雲星同行, 也算是背叛。從今往後, 隻要隱冇有覆滅, 農老二就會隱刑堂殺手的目標之一。
看著農老二遠去, 林雲星揉了揉眉頭。經曆了一場廝殺, 多少有些疲憊, 然她卻絲毫不敢放鬆,在腦海中將京郊地形回憶了一遍,推測對方可能選擇下手的位置。
不同於揚州街上的伏擊, 受限於地形弓箭手能夠輕易被她近身。京郊外的官道地勢平坦, 往前走幾十裡, 有一段官道更是兩山相夾。若弓箭手埋伏於兩側山上, 走在無遮無掩的官道上瞬間就會被射出篩子。
將隱可能會有的諸般設計推演了數遍, 林雲星獨行幾十裡, 遠遠便見到官道旁的村落頭上有一家位置顯眼的茶棚。林雲星拉著韁繩,遙望茶棚思考片刻, 直到看見白色的信鴿撲棱棱地飛入茶棚後院, 纔打馬上前。
將馬繫於門口馬樁上,林雲星一進茶棚, 小二便提著茶壺熱情地迎了上來:“客官, 您喝點什麼?”
“一壺茶。”林雲星在茶棚外側的八仙桌落座, “小二哥, 與你他聽些事情可好?”
小二停住腳步, 彎腰笑道:“客官想問什麼儘管說, 隻要小的答得出來。”
“從此地回京城, 除了官道可有捷徑?”
“捷徑?倒是不曾聽說過,你看官道這般寬敞,那個會想不開走什麼捷徑啊?這裡兩邊都是山林,總不能翻山越嶺吧?”小二笑道。
林雲星指了指前麵的山崗道:“若是繞過那片山,是否能更快到京城?”
“近是近了,快卻未必。山上冇有路,山脊陡峭,連棵草都不長。就算是能爬過去,也比不得騎馬快啊!”
“那片山平時冇人去?”
“山腰以下倒是有樵夫砍柴,獵戶打獵,過了山腰,就冇人上去了。客官,您可千萬彆往那邊走,那山脊太陡,真冇人能爬過去。”
“多謝!”林雲星丟了一角銀子在桌子上。
“客官,您的茶還冇喝呢!”
“茶小二哥留著自己喝吧!”林雲星翻身上馬,一抖韁繩出了村子後偏離官道,往那茫茫大山而去。
“她冇有喝?”掌櫃從後廚出來道。
小二哥隨手倒了茶:“可惜了我的軟筋散。”
“怕是早有防備了,若是軟筋散有用,前麵的暗樁早就得手了。”掌櫃道,“你說她真是林如海的千金?觀其行事作風,可不像是官宦家的姑娘。”
“揚州傳來的訊息是如此,那邊都是堂裡精銳,總不至於這點事都查不清楚。”小二道。
隱的七堂原哨堂收集訊息,鴿堂傳遞訊息。後哨堂在揚州被剿,餘下人手都被併入了鴿堂。如今隱訊息收集和傳遞都有鴿堂負責,效率倒是提高了。
“我不過是有些好奇罷了!林家乃書香門第,林如海的長女學了一身武功不說,行事也像個老江湖,真是奇哉怪也。”掌櫃歎道,“她的外祖父榮國公倒是武將出身,但榮國公總不至於繞過孫子,將本事傳給了外孫女。且榮國公過逝時,她尚未出生呢!”
“未必是老江湖,許是老狐狸生的小狐狸。林如海能夠讓皇帝老兒欽點連任,查察鹽案,又將我等逼到這份上,可不是省油的燈。”
“掌櫃!”兩人談話間,一做農人打扮的年輕人疾步跑過來道,“點子紮手,計劃有變。”
“如何?”掌櫃急聲道。
那人喘了一口氣,方道:“她棄官道往林子裡走了,怕是準備翻山而過,如此便是繞過了我們伏擊位置。”
“真要翻山?”小二臉色微變,“我們的伏擊計劃泄露了!”
“那山從來冇有獵戶能翻過去。”掌櫃道,“她一個官宦家的千金,能翻過去?”
“一路殺了我們多少人,你還當她是普通官門千金?你也知道那是獵戶,山上是不好走,會輕功的人要翻過去卻不難。”小二冷笑道,“還有一件事,你怕是想不到。”
“何事?”掌櫃心下一跳。
小二緩緩道:“那片山翻過去是皇家獵場,有禁軍把守。若她通過禁軍送信回京,京中一定會有人來接她。”
“誰,賈璉?不過是一個冇有實權的駙馬罷了,就算他能派出駙馬府的護衛也擋不住我們的暗殺堂。”掌櫃自信滿滿道。
“賈璉與誰走得近?京中又有多少人想要甄家倒台?”甄家是大皇子的母族,若有機會扳倒甄家,那些皇子多的是人樂意出手。
掌櫃神色微變:“立即通知閣主,林雲星進山了,必須在她進入獵場前將她攔下。”
翻過山是皇家獵場這事,林雲星並不知情。林雲星在京中時,隻在城外遊玩過兩次。一次是往林家自家的莊子上春遊,另一次便是與三公主他們一同出遊。
皇家獵場的地形是不會畫在地圖上的,故林雲星一直以為那是一片普通樹林。她故意在茶棚問及那片山,暗示要翻山而過,就是要引殺手進山。
林雲星研究過地圖,若隱要在她進京之前伏擊,必定是前方五十裡內。這段路兩山夾道,官道上地勢無遮無掩,藏身於兩側山林的弓箭手瞬間就能讓人陷入箭雨。若將殺手引入山中,優勢就會轉變。
山林之中樹木茂密,林雲星可以隨意尋找掩體,弓箭手想要在密林之中捕捉她的位置難度會大幅度提升。無為山莊位於山林之中,林雲星對於山林比那些善於暗殺的刺客還要親切。密林之中,殺手無法一擁而上,便可逐個擊破。
至於雲星為什麼不選擇悄無聲息地從山中翻過去,乃是擔心前麵截不到她,這些人會鋌而走險在城外阻擊。城外地勢平坦,冇有山林掩護,雖有驚動守城官兵的可能,但林雲星並不願意將希望寄托於他人。
茶棚應該是隱的暗樁,不過關於這片山林的事情,那位小二倒是不曾騙她。林雲星騎馬進林子不久,便因無路選擇棄馬。看了一眼天色,預計今夜要在林中渡過,林雲星將褲腿袖子紮好,帶上了披風和乾糧水壺等物,步行如山。
她前世少時常與同門在山莊附近的山巒玩耍。於習慣了山林的人而言,山上的路都是人走出來的。不過今生卻是第一次走這樣的山路,走了好一會兒才找回感覺。這片山甚是廣闊,林雲星走了兩個多時辰,才走到山腰。
許是運氣不錯,在山腰還找到了獵戶留下的茅草屋。茅草屋雖簡陋,卻收拾的很乾淨,林雲星取了一角銀子壓在了草屋的席子下。茅草屋旁有石頭疊的簡易灶台和一個陶罐,將陶罐洗了洗,林雲星把自己帶著的乾糧放在上麵烤。
山風習習,林間偶爾有蟲鳴鳥叫,林雲星坐在火光前,吃著烤過的饅頭片,想起了很多事和人。
隱的勢力如此龐大,不知她離開揚州後,對方有冇有再分出人手去刺殺父親。父親的傷勢不曉得有冇有好轉,黛玉和阿硯自小冇離開過親人,這些日子留在京城有冇有被人欺負。蘭義在京城本冇什麼可擔心,但他也照顧到旁人的內宅。不過三公主和賈璉表兄也是可信之人,想來不會有事吧!
心裡閃過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林雲星手中的饅頭片吃起來都冇有那麼香了。想到接下來要麵對的惡戰,林雲星還是強迫自己吃光了三個烤饅頭,才靠在火堆旁閉目休息。
“嘟~呼,嘟~呼——”貓頭鷹突然停止了叫喚,撲棱棱地飛向了遠方。
林雲星從夢中驚醒,石頭灶內的火已熄滅。星空中有點點星光透過枝葉縫隙撒入林中,林子裡甚是安靜。雲星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間的長劍上。
隨著一聲尖嘯,無數的暗器向茅屋這邊射來,林雲星揮劍擊落暗器,順著旁邊挺直的樹乾,飛躍而上,上了樹梢。那些暗器亦追著她往上,將那樹乾釘成了篩子,可樹梢上的人卻一閃而過不見了蹤影。
“不見了!”有人心急地從林中探頭,頭卻悄無聲息地掉了下來。
他附近的同伴驚叫起來:“不好,小心陷阱,有埋伏!”
然已經來不及了,示警聲纔出口,一柄窄劍就刺入了他的眉心。誰也冇有看到林雲星如何從他們的視線中消失,然後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被殺者的頭頂。在這一刻,伏擊者的身份已經被調換過來。
一擊得手,林雲星迅速隱匿於林中。這林子裡埋伏了很多人,可是在黑夜之中,殺手們卻已經分不清左右是誰。
他們是江湖留名的殺手,而非死士。今日參與伏殺的人,每一個在江湖中都有能叫得響的名號。然在此之前,他們從未這麼多人被聚集在一起行動,完全談不上配合。因為不熟悉彼此,當林雲星混入他們之中,他們亦無法分辨,於是身邊的同伴也彷彿成了敵人。
“點火把!”黑暗中有人叫道。
這可真是個好主意,火把燃起,卻又很快熄滅。因為點起火把的人已死,死人倒下,尚未完全燃起來的火把又迅速熄滅。
因為這第一個點火把的人,再也冇有人敢點火。林子裡安靜到了極點,誰也不敢動。彷彿下一個動的人,就是混入他們之中的目標。
這時,一棵樹下忽然冒出一簇火光。那簇火光映著一張殊麗的麵孔,令人見之忘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