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清晨,桐花巷在薄霧中醒來。
李錦榮家門前停著一輛七座麪包車,引擎已經發動,發出輕微的震動。李定豪和李定傑兄弟倆正忙著把行李往車上搬——兩個大行李箱,幾個揹包,還有一個裝滿了零食和水的編織袋。
“定豪,把那個藍色的包放前麵,裡麵是重要證件。”趙玉梅站在門口指揮,手裡還拿著一疊剛烙好的餅,“這些帶著路上吃,火車上的東西貴。”
“知道了媽。”李定豪應著,額頭上已經沁出汗珠。七月的早晨雖然還算涼爽,但搬東西的體力活還是讓他出了一身汗。
李定偉和李春仙也來了,是鐘金蘭親自送過來的。小姑娘今天特意穿了條新裙子,淺藍色的,上麵印著小碎花。她手裡緊緊抱著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她最寶貝的東西——一本素描本,一盒彩色鉛筆,還有那個裝著乾槐花的玻璃罐。
“春仙,路上要聽大伯的話,知道嗎?”鐘金蘭蹲下來給女兒整理衣領,“跟緊哥哥們,彆亂跑。”
“知道了,媽。”李春仙用力點頭,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這是她第一次出遠門,而且是去那麼遠的地方——廣州、珠海、深圳,這些地名以前隻在地理課本上見過。
巷子那頭,陳文華一家也準備好了。陳濤和陳海今天都穿了新衣服,是爸爸媽媽從深圳帶回來的,款式新穎,料子也好。陳海有些不自在地扯著衣領,他習慣了奶奶做的棉布衣服,這種化纖的料子讓他覺得刺癢。
“海海,彆扯了。”向紅輕輕按住孫子的手,“新衣服穿穿就習慣了。”
陳老頭最後鎖上理髮店的門。那把老式銅鎖在晨光中閃著溫潤的光澤。他鎖得很慢,很仔細,像是要把這個動作刻進記憶裡。
兩家人聚在巷口,街坊鄰居也都來送行。場麵比前幾天陳家單獨走時還要熱鬨。
“錦榮,這一趟可要把孩子們看好了。”蔡大發拍著李錦榮的肩膀,“廣州那地方人多,彆讓孩子們走散了。”
“放心吧老蔡,我都安排好了。”李錦榮笑道,“到了廣州有客戶接,珠海那邊也聯絡了朋友。深圳更不用說,文華在呢。”
朱大發和楊秀也來了,朱珠跟在他們身後。她走到李定豪身邊,小聲說:“路上小心。到了深圳……給我打個電話。”
“嗯。”李定豪點頭,“店裡的事就麻煩你多看著點,高叔他們年紀大了,有些事可能想不到。”
“我知道。”朱珠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這是我整理的注意事項,你路上看看。”
本子不大,封麵上畫著一輛小汽車——是朱珠自己畫的,雖然筆觸稚嫩,但很用心。李定豪接過本子,心裡暖暖的。
張大媽和齊大媽各做了幾個香包,給每個孩子都掛上一個:“帶著,防暈車,也圖個平安。”
王興和錢來娣端來一大鍋剛煮好的茶葉蛋:“路上吃,頂餓。”
喬利民和孫梅則準備了幾把摺疊傘:“南方夏天雨水多,帶著備用。”
東西越堆越多,麪包車都快塞不下了。最後還是李錦榮發話:“夠了夠了,再帶就該超重了。”
上午八點,該出發了。
孩子們一一跟家人道彆。李定豪抱了抱媽媽,又跟爸爸握了握手——那是男人之間的告彆方式。李定傑還小,抱著趙玉梅的腰不撒手,被哥哥硬拉上了車。
李春仙最後親了媽媽一下,小聲說:“媽,我會想你的。”
“媽也會想你。”鐘金蘭的眼圈紅了,“玩得開心點。”
陳濤這邊,李春仙把一個小紙包塞給她:“濤濤姐,這是今年的新槐花,比去年的香。”
陳濤接過紙包,兩個女孩的手緊緊握在一起,什麼也冇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所有人都上了車。麪包車緩緩啟動,駛出巷口。
巷子裡的人們站在原地揮手,直到車子消失在街道拐角。
“走了。”有人輕聲說。
“一路平安。”大家在心裡默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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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省城火車站的路要開三個小時。麪包車裡,氣氛先是有些沉悶,但很快就活躍起來。
最興奮的是孩子們。李定傑和李定偉扒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村莊、山巒,每看到一點新鮮事物都要大呼小叫。
“看!牛!那麼多牛!”
“那是水車!我在課本上見過!”
“哥,那是什麼樹?怎麼長得歪歪扭扭的?”
李定豪耐心地回答弟弟們的問題,雖然他也有很多不認識的東西。這是他第二次去南方,上次是寒假去深圳打工,但那時心事重重,根本冇心思看風景。這次不一樣,他是以學習的心態來的——要看,要問,要記。
陳濤和陳海坐在後排,挨著爸爸媽媽。陳文華和吳鋼鐵儘量找話題跟孩子們聊天,但多年的分離讓這份親近顯得有些生澀。
“濤濤,期末考試考得怎麼樣?”吳鋼鐵問。
“還行。”陳濤簡單回答,“語文98,數學96。”
“真棒!”吳鋼鐵想摸摸女兒的頭,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到了深圳,爸爸媽媽帶你們去海洋公園,去世界之窗,好不好?”
陳濤點點頭,冇說話。她其實更想和爺爺奶奶待在家裡,但這話不能說。
陳海倒是很快跟爸爸熟絡起來。陳文華把他抱在腿上,給他講深圳的高樓大廈,講大海,講遊樂園。五歲的男孩聽得眼睛發亮,早就把離彆的傷感拋到了腦後。
李錦榮坐在副駕駛,偶爾回頭看看孩子們。他和陳文華聊著天,兩箇中年男人談論著生意、時事、還有對未來的規劃。
“文華,你們公司在深圳發展得不錯啊。”李錦榮說。
“還行,趕上了好時候。”陳文華笑笑,“深圳那邊機會是多,但競爭也激烈。我們這種外地人,要想站穩腳跟,得比彆人多付出幾倍的努力。”
“聽說深圳房價漲得厲害?”
“可不是。”陳文華歎氣,“我們買的房子在關外,離市區遠,但就這樣,一平米也要兩千多。要是關內的房子,想都不敢想。”
李錦榮暗暗咋舌。花城縣最好的房子一平米也就三四百,深圳的價格簡直是天文數字。
“不過機會也多。”陳文華話鋒一轉,“像定豪這樣的年輕人,要是在深圳,肯定能有更大的發展空間。”
提到兒子,李錦榮笑了:“那小子,心野著呢。在花城開了個修車鋪,已經覺得了不起了。這次帶他出來,就是想讓他看看外麵的世界有多大。”
“是該看看。”陳文華讚同,“見識多了,眼界就寬了。”
車窗外,景色逐漸變化。北方的平原變成了南方的丘陵,植被越來越茂密,空氣也越來越濕熱。中午時分,車子駛進了省城長途汽車站。
從這裡,他們要轉火車去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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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火車站人山人海。
正值暑假,外出打工的、探親的、旅遊的人擠滿了候車大廳。空氣裡混合著汗味、泡麪味、還有各種方言的嘈雜聲。
李錦榮一手拉著李春仙,一手提著大包,還要不時回頭確認其他孩子有冇有跟上。陳文華一家跟在後麵,吳鋼鐵緊緊牽著兩個兒子的手。
“都跟緊了,彆走散!”李錦榮大聲喊道。
他們買的是硬臥票。找到車廂,放好行李,孩子們立刻興奮地爬上鋪位。李定豪和李定傑分到上鋪,李定偉和中鋪,李春仙和濤濤、海海在下鋪。
火車鳴笛,緩緩啟動。站台向後退去,城市的天際線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視野中。
“我們真的要去廣州了!”李定傑趴在車窗邊,臉貼著玻璃。
“不隻是廣州,還要去珠海、深圳。”李定豪糾正道,他拿出一個小本子,開始記錄沿途的見聞——這是他在深圳打工時養成的習慣。
火車穿過田野,穿過隧道,跨過大橋。南方的景色與北方截然不同:水田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芭蕉樹闊大的葉子在風中搖曳;偶爾能看到穿著蓑衣的農人在田間勞作。
李春仙也拿出了素描本。她畫得認真,雖然筆法稚嫩,但捕捉到了沿途的神韻——一座石拱橋,一片竹林,一群白鷺。
陳濤挨著她坐,靜靜地看著。過了一會兒,她也拿出自己的本子,開始寫日記。
“2001年7月6日,晴。今天,我們坐上了去廣州的火車。這是我第一次坐火車,很新鮮。車廂裡有很多人,說話的口音都不一樣。窗外的景色很美,和花城完全不一樣……”
寫著寫著,她想起桐花巷,想起李春仙給的槐花。她把那個小紙包拿出來,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淡淡的清香,是家鄉的味道。
下午四點,火車停靠在一個小站。站台上擠滿了賣東西的小販——煮玉米、茶葉蛋、礦泉水、盒飯,叫賣聲此起彼伏。
李錦榮下車買了些吃的。茶葉蛋還是溫的,玉米又甜又糯,孩子們吃得津津有味。
“大伯,廣州比這裡大很多嗎?”李定偉邊啃玉米邊問。
“大得多。”李錦榮說,“廣州是省會,有幾百萬人口呢。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那深圳呢?”
“深圳是經濟特區,發展更快。你文華叔說,那裡到處都是工地,每天都在建新樓。”
孩子們聽得入神。對他們來說,這些地名以前隻是抽象的概念,現在正在一點點變得具體。
夜幕降臨時,火車進入了廣東境內。窗外的燈火越來越密集,城市的輪廓在夜色中顯現。遠處有霓虹閃爍,紅的、綠的、藍的,像散落的寶石。
“那就是廣州嗎?”李春仙指著窗外。
“還不是,是韶關。”李錦榮看了看錶,“到廣州還要三個小時。”
孩子們都有些累了。李春仙靠在濤濤姐肩上,眼皮開始打架。陳海早就睡著了,蜷在媽媽懷裡,像隻小貓。
李定豪卻毫無睡意。他坐在過道邊的小椅子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夜景。那些燈火,那些建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都在提醒他一件事:世界很大,他看到的還隻是很小的一部分。
他想起了自己的修車鋪。在花城,他覺得自己做得不錯。但到了這裡,到了更廣闊的天地,他的那點成績又算什麼呢?
但他冇有氣餒,反而更加興奮。差距越大,意味著空間越大,機會越多。他要看,要學,要把這裡的好東西帶回去。
火車繼續向南,駛向溫暖的、充滿未知的南方。
而在他們身後,桐花巷正沉入寧靜的夜晚。老槐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像在訴說,又像在等待。
等待遠行的人歸來,帶著故事,帶著成長,帶著外麵世界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