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廣州到珠海的大巴上,孩子們第一次看到了海。
不是真正的大海,是珠江入海口那片廣闊的水域。午後的陽光灑在水麵上,碎成千萬片金鱗,一直延伸到天際線。遠處有船的影子,像剪紙一樣貼在藍天上。
“那就是海嗎?”李春仙趴在車窗上,眼睛睜得圓圓的。
“還不是,是珠江口。”李錦榮解釋道,“等到了珠海,就能看到真正的大海了。”
車裡頓時響起一片興奮的低語。對這群生長在內陸縣城的孩子來說,大海是個遙遠而神秘的詞。他們隻在課本上見過圖片,在電視裡看過片段,現在終於要親眼見到了。
陳海最激動,幾乎整個人貼在玻璃上:“爸爸,大海有魚嗎?有大鯊魚嗎?”
“有魚,但鯊魚一般看不到。”陳文華笑著把兒子拉回座位,“不過我們可以去海洋館,那裡什麼魚都有。”
“海洋館!”陳海歡呼起來。
大巴沿著海岸線行駛。越往南走,空氣中的鹹腥味越明顯。路邊的植被也變了——多了很多棕櫚樹,闊大的葉子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偶爾能看到白色的海鳥掠過天空,留下一串清脆的鳴叫。
李定豪一直看著窗外,手裡的小本子攤在膝蓋上。他記下了沿途看到的一切:路邊的海產養殖場、晾曬漁網的漁民、還有那些建在海邊的度假村。和他想象中的南方海濱不一樣,這裡並不都是高樓大廈,也有破舊的漁船、簡陋的棚屋、曬得黝黑的漁民。
“爸,”他轉頭問李錦榮,“這裡的人靠打漁為生?”
“一部分是。”李錦榮說,“珠海以前就是個小漁村,改革開放後才發展起來的。現在有漁業,也有旅遊業,還有加工業。你黃叔有個朋友在這裡辦廠,做漁具出口。”
“漁具出口?”李定豪眼睛一亮。
“對,釣魚竿、漁網、救生衣什麼的,賣到東南亞、歐美。”李錦榮說著,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這次來,我也要跟他談談合作。咱們花城的山貨,說不定也能通過他的渠道出口。”
李定豪接過名片,仔細看了看。名片是全英文的,除了公司名稱和地址,還有“FishingEquipmentExport”的字樣。他小心翼翼地把名片夾進本子裡,心裡盤算著:如果修車鋪以後做大了,是不是也能做配件出口?
下午三點,大巴駛入珠海市區。
和廣州的擁擠喧囂不同,珠海顯得寧靜開闊。道路兩旁是整齊的棕櫚樹,建築多是白色或淺色調,在陽光下顯得乾淨明亮。最讓人心曠神怡的是,無論走到哪裡,似乎都能看到海——或是一角藍色的水麵,或是一片開闊的沙灘,或是遠處海上的島嶼。
“這裡好漂亮。”李春仙輕聲說。她拿出素描本,想畫點什麼,卻發現不知道從哪裡下筆——景色太開闊了,一張紙根本裝不下。
預定的酒店就在情侶路附近。放下行李,孩子們就迫不及待地要去海邊。
“等等,塗防曬霜。”吳鋼鐵從包裡拿出幾瓶防曬霜,挨個給孩子們塗,“南方的太陽毒,不塗會曬脫皮的。”
“我也要塗嗎?”李定豪有點不好意思。在花城,男孩子從來不用這些東西。
“要塗。”李錦榮斬釘截鐵,“曬傷了難受的是你自己。”
塗好防曬霜,一行人走出酒店。穿過一條馬路,眼前豁然開朗——碧藍的大海鋪展開來,一直延伸到天邊。白色的浪花一層層湧上沙灘,又退回去,周而複始,永不停歇。
孩子們呆住了。
李春仙第一次明白了“遼闊”這個詞的含義。在花城,她見過最大的水麵是城外的水庫,但和眼前的大海比起來,水庫就像個小水窪。海風撲麵而來,帶著鹹腥的、陌生的、卻又讓人心醉的氣息。
“啊——”陳海第一個衝向沙灘,鞋子都忘了脫。
其他孩子也跟著跑過去。沙子細軟溫熱,踩上去軟綿綿的。海浪衝上來,漫過腳踝,涼絲絲的舒服。
李定豪蹲下來,捧起一把沙子。沙粒在指間流淌,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忽然想起地理課上學過的知識——這些沙子可能是珊瑚的碎片,可能是貝殼的粉末,可能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被海浪千萬次沖刷,才變成現在這樣細小柔軟。
“哥,你看!”李定傑在不遠處喊。
他跑過去,看見弟弟手裡拿著一個完整的貝殼。白色,螺旋狀,邊緣有一圈淡淡的粉色。
“真好看。”李定豪接過來,對著陽光看了看,“收好,帶回去給媽看。”
孩子們在沙灘上撿貝殼、追浪花、堆沙堡,玩得不亦樂乎。大人們坐在沙灘傘下,看著孩子們歡快的身影。
“年輕真好。”陳文華感歎,“無憂無慮的。”
“是啊。”李錦榮喝了口礦泉水,“咱們像他們這麼大的時候,哪有機會出來玩?我十六歲就跟著我爸跑山貨,一年到頭在山裡轉。”
“我也是。”陳文華說,“十八歲去深圳打工,睡過橋洞,啃過饅頭。現在想想,都不知道怎麼熬過來的。”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海浪的聲音一陣陣傳來,像歎息,又像歌唱。
“文華,”李錦榮忽然說,“你真不打算回花城了?”
陳文華看著遠處正在堆沙堡的兒子,眼神複雜:“說不想回去是假的。但深圳那邊,事業剛有點起色,孩子也要上學……難啊。”
“理解。”李錦榮拍拍他的肩,“各有各的難處。不過老陳和向姐能跟過去,是好事。老人家在身邊,孩子們也有個照應。”
“是啊。”陳文華歎氣,“就是苦了爸媽。那麼大年紀,還要背井離鄉。”
“為了孩子,老人什麼都願意。”李錦榮說,“就像我爹媽,當年為了供我和柄榮上學,起早貪黑做豆腐,落下了一身病。現在想想,真是……”
話冇說完,但意思都在不言中。
沙灘那邊,李春仙和陳濤正合作堆一個巨大的沙堡。兩個女孩很認真,用塑料鏟子挖護城河,用貝殼裝飾城牆,還用樹枝插了一麵小旗子。
“濤濤姐,你說深圳的海也是這樣的嗎?”李春仙問。
“爸爸說深圳的海更藍,沙灘更大。”陳濤說著,手裡的動作慢下來,“春仙,我有點害怕。”
“怕什麼?”
“怕新學校,怕新同學。”陳濤小聲說,“我怕他們笑我說話有口音,笑我什麼都不懂。”
李春仙放下鏟子,握住濤濤姐的手:“不會的。甜甜姐說過,真正厲害的人,不會因為彆人不一樣就嘲笑。而且你那麼聰明,學習那麼好,肯定能交到新朋友。”
陳濤看著她,眼圈有點紅:“謝謝你,春仙。”
“咱們是姐妹嘛。”李春仙笑了,“不管你在深圳,我在花城,都是姐妹。”
夕陽西下時,海麵被染成了金色。浪花捲著落日餘暉,一波波湧上沙灘,像給海岸線鑲了一道金邊。
孩子們玩累了,坐在沙灘上看日落。這是他們第一次在海邊看日落,和山裡的日落完全不同——太陽不是落在山後,而是沉入海平麵,一點一點,被海水吞冇。
“真美。”李春仙輕聲說。
“嗯。”陳濤點頭,“我要把今天畫下來。”
李定豪也在看日落,但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他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字:珠海,海濱城市,旅遊業發達,漁具出口。然後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沙灘、遊客、度假村、漁港。
他想,花城冇有海,但有山。如果能好好開發,是不是也能做成旅遊?桐花巷的老房子、豆腐坊的傳統工藝、山裡的野趣……這些是不是也能吸引城裡人來玩?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種下了,像一顆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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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們去了珠海海洋館。
海洋館比孩子們想象的還要神奇。巨大的玻璃隧道裡,各種魚類在頭頂遊過——斑斕的熱帶魚像流動的彩虹,鯊魚露出鋒利的牙齒,海龜慢悠悠地劃動四肢。孩子們貼著玻璃,看得目不轉睛。
最精彩的是海豚表演。聰明的海豚躍出水麵,頂球、鑽圈、和人握手,引來陣陣驚呼和掌聲。陳海看得最興奮,小手拍得通紅。
“海豚好聰明啊!”表演結束後,他還在唸叨,“我也想要一隻海豚。”
“那可不行。”吳鋼鐵笑著摸摸兒子的頭,“海豚屬於大海,咱們不能把它關在家裡。”
“哦。”陳海有點失望,但很快又被旁邊的企鵝館吸引了注意力。
李定豪對海洋生物興趣不大,他更關注海洋館的運營模式。他注意到,這裡的門票不便宜,但遊客絡繹不絕;紀念品商店生意火爆,一個小海豚玩偶要賣三十塊;餐廳裡賣的海鮮套餐也很貴,但坐滿了人。
他在本子上計算:門票收入、紀念品銷售、餐飲消費……如果經營得當,這樣一個場館利潤應該很可觀。
下午,李錦榮要去見那個做漁具出口的朋友,讓孩子們自由活動。
“就在附近轉轉,彆走遠。”他囑咐道,“定豪,看好弟弟妹妹。”
“爸你放心。”
大人們走了,六個孩子沿著海邊散步。珠海的情侶路名副其實,沿途風景如畫。一邊是碧海藍天,一邊是綠樹紅花,偶爾能看到拍婚紗照的新人,白色的婚紗在風中飄揚。
“這裡真適合談戀愛。”李定傑突然冒出一句。
大家都笑了。李定豪敲了弟弟一下:“小孩子懂什麼談戀愛。”
“我怎麼不懂?”李定傑不服氣,“我們班就有談戀愛的。”
說笑間,他們走到一個觀景台。從這裡可以遠眺港珠澳大橋——雖然還冇完全建成,但雛形已現,像一條巨龍橫跨海麵。
“那就是連接香港、珠海、澳門的大橋。”李定豪給弟弟妹妹講解,“等建成了,就是世界上最長的跨海大橋。”
“好厲害……”李定偉仰著頭,想象著大橋通車後的景象。
李春仙又拿出了素描本。她畫了海,畫了橋,畫了遠處的小島。畫著畫著,她忽然想起桐花巷的老槐樹。那麼小的樹,那麼小的巷子,和眼前這廣闊的大海、宏偉的大橋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更想念那棵老槐樹了。
也許是因為,大海再美,也是彆人的風景;而老槐樹再小,是自己的根。
傍晚,李錦榮回來了,臉上帶著笑意。
“談得不錯。”他對孩子們說,“王老闆——就是那個做漁具出口的——對咱們的山貨很感興趣。他說可以先發一批樣品去東南亞試試水。”
“真的?”李定豪眼睛一亮,“那咱們的花城山貨也能出口了?”
“有希望。”李錦榮點頭,“不過要做的事還很多。包裝要改進,質量標準要統一,還要辦出口許可證……慢慢來。”
晚飯是在一家海鮮大排檔吃的。新鮮的魚蝦蟹,簡單的清蒸或白灼,蘸點醬油就鮮美無比。孩子們吃得滿手是油,連最挑食的李定傑都吃了兩碗飯。
“明天就要去深圳了。”飯後,李錦榮宣佈行程,“今晚早點睡,明天一早坐船過去。”
“坐船?”孩子們又興奮了。
“對,從九州港坐船到深圳蛇口,一個多小時就到了。”李錦榮說,“讓你們體驗一下海上航行。”
回到酒店,李定豪照例站在窗前看夜景。珠海冇有廣州那麼璀璨的燈火,但海上的漁火點點,彆有一番韻味。
他打開本子,總結這兩天的見聞。寫到最後,他加了一行字:
“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也看到了更多的可能。但最重要的是,知道了自己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窗外,海浪聲隱隱傳來。明天,他們將渡海而去,去那個傳說中的城市——深圳。
而在海的那一邊,新的生活正在等待著陳家,新的見聞在等待著李家兄妹。
這個夏天,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