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火車緩緩駛入廣州站。
孩子們早就醒了,一個個扒在車窗邊,睜大眼睛看著窗外的一切——明亮的站檯燈光,熙熙攘攘的人群,還有遠處城市璀璨的燈火。即使是見過世麵的李定豪,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省城的火車站已經夠大了,但和廣州站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都拿好自己的東西,跟緊我!”李錦榮大聲提醒,手裡緊緊攥著車票和身份證。
一行人隨著人流走下火車,熱浪瞬間撲麵而來。七月的廣州,即使到了深夜,空氣依然濕熱黏膩,像一塊浸了水的厚布裹在身上。
“好熱……”李春仙小聲說,額頭已經沁出汗珠。她穿著的小碎花裙子在這種天氣裡顯得太厚了。
“南方就是這樣,慢慢就習慣了。”陳文華一邊說,一邊從包裡掏出幾把小扇子分給孩子們,“先扇扇。”
站台上人聲鼎沸。各地的方言混雜在一起,李定豪豎起耳朵,也隻能勉強聽懂幾個詞。推著行李車的小販在人群中靈活穿梭,喊著“讓一讓,讓一讓”;穿製服的列車員吹著哨子維持秩序;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匆匆趕路,臉上的表情或疲憊或興奮。
“這邊走!”李錦榮領著大家往出站口走。他來過廣州幾次,對車站還算熟悉。
出站通道裡擠滿了人,空氣更加悶熱。各種氣味混合在一起——汗味、方便麪味、香菸味,還有不知從哪裡飄來的廣式臘腸的甜香。李春仙緊緊拉著濤濤姐的手,小臉繃得緊緊的,生怕走散了。
終於走出車站,眼前豁然開朗。
廣州站的廣場大得望不到邊。霓虹燈把夜空染成五彩,高樓大廈的輪廓在夜色中連綿起伏,車流如織,喇叭聲此起彼伏。最讓孩子們驚訝的是那些雙層巴士——在花城,他們隻見過單層的公交車。
“哇……”李定傑張大嘴巴,“這麼多車!”
“這樓好高!”李定偉仰著頭,脖子都快折斷了。
李錦榮的客戶早就等在出站口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黃,胖胖的,一臉和氣,說一口帶濃重粵語口音的普通話。
“李老闆!一路辛苦啦!”黃老闆熱情地迎上來握手,又看看後麵的孩子們,“這些都是……?”
“我侄兒侄女,還有鄰居家的孩子。”李錦榮笑道,“帶他們出來見見世麵。”
“好啊好啊,年輕人就該多走走看看。”黃老闆領著大家往停車場走,“酒店都安排好了,就在北京路附近,交通方便。今晚先休息,明天帶你們轉轉。”
兩輛轎車載著一行人駛入廣州的夜色。
車窗外,城市的風景飛速掠過。李定豪趴在窗邊,貪婪地看著這一切——寬闊的馬路,高架橋上川流不息的車輛,商業區璀璨的霓虹招牌,還有那些風格各異的建築:有古色古香的騎樓,也有現代化的玻璃幕牆大廈。
“爸,”他忍不住問,“這些樓都有多少層?”
李錦榮還冇回答,開車的黃老闆笑了:“小兄弟,廣州現在最高的樓有八十多層呢。不過咱們現在在越秀區,這邊的樓還算矮的,天河那邊才叫高。”
“八十多層……”李定豪在心裡計算了一下,花城最高的建築是縣政府的六層辦公樓。八十多層,那是什麼概念?
李春仙也在看窗外,但她的關注點不一樣。她注意到路邊有很多大樹,枝葉茂密,即使在夜裡也能看出和北方的樹不一樣——葉子更大,更綠,形狀也更奇特。還有一些樹上開著花,粉的,紅的,在路燈下朦朦朧朧的,很好看。
“那些是什麼樹?”她小聲問濤濤姐。
陳濤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等明天天亮了,好好看看。”
酒店比孩子們想象的要好。雖然不算豪華,但乾淨整潔,還有空調——這對在悶熱天氣裡奔波了一天的孩子們來說,簡直是天堂。
“兩人一間,自己分。”李錦榮把房卡發下去,“定豪帶著定傑,定偉和春仙一間,濤濤和海海跟爸媽。晚上不許亂跑,明天早上七點大堂集合。”
房間裡有獨立的衛生間,還能洗澡。李定豪放好行李,第一件事就是衝進浴室。溫熱的水衝下來,洗去了一身的疲憊和黏膩。等他出來時,弟弟已經趴在床上睡著了,連衣服都冇脫。
李定豪搖搖頭,輕手輕腳地幫弟弟脫了鞋和外衣,蓋上被子。自己卻毫無睡意,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廣州的夜景展現在眼前。遠處,電視塔像一根發光的針直插夜空;近處,街道上的車燈彙成流動的光河。夜空中看不到星星,都被城市的燈火淹冇了。
他想起花城的夜晚。那裡也有燈光,但稀疏得多,能清楚地看到銀河。那裡的夜晚很安靜,能聽到蟲鳴,能聞到泥土和植物的氣息。
兩個世界,兩種生活。
他忽然明白了爸爸帶他們出來的用意——不是單純地玩,是讓他們看到生活的多種可能。花城有花城的好,廣州有廣州的精彩。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能選擇什麼。
隔壁房間,李春仙也還冇睡。她洗了澡,換上睡衣,和衣躺在濤濤姐身邊。兩個女孩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濤濤姐,你緊張嗎?”李春仙小聲問。
“有一點。”陳濤老實說,“明天就要去深圳了,就要在新家生活了。”
“你會想桐花巷嗎?”
“會。”陳濤的聲音有些哽咽,“特彆想。但媽媽說,深圳有更好的學校,更多的機會。而且……爺爺奶奶也去,還好。”
李春仙伸手握住濤濤姐的手:“我會給你寫信的。甜甜姐說,寫信就像說話一樣,能把心裡的話告訴遠方的人。”
“嗯。我也會給你寫。”
兩個女孩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間裡,用這種方式傳遞著溫暖和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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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
李定豪六點就醒了,叫醒還在熟睡的弟弟,洗漱完畢下樓時,發現爸爸和黃老闆已經在大堂裡喝茶聊天了。
“定豪起得真早。”黃老闆笑道,“年輕人有精神!”
“黃叔早。”李定豪禮貌地問好。
“走,帶你們去吃早茶。”黃老闆站起來,“來廣州,不能不嚐嚐地道的廣式早茶。”
早茶店就在酒店附近,是一家老字號。雖然才七點多,店裡已經坐滿了人。老人看報紙,年輕人聊天,孩子們嬉鬨,熱氣騰騰的點心車在桌間穿梭,服務員用粵語高聲報著點心名。
黃老闆熟練地點了一桌:蝦餃、燒賣、鳳爪、排骨、腸粉、叉燒包、糯米雞,還有一壺普洱茶。
“都嚐嚐,彆客氣。”他熱情地招呼。
孩子們看著那些精緻的點心,眼睛都亮了。在花城,早點無非是豆漿油條包子稀飯,哪裡見過這麼多種類、這麼精巧的點心?
李春仙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個蝦餃。半透明的皮裡,粉紅的蝦仁若隱若現。咬一口,蝦肉鮮甜彈牙,皮薄而韌,湯汁鮮美。
“好吃!”她忍不住讚歎。
陳海吃得滿嘴是油,一手抓著叉燒包,一手去夠鳳爪。吳鋼鐵趕緊給他擦嘴:“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李定豪吃得比較剋製,一邊吃一邊觀察。他注意到,這裡的服務模式和花城完全不同——點心是推著小車來的,顧客看中什麼就拿什麼,最後按碟子結賬。服務員和熟客之間會用粵語開玩笑,氣氛輕鬆熱鬨。
“黃叔,”他問,“這家店開了多久了?”
“少說也有三四十年了。”黃老闆說,“我小時候就跟我爸來吃。你看那些老人,很多都是幾十年的老顧客。”
“他們每天都來?”
“差不多。廣州人喝早茶不光是吃飯,是社交,是生活。”黃老闆抿了口茶,“一壺茶,幾籠點心,看看報紙,聊聊天,一個上午就過去了。這叫‘歎早茶’,‘歎’就是享受的意思。”
李定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想起了花城的豆腐坊——也有老顧客每天固定時間來買豆腐,會和爸媽聊幾句家常。形式不同,但本質一樣:都是人與人之間的連接,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吃完早茶,黃老闆開車帶他們在廣州市區轉了一圈。
中山紀念堂的莊嚴肅穆,陳家祠的精雕細琢,上下九步行街的人聲鼎沸,珠江兩岸的現代繁華……每一處都讓孩子們驚歎不已。
李定豪拿著小本子,不停地記。他記下看到的商業形態——北京路上的專賣店,上下九的老字號,天河城的購物中心;記下交通狀況——地鐵站裡的人流,公交車上的報站係統,出租車上的計價器;記下城市細節——路邊的小吃攤怎麼擺,商店的招牌怎麼設計,公共廁所乾不乾淨……
李定偉和李定傑更關注好玩的東西。他們盯著遊戲廳裡的跳舞機看,對路邊賣的玩具感興趣,還偷偷商量著要買什麼回去給同學顯擺。
李春仙則一直拿著素描本。她畫了陳家祠屋簷上的石灣公仔,畫了珠江上的遊船,畫了騎樓下的涼茶鋪。雖然筆法稚嫩,但捕捉到了這個城市的韻味。
中午,黃老闆請大家吃了煲仔飯。小小的砂鍋裡,米飯上鋪著臘腸、雞肉、青菜,鍋底有一層金黃的鍋巴,又香又脆。
“下午你們自由活動?”黃老闆問李錦榮。
“對,我約了另一個客戶。”李錦榮說,“孩子們……定豪,你帶著弟弟妹妹們在附近轉轉,彆走遠。下午四點,酒店大堂集合。”
“爸你放心。”李定豪點頭。
大人們走了,留下六個孩子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
七月的廣州,陽光炙熱。但孩子們的熱情比陽光更熾烈。
“我們現在去哪兒?”李定傑興奮地問。
李定豪想了想:“去北京路吧,聽說那裡很熱鬨。”
北京路果然名不虛傳。步行街上人頭攢動,商店鱗次櫛比,音樂聲、叫賣聲、腳步聲混合成繁華的交響。孩子們像劉姥姥進大觀園,眼睛都不夠用了。
李春仙被一家文具店吸引。櫥窗裡擺著各式各樣的本子、筆、貼紙,很多都是她在花城冇見過的。她趴在玻璃上看,眼睛亮晶晶的。
“喜歡嗎?”陳濤問。
“嗯……”李春仙有點不好意思,“但肯定很貴。”
“看看又不花錢。”陳濤拉著她走進店裡。
店裡冷氣很足,瞬間驅散了外麵的暑熱。兩個女孩在貨架間穿梭,看什麼都新鮮。最後,李春仙用攢的零花錢買了一個印著木棉花圖案的筆記本——那是廣州的市花。
李定豪則在觀察那些商店的經營模式。他注意到,這裡的服裝店會把最新款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小吃店會在門口放樣品,讓人看了就有食慾;連賣礦泉水的小攤,都會把瓶子擺成整齊的金字塔形。
細節,都是細節。他在本子上記下:陳列重要,展示重要,細節重要。
下午三點多,孩子們走累了,找了家甜品店坐下。李定豪點了六份雙皮奶——這是黃老闆推薦的廣州特色甜品。
白色的瓷碗裡,雙皮奶像凝脂一樣光滑。用勺子輕輕一碰,表麵那層奶皮微微顫動。嘗一口,奶香濃鬱,甜度恰到好處,入口即化。
“太好吃了!”李定傑吃得頭都不抬。
“比咱們那的豆腐腦還嫩。”李定偉說。
李春仙小口小口地吃著,忽然說:“不知道甜甜姐在蘇州吃的甜品是什麼味道。”
一句話,讓大家都安靜了。雖然身在熱鬨的廣州,但心裡還是牽掛著遠方的人和事。
“等甜甜姐回來,讓她做給我們吃。”李定豪說。
“嗯!”
下午四點,孩子們準時回到酒店。李錦榮也剛回來,正在大堂裡等他們。
“玩得怎麼樣?”他問。
“好玩!”孩子們異口同聲。
“看到了什麼?”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起來:高樓,美食,商店,人群……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但每個人都興奮。
李錦榮笑著聽,最後說:“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咱們去珠海。那邊有大海,有沙灘,還有……”
“還有海洋館!”李定傑搶著說,“我在書上看到過!”
“對,海洋館。”李錦榮摸摸侄子的頭,“到時候讓你看個夠。”
晚上,李定豪又站在窗前看夜景。廣州的燈火依舊璀璨,但看了一天,他已經不那麼驚訝了。他開始思考,開始比較,開始規劃。
他想,他的修車鋪可以借鑒廣州商店的陳列方式;可以推出會員積分製,像早茶店那樣培養老顧客;甚至可以嘗試做一些簡單的汽車美容服務——他在廣州看到不少洗車打蠟的店,生意都很好。
路還很長,但方向越來越清晰。
隔壁房間,李春仙在新買的筆記本上寫下第一行字:
“2001年7月7日,晴。今天,我見到了廣州。這個城市很大,很熱鬨,有很多冇吃過的東西,冇見過的風景。但最好的,是和大家在一起……”
她停下筆,看向窗外。廣州的夜空泛著橘紅色的光,那是城市燈火映照的顏色。和桐花巷的夜空完全不一樣。
但月亮還是那個月亮。
她想起媽媽說過的話:不管走到哪裡,隻要抬頭看,月亮都是一樣的。
所以她不怕。無論走多遠,隻要有月亮,有家人,有朋友,就還是那個家。
她繼續寫道:“我想,我會記住今天,記住這個夏天,記住我們一起看過的世界。”
窗外,夜色漸深。廣州漸漸安靜下來,準備迎接新的一天。
而在城市的某個角落,另一段旅程正在等待他們。
明天,是珠海。
後天,是深圳。
而這個夏天,註定會成為他們記憶裡最鮮亮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