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的九州港碼頭,晨霧還未完全散去。
海麵上漂浮著淡淡的薄霧,遠處的島嶼若隱若現,像水墨畫裡淡淡的幾筆。碼頭上已經熱鬨起來,漁船歸航的汽笛聲、小販叫賣早餐的吆喝聲、旅客匆忙的腳步聲,混合成港口特有的交響樂。
李錦榮一行人在候船大廳裡排隊。去深圳蛇口的快船八點開航,他們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
“船會不會很大?”李春仙小聲問濤濤姐,眼睛盯著窗外停泊的白色快船。那船比她想象的要小,在寬闊的海港裡顯得有點單薄。
“應該很大吧。”陳濤也不太確定,“我在電視上看過,海船都很大的。”
“這是快船,不是大郵輪。”李定豪解釋道,“速度很快,一個多小時就能到深圳。”
“一個多小時……”李春仙在心裡計算,從花城到省城要三個小時汽車,從省城到廣州要十個小時火車。大海這麼寬,船卻隻要一個多小時,真神奇。
陳海最興奮,在候船室裡跑來跑去,被陳文華一把拉住:“海海,彆亂跑,一會兒走丟了。”
“爸爸,船上有魚嗎?”陳海仰著頭問。
“船上冇有魚,但海裡有很多魚。”陳文華把兒子抱起來,“等船開了,說不定能看到魚跳出水麵。”
“真的?”
“真的。”
廣播裡開始通知登船。乘客們拎著行李,排成長隊通過檢票口。李錦榮走在最前麵,手裡緊緊攥著一疊船票——粉紅色的票麵上印著“珠海-蛇口”的字樣。
走上碼頭棧橋時,海風迎麵撲來,比在沙灘上更猛烈,帶著鹹腥和濕潤。棧橋隨著海浪輕輕晃動,李春仙有點害怕,緊緊拉著濤濤姐的手。
“彆怕。”陳濤說,“我在電視上看過,這種橋很結實的。”
船體是白色的,上下兩層。他們買的是一層客艙票,座位挨著舷窗。剛坐定,船就鳴笛啟航了。
發動機的轟鳴聲從船底傳來,船身微微震動。透過舷窗,可以看到碼頭緩緩後退,岸邊的建築越來越小,最後變成模糊的輪廓。船駛出港灣,進入開闊海域。
“哇——”孩子們齊聲驚歎。
眼前是無邊無際的藍色。天空是淡藍的,海是深藍的,在遠處連成一片。白色的浪花在船兩側綻開,像給船鑲了兩道流動的花邊。海鷗跟著船飛翔,時而俯衝,時而高飛,發出清脆的鳴叫。
李春仙趴在舷窗上,看入了迷。她想起地理課上老師說過,地球表麵七成是海洋。那時候她冇什麼概念,現在親眼看到了,才明白“七成”意味著什麼——是望不到頭的廣闊,是包容一切的深沉。
船開始加速,在海麵上劃出一道白色的軌跡。偶爾有浪打來,船身輕輕搖晃。李定傑和李定偉一開始還興奮,搖晃了幾次後,臉色開始發白。
“哥,我有點暈……”李定偉小聲說。
“看遠處,彆看近處的水。”李定豪有經驗,“深呼吸。”
他自己也有一點不適,但強忍著。他想起在出發前自己找的書上說過,暈船的時候想點彆的事,分散注意力。於是他開始觀察船上的設施——座椅的排列、救生衣的存放位置、安全出口的標識,一一記在本子上。
陳海完全冇事,還在船艙裡跑來跑去,看什麼都新鮮。吳鋼鐵怕他摔倒,隻好跟著。
“這孩子,天生不怕晃。”陳文華對李錦榮笑道,“像我,我第一次坐船也暈得厲害。”
“我倒是還好。”李錦榮說,“跑山貨這些年,什麼車都坐過,什麼路都走過,早就練出來了。”
兩人聊著天,看窗外的海景。遠處有貨輪緩緩駛過,像移動的小山。更遠處,香港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那就是香港?”李錦榮問。
“對,離得很近。”陳文華說,“從深圳羅湖過關,坐火車二十分鐘就到香港了。等安頓好了,帶孩子們去玩玩。”
“香港……”李錦榮喃喃道。那個地方對他來說太遙遠了,像另一個世界。
船繼續前行。海上的景色單調又豐富——永遠是無垠的藍色,但雲影變幻,光線流轉,每一刻都不一樣。李春仙拿出素描本,卻遲遲冇有下筆。她不知道該怎麼畫這片海,太遼闊了,一張紙裝不下。
陳濤也在看海,但心思不在風景上。她知道,船每前進一米,就離深圳更近一米,離新生活更近一米。她既期待又害怕,像站在一扇未知的門前,不知道門後是什麼。
“濤濤,”李春仙碰碰她的手,“你看那邊,有座小島。”
那是個很小很小的島,島上長滿了綠樹,像海麵上的一顆翡翠。船從島邊駛過時,能看見白色的沙灘,還有幾間簡陋的房屋。
“島上有人住嗎?”李春仙問。
“應該有吧。”陳濤說,“漁民,或者守燈塔的人。”
“一個人住在島上,不會寂寞嗎?”
“也許會。但習慣了就好。”
李春仙想了想,在素描本上畫下了那個小島。小小的,孤獨的,但又倔強地立在海中央。
船行一小時後,前方出現了陸地的輪廓。先是模糊的一條線,漸漸清晰,能看到樓房、碼頭、起重機。
“深圳到了。”廣播裡傳來乘務員的聲音。
船緩緩靠岸。蛇口港比九州港更大,更現代化。碼頭上停著各種船隻,起重機的鋼鐵臂膀在空中移動,集裝箱堆成彩色的山。
下船時,李定豪特意看了看時間——九點十五分。從珠海到深圳,海上航行一小時十五分鐘。他在本子上記下:水路交通,快捷,但受天氣影響大。
碼頭上,陳文華公司的同事已經等著了。是個年輕小夥子,開著一輛麪包車。
“陳哥,吳姐,一路辛苦!”小夥子熱情地打招呼,幫忙搬行李。
車子駛出港口,進入深圳市區。
如果說廣州是繁華中帶著古老,珠海是寧靜中透著秀美,那麼深圳就是純粹的現代和嶄新。寬闊的馬路,高聳的玻璃幕牆大廈,立交橋縱橫交錯,車流如織。路邊的綠化帶裡種著奇花異草,很多孩子們叫不出名字。
“這裡……好新啊。”李春仙輕聲說。
確實新。建築是新的,道路是新的,連路牌都亮得反光。不像花城,到處是斑駁的牆麵、坑窪的路麵、生鏽的鐵門。
“深圳才建了二十多年。”開車的同事介紹道,“以前就是個小漁村,你看現在,完全不一樣了。”
車子開進一個住宅小區。樓不算很高,十幾層的樣子,外牆是米黃色的,看起來乾淨整潔。小區裡有花園、噴泉、兒童遊樂場,幾個老人帶著孩子在散步。
“到了。”陳文華說,“咱們家在三單元802。”
電梯上行時,陳濤緊張地握緊了奶奶的手。向紅感覺到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802室的門打開,一股新房子的氣味撲麵而來——淡淡的油漆味,還有新傢俱的木香。房子不大,兩室一廳,但裝修得很溫馨。客廳鋪著米色的地磚,沙發是淺藍色的,牆上掛著全家福——那是去年春節陳文華回花城時拍的。
“濤濤,海海,這是你們的房間。”吳鋼鐵推開一扇門。
房間不大,但很明亮。兩張小床並排放著,床上鋪著嶄新的卡通床單。書桌靠窗,上麵擺著檯燈和幾本新書。牆上貼著世界地圖和中國地圖,還有幾張深圳的風景照片。
陳海歡呼一聲撲到床上:“我的床!”
陳濤站在門口,冇有馬上進去。她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這裡什麼都是新的,好的,但都不是她熟悉的。她想起桐花巷那個小房間,舊舊的木床,掉了漆的書桌,牆上貼著她自己畫的畫。
“喜歡嗎?”吳鋼鐵小心翼翼地問。
“喜歡。”陳濤說。她知道媽媽在期待什麼,她不想讓媽媽失望。
大人們去安頓行李了,孩子們在客廳裡參觀。李春仙走到陽台上,從這裡可以看到小區全貌——整齊的樓房,綠色的草坪,還有遠處更高的建築。天空很藍,陽光很烈。
“春仙,來吃水果。”向紅端出一盤切好的西瓜。
西瓜很甜,是南方特有的沙瓤西瓜。孩子們圍坐在餐桌旁,吃著西瓜,看著這個新家。
“文華,你們這小區不錯。”李錦榮環顧四周,“一個月租金多少?”
“一千二。”陳文華說,“還是找熟人租的,市場價要一千五。”
“真不便宜。”李錦榮咋舌。在花城,租個兩室一廳的房子,一個月兩百塊頂天了。
“深圳什麼都貴。”陳文華苦笑,“但工資也高。我們兩口子現在一個月能掙四五千,省著點花,還能存下一些。”
李定豪在心裡飛快地計算。四千五的工資,除去房租一千二,生活費算一千,還能剩兩千三。如果在花城,他爸媽一個月工資加起來不到一千,但開銷也小。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活法。
午飯後,陳文華和吳鋼鐵要帶孩子們去辦一些手續——轉學、體檢、還有買些日用品。李錦榮則打算帶自家孩子去深圳市區轉轉。
“你們去忙,不用管我們。”李錦榮說,“我有個老同學在深圳,約好了下午見麵。”
“那行,晚上回來吃飯。”吳鋼鐵說,“我買好了菜,給你們露一手。”
“好嘞。”
分彆時,陳濤和李春仙又抱了抱。
“濤濤姐,你要好好的。”李春仙說。
“你也是。”陳濤的眼圈紅了,“記得給我寫信。”
“嗯。”
看著陳家人坐上出租車遠去,李錦榮對孩子們說:“走,咱們也出發。去看看傳說中的深圳。”
他們坐公交車去市區。深圳的公交車很新,有空調,報站用普通話、粵語、英語三種語言。車上人很多,但秩序井然,年輕人會給老人讓座。
李錦榮的老同學在羅湖商業城開了一家服裝店。見到李錦榮,兩人激動地擁抱。
“老李!多少年冇見了!”
“十年!整整十年!”
老同學姓周,比李錦榮小兩歲,但看起來更顯老。頭髮稀疏了,肚子也鼓起來了,隻有眼神還像當年一樣精明。
“這些是……”周老闆看著後麵的孩子們。
“我侄兒侄女,帶他們出來見見世麵。”李錦榮介紹道,“這是你周叔,我高中同學,當年我們睡上下鋪。”
“周叔好。”孩子們齊聲問好。
“好好好,都長這麼大了。”周老闆感慨,“時間過得真快。走,我請你們吃飯。”
商業城四樓有家茶餐廳,周老闆點了一桌菜:燒鵝、白切雞、清蒸魚,還有孩子們冇見過的煲仔飯和菠蘿油。
“老周,生意怎麼樣?”李錦榮問。
“還行。”周老闆喝了口茶,“深圳這邊機會多,但競爭也激烈。我這家店主要做批發,往內地發貨。這幾年內地消費水平上來了,生意越來越好。”
“聽說深圳房價漲得厲害?”
“何止厲害,是瘋漲。”周老闆搖頭,“我十年前買的那套房子,六十平米,花了八萬。現在你知道值多少?六十萬!翻了七八倍。”
李錦榮倒吸一口涼氣。六十萬,在花城能買十幾套房子了。
“所以我勸你,有錢趕緊在深圳買房。”周老闆認真地說,“彆看現在貴,以後會更貴。深圳這地方,有前途。”
李定豪在一旁聽著,心裡翻騰。六十萬,對他來說是天方夜譚。他的修車鋪啟動資金才一萬五,六十萬要賺到什麼時候?
但他冇有氣餒,反而更堅定了——差距越大,意味著上升空間越大。彆人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隻是需要時間,需要努力。
飯後,周老闆帶他們在商業城裡轉轉。這裡簡直是購物的天堂,五層樓,每層都有上百家店鋪,賣衣服的、賣電器的、賣手錶的、賣化妝品的,琳琅滿目,讓人眼花繚亂。
李春仙被一家文具店吸引。店裡的東西比廣州那家更多更新穎,有會發光的筆,有帶鎖的日記本,還有各種形狀的橡皮擦。她用剩下的零花錢買了一個貝殼形狀的橡皮,打算回去送給朱珠。
李定豪則在一家汽配店前駐足。店裡賣的都是高檔汽車配件——真皮坐墊、車載音響、導航儀,很多他連見都冇見過。他在本子上記下品牌和價格,打算回去研究。
傍晚,他們回到陳家。吳鋼鐵做了一桌豐盛的晚餐,有北方的餃子,也有南方的清蒸魚,算是南北結合。
飯桌上,陳文華說起明天的安排:“我請了假,明天帶你們去世界之窗。來深圳,不能不去世界之窗。”
“世界之窗是什麼?”李定傑問。
“就是把全世界著名的建築都縮小了,建在一個公園裡。”陳文華解釋,“埃菲爾鐵塔、金字塔、自由女神像……都能看到。”
孩子們又興奮起來。
飯後,大人們在客廳聊天,孩子們在陽台上看夜景。深圳的夜晚比廣州更亮,到處都是霓虹燈,到處都是工地上的塔吊燈。
“定豪哥,”陳濤忽然問,“你覺得深圳好嗎?”
李定豪想了想:“好,也不好。”
“怎麼說?”
“好是因為機會多,發展快,能看到很多新鮮東西。”李定豪說,“不好是因為……這裡太快了,太急了。每個人都忙著掙錢,忙著往上爬,少了點人情味。”
陳濤點點頭:“我也覺得。這裡什麼都好,就是不像家。”
李春仙趴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燈火:“我想桐花巷了。”
“我也想。”陳濤輕聲說。
但她們都知道,想歸想,生活還要繼續。陳濤要在深圳開始新生活,李春仙要回花城繼續長大。就像甜甜姐說的,離彆是為了更好地相聚。
夜深了,深圳漸漸安靜下來。但這個城市永遠不會完全沉睡,總有人在熬夜工作,總有人在為夢想奮鬥。
李定豪躺在床上,回想這一天的見聞。他想起周老闆說的話,想起羅湖商業城的繁華,想起那些高檔汽配店。
他在本子上寫下最後一行字:
“深圳,年輕的城市,充滿機會的城市。但機會隻給有準備的人。我我要做好準備。”
窗外,深圳的夜空被燈火映成橘紅色。看不到星星,但能看到更亮的未來。
明天,是世界之窗。
後天,是歸途。
而這個夏天,將成為他們生命中重要的轉折點。有人留下,有人離開,但無論在哪裡,桐花巷的根,都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