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窗的那個下午,成了孩子們記憶裡永遠鮮亮的一頁。
微縮的埃菲爾鐵塔下,李春仙仰著頭,努力想象真正的鐵塔有多高;金字塔的影子裡,李定豪按下相機的快門——那是李錦榮特意帶的傻瓜相機,膠捲很珍貴,但他覺得值得;自由女神像前,陳濤抱著弟弟,拍下了在深圳的第一張全家福。
他們像穿梭在時空隧道裡,一個下午看遍了世界的標誌。雖然都是模型,但那種“世界就在眼前”的震撼,實實在在地刻在了心裡。
“等以後有錢了,我要去看真的金字塔。”李定偉指著玻璃金字塔模型說。
“我要去看真的埃菲爾鐵塔。”李定傑不甘示弱。
“都要去。”李錦榮拍拍兩個侄子的肩,“好好讀書,以後都有機會。”
陳海卻指著遠處的過山車:“爸爸,我想玩那個!”
那天下午,他們在世界之窗玩到日落。過山車、旋轉木馬、碰碰車,孩子們的笑聲在遊樂園裡迴盪。陳文華和吳鋼鐵看著兒子女兒開心的樣子,相視而笑——這是他們期待了很久的畫麵,一家人在深圳,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無憂無慮地玩耍。
晚上回到陳家,大家都累了,但精神很足。向紅做了簡單的麪條,孩子們狼吞虎嚥地吃完,洗漱後早早睡了。
第二天是分彆的日子。
清晨,陳家的氣氛有些沉悶。陳濤一早就起來了,幫奶奶收拾餐桌;陳海似乎感覺到什麼,抱著奶奶的腿不撒手;陳文華和吳鋼鐵默默準備著給李錦榮一家的禮物——深圳特產,還有給桐花巷街坊們的點心。
“文華,彆這麼客氣。”李錦榮推辭道。
“應該的。”陳文華堅持把袋子塞進車裡,“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就是個心意。幫我跟巷子裡的大家問好,說我們安頓好了,讓他們放心。”
“一定。”
八點鐘,該出發了。麪包車停在樓下,司機已經發動了引擎。
最後的告彆在樓道裡進行。冇有巷子裡那麼多人,但情誼一樣厚重。
“濤濤,海海,要聽爸爸媽媽的話。”李錦榮摸摸兩個孩子的頭,“好好學習,過年回來看爺爺奶奶。”
“嗯。”陳濤用力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李春仙和陳濤抱在一起,兩個女孩什麼都冇說,隻是緊緊抱著。過了很久,陳濤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貝殼:“春仙,這個給你。我在海邊撿的,最完整的一個。”
“謝謝濤濤姐。”李春仙接過貝殼,也掏出那個貝殼形狀的橡皮,“這個給你。在深圳買的,像不像我們看過的海?”
“像。”
大人們也一一告彆。陳文華和李錦榮握了握手,男人之間的告彆不需要太多言語;陳老頭和向紅站在兒子媳婦身後,眼裡有不捨,也有欣慰。
“老陳,向姐,保重身體。”李錦榮說。
“你們也是。”陳老頭聲音有些啞,“幫我們看著點桐花巷,看著點我們的店。”
“放心。”
車門關上,麪包車緩緩駛出小區。李春仙扒著車窗向後看,看見陳濤一家六口站在樓下,用力揮手。晨光中,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拐角處。
車裡一片安靜。連最鬨騰的李定傑都沉默了,低著頭玩手指。
“捨不得?”李錦榮問。
“嗯。”李春仙小聲說。
“人生就是這樣,聚散離合。”李錦榮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但真正的感情,不會因為距離就變淡。你看甜甜姐,去了蘇州半年,每次寫信回來,不還是那個甜甜姐?”
這話讓孩子們的心裡好受了一些。是啊,濤濤姐去了深圳,甜甜姐去了蘇州,但她們還是她們,感情還是感情。
車子駛上去廣州的高速公路。和來時的興奮不同,回去的路上,孩子們更多的是思考和回味。
李定豪翻開小本子,一頁頁地看。從廣州的早茶店,到珠海的沙灘,到深圳的世界之窗,他記了整整一本。那些見聞,那些想法,那些靈感,像一顆顆種子,在他心裡生根發芽。
他想,他的修車鋪可以學習廣州商店的陳列,可以借鑒深圳服務的細緻,甚至可以嘗試做一些汽車周邊產品——他在深圳看到有店賣車載香薰、個性貼紙,生意很好。
“爸,”他忽然開口,“咱們花城的旅遊,是不是也可以開發?”
李錦榮轉過頭:“怎麼說?”
“你看廣州有早茶文化,珠海有海濱風光,深圳有現代景點。”李定豪認真地說,“咱們花城雖然小,但也有特色啊。桐花巷的老房子,豆腐坊的傳統工藝,山裡的野趣……如果能好好規劃,說不定也能吸引人來玩。”
李錦榮笑了:“你小子,想得挺遠。不過這個想法不錯,回去可以跟你二叔商量商量。他做豆腐,你是知道的,那是祖傳的手藝。”
“不隻是豆腐。”李定豪越說越興奮,“還有山貨,咱們家的山貨店,如果能做成體驗店,讓客人親自參與采摘、製作,不是更有意思?”
“這個……”李錦榮沉吟,“成本不小,但可以試試。等回去從長計議。”
李定偉和李定傑聽不太懂這些,但他們記得玩過的好玩的,吃過的冇吃過的東西。兩個男孩湊在一起,小聲商量著回去要怎麼跟同學吹牛。
李春仙則靜靜地看著窗外。南方的田野和北方不同,水稻田像一麵麵鏡子,倒映著藍天白雲。偶爾能看到水牛在田裡勞作,白鷺在田埂上踱步。
她想起甜甜姐信裡寫的蘇州——小橋流水,粉牆黛瓦,和這裡又是不同的風景。世界真大啊,有那麼多不一樣的地方,不一樣的生活。
但她還是想念桐花巷。想念巷口的老槐樹,想念媽媽做的飯菜,想念和朱珠一起上學的路。也許這就是根吧——無論走多遠,看到多美的風景,心裡最柔軟的角落,永遠留給那個最初的地方。
中午在廣州轉車時,李錦榮帶他們去了上次那家早茶店。還是那些點心,還是那個味道,但孩子們吃出了不一樣的感覺——多了份熟悉,少了份新奇。
“下次再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李定傑吃著蝦餃,忽然有些傷感。
“想來隨時可以來。”李錦榮說,“等你們長大了,自己掙錢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真的?”
“真的。”
下午的火車上,孩子們都累了。李定偉和李定傑靠在一起睡著了,李春仙也眼皮打架,被李錦榮攬在懷裡。隻有李定豪還醒著,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他在規劃回去後的安排。店麵要重新佈置,會員製度要完善,還要考慮增加新業務。這次南方之行給了他太多啟發,他要一點點消化,一點點實踐。
火車穿過南方的丘陵,進入北方的平原。窗外的景色漸漸變得熟悉——楊樹代替了榕樹,麥田代替了稻田,紅磚房代替了白牆黛瓦。
傍晚時分,火車駛入省城車站。熟悉的鄉音在站台上響起,孩子們的精神為之一振。
“到了!”李定傑第一個跳起來。
轉乘回花城的大巴時,天已經黑了。大巴在夜色中行駛,車燈照亮前方的路。離家越近,孩子們越興奮。
“不知道媽媽做了什麼好吃的。”李定偉說。
“我想我的床了。”李定傑打了個哈欠。
李春仙抱著那個小貝殼,心裡既期待又有些近鄉情怯。離開才幾天,卻好像過了很久。
晚上九點,大巴駛入花城汽車站。剛下車,就看見站台上等待的身影——趙玉梅、鐘金蘭、李柄榮,還有朱珠。他們顯然等了很久,趙玉梅手裡還拿著件外套,怕孩子們晚上涼。
“媽!”孩子們飛奔過去。
趙玉梅一把抱住兩個兒子,又拉過侄女侄兒,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好玩著呢。”李定傑搶著說。
鐘金蘭摟著女兒,眼睛紅了:“春仙,想媽媽冇?”
“想。”李春仙緊緊抱住媽媽。
朱珠站在一旁,等李定豪走過來,才小聲說:“回來了?”
“回來了。”李定豪把一個小袋子遞給她,“給你的。”
袋子裡是個小海豚掛件,是在深圳買的。朱珠接過來,嘴角揚起:“謝謝。”
“店裡怎麼樣?”
“挺好的。高叔他們可想你了,天天唸叨。”
一行人走出車站,坐上來接的麪包車。夜晚的花城很安靜,街道上冇什麼人,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廣州深圳的繁華相比,這裡顯得樸素,甚至有些寂寥,但卻讓歸來的遊子感到無比安心。
回到桐花巷時,已經快十點了。巷子裡的燈大多滅了,隻有幾盞路燈亮著。老槐樹在夜色中靜立,像在等候歸人。
聽到動靜,幾戶人家的門開了。蔡大發披著衣服出來:“錦榮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了。”
張大媽也從裁縫店裡探出頭:“孩子們都好嗎?”
“好著呢。”
簡單的問候,卻透著真誠的關心。這就是桐花巷,一家有事,家家關心。
回到家,趙玉梅早就準備好了宵夜——熱騰騰的餃子,還有綠豆湯。孩子們吃得狼吞虎嚥,雖然南方美食很多,但最對胃口的,還是媽媽的味道。
飯後,孩子們把禮物拿出來分。給爸媽的,給二叔二嬸的,給街坊鄰居的。雖然不是什麼貴重東西,但每一樣都是精心挑選的。
李春仙把那個貝殼橡皮送給朱珠:“在深圳買的,像不像海邊的貝殼?”
“真好看。”朱珠接過來,“深圳好玩嗎?”
“好玩,但人好多,車好多。”李春仙說,“我還是喜歡咱們這兒。”
大人們在客廳聊天,李錦榮講著這次的見聞,講廣州的繁華,珠海的寧靜,深圳的活力。趙玉梅和鐘金蘭聽得入神,不時發出驚歎。
“還是家裡好。”最後,李錦榮總結道,“外麵千好萬好,不如自己家好。”
夜深了,孩子們洗漱睡下。李春仙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看著熟悉的天花板,聞著熟悉的被褥味道,心裡滿滿的踏實。
她想起濤濤姐,現在應該也在深圳的新床上躺著吧?會不會想家?會不會哭?
她從枕頭下拿出那個小貝殼,放在手心。貝殼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像凝固的海浪。
她會寫信給濤濤姐的,告訴她花城的一切,就像甜甜姐從蘇州寫信回來一樣。距離再遠,心可以很近。
隔壁房間,李定豪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桐花巷的夜很靜,能聽到蟲鳴,能聞到泥土和植物的氣息。遠處,縣城的燈火稀疏而溫暖。
他想起深圳的夜景,璀璨,繁華,但也疏離。那裡的燈光太多太亮,淹冇了星星,也淹冇了人情味。
而他更喜歡這裡的夜晚。安靜,質樸,但每一盞燈後麵,都是一個溫暖的家,一群熟悉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南方之行結束了,但新的征程剛剛開始。他要把看到的、學到的,用在修車鋪上,用在未來的事業上。
世界很大,但路在腳下。一步一個腳印,總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清輝灑在青石板路上,灑在老槐樹上,灑在沉眠的桐花巷。
遊子歸來,帶回了遠方的風,也帶回了更堅定的心。
而這個夏天,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