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過,桐花巷徹底從年的餘韻裡掙脫出來,恢複了慣常的節奏。隻是這節奏裡,隱約摻雜了些不一樣的東西——像早春的風,看似還冷著,但拂過臉頰時,已能覺出底下暗湧的暖意。
清晨六點,天還灰濛濛的,李定豪已經坐在堂屋裡看書了。桌上攤著那本《企業管理入門》,旁邊放著筆記本和鋼筆。檯燈的光暈把他專注的側影投在牆上,靜默得像一幅剪影。
胡秀英從廚房出來,看見孫子這樣,輕輕歎了口氣。她冇打擾他,隻是輕手輕腳地去院裡生爐子。蜂窩煤在爐膛裡“劈啪”作響,躥起青藍色的火苗,很快,水壺開始發出細微的嘶鳴。
“定豪,喝點熱水。”胡秀英倒了杯水放在桌角。
“謝謝奶奶。”李定豪抬起頭,眼睛裡有熬夜的紅血絲,但眼神清亮。
“彆太累,身子要緊。”
“不累。”李定豪笑了笑,“奶奶,這本書講的東西,跟我在省城看到的很多都對得上。原來做生意有這麼多門道。”
胡秀英不懂這些,但她能看出孫子眼裡的光。那是真正找到方向的人纔會有的光。她欣慰地點頭:“慢慢學,不急。”
七點鐘,巷子裡熱鬨起來。許三妹打開菜店的木板門,把新鮮的蔬菜一樣樣擺出來——白菜還帶著霜,蘿蔔水靈,蒜苗翠綠。張寡婦和齊大媽也開了裁縫鋪的門,把縫紉機抬到門口。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機頭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許嬸,韭菜怎麼賣?”王美抱著芽芽來買菜。
“三毛五一斤。要多少?”
“來兩斤吧,包餃子。”王美說著,把芽芽放在門口的小凳上,“乖乖坐著,彆亂跑。”
小姑娘兩歲多了,已經能聽懂話,乖乖坐著,小手擺弄著衣角。陽光照在她紅撲撲的小臉上,像個瓷娃娃。
王家麪館今天試新菜——酸辣粉。這是王勇從省城帶回來的方子,說現在省城的年輕人愛吃這個。錢來娣有些猶豫:“辣的,咱們這兒人吃得慣嗎?”
“試試唄。”王美說,“媽,現在年輕人口味變了,總得變變花樣。”
王興在一邊劈柴,聽著母女倆的對話,冇吭聲。他這個年紀的人,覺得老味道就挺好。但女兒說得對,時代在變,不跟著變,就要被落下。
九點鐘,李定豪合上書,收拾好東西出了門。他今天要去縣圖書館還書,再借幾本新的。走在巷子裡,街坊們看見他,都笑著打招呼:
“定豪,又去圖書館啊?”
“嗯,周奶奶好。”
“這孩子,真用功。”
李定豪有些不好意思,加快了腳步。他知道街坊們背後會議論——李家那小子,以前那麼能折騰,現在怎麼變書呆子了?但他不在意。他見過外麵的世界,知道自己缺什麼,要補什麼。
圖書館在縣城東頭,一棟兩層的老樓。李定豪熟門熟路地走進去,把看完的書還了,然後在書架間慢慢逛。經濟類、管理類、市場類,他一本本翻看目錄,挑選有用的。
“喲,李定豪?”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回頭,看見孫老師——他初中的班主任,正抱著一摞書站在那兒。
“孫老師。”李定豪趕緊站直。
“來借書?”孫老師推了推眼鏡,“這些都是……經濟管理的?”
“嗯,我想多學點。”
孫老師打量著他,眼神裡有探究,也有欣慰:“我聽你爸說,你寒假去了省城?”
“是。”
“有什麼感想?”
李定豪想了想,認真地說:“覺得自己懂得太少了。外麵的世界很大,不學習,跟不上。”
孫老師笑了:“你能這麼想,老師就放心了。讀書不是為了考試,是為了開眼界,長本事。”他頓了頓,“對了,縣裡下個月有個‘青年創業講座’,請了省城的專家來講,你想去聽聽嗎?”
“想!”李定豪眼睛亮了,“孫老師,我能去嗎?”
“我給你留個名額。”孫老師從口袋裡掏出筆,在一張便簽上寫了個地址,“到時候去這兒報名。”
“謝謝孫老師!”
從圖書館出來,李定豪的腳步格外輕快。春日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風裡已經有了隱約的青草香。他沿著小清河的河岸走,河水解凍了,潺潺地流著,在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
他想起在省城西餐廳看到的那些年輕人——腳步匆匆,眼神堅定,談論著項目、投資、市場。他們和他差不多大,卻已經在這個飛速變化的時代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也要找到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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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尤甜甜正在“甜蜜蜜”的後廚裡忙活。操作檯上擺滿了各色食材——麪粉、雞蛋、白糖、棗泥、豆沙、椰蓉,還有李春仙從靠山屯外公家帶來的新鮮桂花蜜。
她在為省城的比賽做準備。林珊昨天打來電話,說比賽定在三月初,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甜甜,彆緊張。”林珊在電話裡說,“就當是一次鍛鍊。評委裡有我認識的人,到時候我引薦你認識。”
尤甜甜說不緊張是假的。這是她第一次參加正式比賽,對手都是省城各大酒店、西點店的師傅。但她更多的是興奮——終於有機會把自己學到的東西展示出來了。
“嫂子,你看這個桃花酥的造型怎麼樣?”她把剛做好的點心端給付巧巧看。
粉色的酥皮層層疊疊,像綻放的桃花,中間點著黃色的花蕊,精緻得讓人捨不得吃。
“真好看。”付巧巧讚歎,“像真的花一樣。”
“我想做一套‘花城四季’。”尤甜甜說,“春桃,夏荷,秋桂,冬梅。都用咱們本地的食材。”
“這個想法好。”尤亮從裡屋出來,手裡抱著小希,“有特色,能讓人記住。”
小希已經醒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姑姑手裡的點心,咿呀地伸手要。
“這個小饞貓。”尤甜甜笑了,掰了一小塊酥皮給他,“隻能嘗一點點哦。”
孩子把酥皮塞進嘴裡,吧唧吧唧吃得香。付巧巧看著,心裡暖暖的。這個小家,因為甜甜的歸來,因為孩子的出生,終於有了完整的模樣。
“甜甜,”她忽然說,“比賽的時候,我跟你一起去省城吧。帶著盼盼,給你打打下手。”
尤甜甜愣了一下:“嫂子,你身體行嗎?”
“行,早就恢複了。”付巧巧說,“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再說了,我也想去省城看看,看看你學習的地方。”
尤亮也點頭:“對,讓巧巧跟你去。店裡我一個人忙得過來。”
尤甜甜眼圈有點熱。她知道,哥嫂是不放心她一個人。這份親情,是她最大的底氣。
“好。”她重重點頭,“咱們一起去。”
中午時分,巷子裡飄起飯菜香。尤甜甜把做好的點心分裝好,準備給街坊們嚐嚐,聽聽意見。
她先去了林家書鋪。林新華正在整理新到的雜誌,看見她來,笑了:“甜甜來了?正好,我這有幾本點心雜誌,你看看。”
尤甜甜接過,是外文雜誌,看不懂字,但圖片精美,各式各樣的西點讓人眼花繚亂。
“林爺爺,您看看我做的。”她把食盒打開。
林新華戴上老花鏡,仔細看:“嗯,造型雅緻,顏色也正。桃花酥……寓意也好。比賽的時候,不光要比手藝,還要比創意,比故事。你這套‘花城四季’,背後有情懷,能打動評委。”
得到肯定,尤甜甜更有信心了。她又去了李家、王家、朱家,每家都送了一小盒,請街坊們嚐嚐,提提意見。
李春仙吃到桃花酥,眼睛都亮了:“甜甜姐,這個真好吃!又好看又好吃!”
“你喜歡就好。”尤甜甜摸摸她的頭,“等姐姐比賽回來,給你做更多花樣。”
朱珠嚐了一塊,小聲說:“甜甜姐,你真厲害。我……我以後也想學點什麼,像你一樣。”
“你還在上學,先把書讀好。”尤甜甜說,“等考上了高中、大學,想學什麼都有機會。”
朱珠點點頭,眼神裡有羨慕,也有嚮往。她想起哥哥朱瑞說的話——人總要長大的,長大了就要往外走。她開始想,自己將來要走什麼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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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理髮店後院格外安靜。
陳老頭坐在門口的凳子上,手裡拿著推子,卻冇有客人。正月裡理髮的人少,大家都年前理過了。他眯著眼睛看著巷子,眼神有些空。
向紅在屋裡收拾東西。她把孫女的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行李箱——雖然離暑假還有好幾個月,但她已經開始準備了。每疊一件,心裡就酸一次。
陳濤寫完作業,帶著弟弟出來玩。兩個孩子跑到爺爺身邊,陳海爬上爺爺的膝蓋:“爺爺,講故事。”
“講什麼故事?”陳老頭摟著孫子,聲音溫和。
“講爸爸小時候的故事。”
陳老頭想了想:“你爸爸小時候啊,可皮了。有一次爬樹掏鳥窩,摔下來,胳膊都摔折了。你奶奶心疼得直哭……”
他慢慢講著,聲音蒼老,但很溫柔。陽光照在祖孫三人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向紅站在門口看著,眼淚又忍不住掉下來。
這樣溫暖的場景,還能持續多久呢?
“奶奶,你怎麼哭了?”陳濤看見,跑過來。
“冇哭,風眯了眼。”向紅趕緊擦擦臉,“作業寫完了?”
“寫完了。”
“那……幫奶奶擇菜吧。晚上做你愛吃的紅燒肉。”
“好!”
祖孫三代在院子裡忙活起來。擇菜,洗菜,切肉。陳老頭燒火,向紅掌勺,陳濤打下手,陳海在一邊玩。炊煙從煙囪裡升起,飯菜香瀰漫開來。
平凡,溫暖,珍貴。
陳老頭看著這一切,心裡那點不捨,像春天的草芽,悄悄地,頑強地生長著。但他知道,不能攔。孩子有孩子的路,老人有老人的命。
他能做的,就是珍惜現在的每一天,然後把這份溫暖,牢牢地記在心裡。
等孩子走了,等院子空了,他還能靠著這些記憶,熬過漫長的日子。
晚飯時,陳老頭給孫女夾了塊最大的紅燒肉:“濤濤,多吃點,長身體。”
“謝謝爺爺。”陳濤乖巧地吃著,“爺爺,等我去了深圳,會常給您和奶奶寫信的。”
“好,好。”陳老頭點頭,“要好好學習,聽爸爸媽媽的話。”
“嗯,我知道。”
燈光下,一家四口圍坐吃飯。簡單的飯菜,尋常的對話,卻是這個家最珍貴的時光。
窗外的桐花巷,漸漸沉入暮色。各家的燈光次第亮起,像星星落進人間。
李定豪從圖書館回來,手裡拎著幾本新借的書。他走過理髮店門口,看見裡麵溫暖的燈光,聽見隱約的說笑聲,心裡忽然有些觸動。
家,就是這樣吧。有人等你,有燈為你亮。
他加快腳步往家走。巷子裡,母親喊他吃飯的聲音遠遠傳來:
“定豪——回家吃飯了——”
“來了!”
聲音在暮色裡傳得很遠,驚起了屋簷下的麻雀。麻雀撲棱棱飛起,在暗藍色的天幕下劃出幾道黑色的弧線,然後消失在遠處的屋脊後。
春天,真的來了。
風暖了,草綠了,花要開了。
而生活,還在繼續。有離彆,有重逢,有成長,有堅守。
在這條古老的巷子裡,在時代變遷的潮聲中,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位置,走自己的路。
但無論走多遠,根,永遠在這裡。
這就夠了。
李定豪推開家門,溫暖的燈光和飯菜香撲麵而來。他深吸一口氣,笑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