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晨霧像一層薄紗,慵懶地罩著桐花巷。高大民推開五金店的門時,門軸發出熟悉的“吱呀”聲,在寂靜的清晨裡傳得格外遠。他站在門口,習慣性地想喊“小慧,幫爸把工具箱拿出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店裡空蕩蕩的。貨架上整齊地擺著各種零件,牆上掛著自行車輪胎,角落裡堆著待修的摩托車。一切都和他三十年來經營的每一天一樣,又好像哪裡不一樣。
少了人氣。
高慧正月初十就返校了。哈爾濱理工大學開學早,她要趕回去做實驗。高劍更早,初七就回了北京——研究生導師有個重要項目,催得緊。兩個孩子一走,這個家突然就空了。
高大民走到櫃檯後,拿起抹布開始擦拭。抹布拂過玻璃櫃檯,發出單調的“沙沙”聲。他擦得很仔細,每一寸都不放過,好像這樣就能填滿突然多出來的時間。
後院裡傳來動靜,是王小滿起來了。她推開廚房的門,繫上圍裙,開始做早飯。動作有些遲緩——以前這個時候,她一邊熬粥一邊催女兒起床,一邊煎雞蛋一邊喊兒子刷牙。現在,這些聲音都冇了。
“大民,吃飯了。”王小滿在廚房裡喊,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來了。”
早飯很簡單:稀飯,鹹菜,饅頭。夫妻倆對坐在桌前,安靜地吃著。桌子是圓的,能坐四個人。現在空了兩個位置,顯得桌子特彆大。
“慧慧到學校了吧?”高大民問。
“昨天打電話說到了。”王小滿夾了塊鹹菜,“說哈爾濱還冷著呢,零下十幾度。”
“小劍呢?”
“也說到了,忙項目,天天泡實驗室。”王小滿頓了頓,“說等五一放假回來。”
五一。還有兩個多月。高大民“嗯”了一聲,繼續喝粥。
吃完飯,高大民去開店。王小滿收拾碗筷,洗刷乾淨,然後站在廚房裡,有些茫然。以前這時候,她要給孩子們準備午飯的便當——高慧喜歡吃紅燒肉,高劍喜歡糖醋排骨。現在,不用準備了。
她在廚房裡轉了兩圈,最後從櫃子裡翻出一本菜譜。那是高慧從哈爾濱寄回來的,說是那邊的特色菜。王小滿翻開,一頁頁看著。鍋包肉,地三鮮,豬肉燉粉條……都是東北菜,油重,味濃,和花城的清淡口味完全不同。
但她想學。學會了,等孩子們回來做給他們吃。
“許嬸,今天有裡脊肉嗎?”王小滿拎著菜籃子去了菜店。
“有,剛送來的。”許三妹麻利地割了一塊,“王姐要做啥?”
“想試試鍋包肉。”王小滿說,“慧慧說哈爾濱那邊都吃這個。”
許三妹笑了:“孩子在外頭吃慣了外頭的菜,回來就想吃家裡的。你家小慧懂事,還知道惦記家裡。”
“是啊。”王小滿付了錢,心裡卻有些酸。孩子是惦記家裡,可終究是越走越遠了。
回到廚房,她按照菜譜一步步做。裡脊肉切片,裹澱粉,下油鍋炸。油花四濺,燙了手,她也不覺得疼。炸到金黃撈出,再調醬汁——糖,醋,醬油,勾芡。最後把肉倒回鍋裡翻炒,讓每一片都裹上醬汁。
做好嚐了一口,太甜,太酸,不是花城人習慣的味道。但她想,慧慧在哈爾濱吃了三年,大概已經習慣了吧。
中午,高大民回來吃飯。看見桌上的鍋包肉,愣了一下:“這是……”
“試試新菜。”王小滿給他夾了一塊,“嚐嚐。”
高大民吃了,眉頭微皺,但還是說:“不錯。”
王小滿自己也吃了,知道丈夫在說謊。但她冇戳破,隻是默默吃著。飯桌上又安靜下來,隻有筷子碰碗的輕微聲響。
“下午我去趟汽配城。”高大民吃完飯說,“店裡缺幾種零件。”
“去吧。”
高大民騎上摩托車走了。王小滿收拾完廚房,坐在堂屋裡發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麵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裡飛舞,慢悠悠的,像是時間的具象。
她想起高慧小時候,總愛在這光柱裡伸手抓灰塵,說那是“光的精靈”。高劍穩重些,會在一旁笑妹妹傻。那時候家裡總是鬧鬨哄的,她嫌吵。現在安靜了,卻又覺得太安靜了。
起身走到女兒房間。床鋪得整整齊齊,書桌上還擺著高中時的課本和筆記。牆上貼著哈爾濱的風景照——那是高慧大一暑假回來時貼的,說那是她學校旁邊的鬆花江。
兒子房間也差不多。書架上擺滿了機械類的書,桌上放著個飛機模型——那是高劍初中時自己組裝的,一直捨不得扔。
王小滿輕輕撫過那些物件,像撫過孩子們成長的痕跡。然後她退出房間,輕輕關上門,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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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金店裡,高大民正在修一輛摩托車。車主是個年輕人,急著要用車,一直在旁邊催。
“師傅,快點行嗎?我趕時間。”
“急不得。”高大民頭也不抬,“修車是精細活,馬虎了要出事的。”
他手裡拿著扳手,動作沉穩。拆發動機,檢查火花塞,清洗化油器。油汙沾滿了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做得很專注,專注到可以暫時忘記家裡的冷清。
這就是他轉移注意力的方式——用工作填滿時間,用機械占據思緒。機器不會說話,但也不會離開。你修好它,它就乖乖地為你服務。
“好了。”高大民擰緊最後一個螺絲,“試試。”
年輕人發動摩托車,引擎發出順暢的轟鳴。“嘿,真行了!謝謝師傅!”
“慢點騎。”
收了錢,高大民繼續擦拭工具。這時,李錦榮走進來。
“大民,忙著呢?”
“錦榮哥。”高大民放下抹布,“怎麼有空來?”
“自行車鏈條斷了,給看看。”李錦榮把自行車推進來,“定豪那小子,騎得太猛。”
高大民檢查了一下:“鏈條磨損嚴重,得換新的。我這兒有貨,給你換上。”
“行,麻煩你了。”
高大民開始換鏈條。兩個男人站在店裡,一時無話。隻有工具碰撞的叮噹聲,在寂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清晰。
“孩子們都走了?”李錦榮忽然問。
“嗯,走了。”高大民手上動作不停,“慧慧回哈爾濱,小劍回北京。”
“家裡一下子空了吧?”
高大民頓了一下:“是有點。”
李錦榮歎了口氣:“我家定豪還在家,我都覺得冷清。你這倆都走了……”他冇說下去。
高大民換好鏈條,調試了一下:“好了,騎騎看。”
李錦榮試了試:“不錯,順滑。多少錢?”
“老鄰居了,算了吧。”
“那不行。”李錦榮堅持付了錢,“生意是生意。”
高大民收了錢,送李錦榮到門口。看著對方推著自行車走遠的背影,他忽然想,等再過幾年,定豪、定傑也出去了,錦榮哥家裡,也會像自己家一樣安靜吧。
這就是人生。孩子長大了,總要飛走的。父母能做的,就是在巢裡守著,等著他們偶爾飛回來。
回到櫃檯後,高大民又拿起抹布。擦著擦著,他看見玻璃櫃檯下麵壓著一張照片——是高慧高劍初中畢業時的合影。兩個孩子穿著校服,笑得冇心冇肺。高慧紮著馬尾,高劍理著平頭,都是最好的年紀。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擦了擦玻璃,讓照片更清晰些。
下午四點,王小滿來了店裡。她拎著個保溫桶。
“給你送點湯。”她把保溫桶放在櫃檯上,“排骨蓮藕湯,燉了一下午。”
高大民打開,熱氣撲麵而來,香氣四溢。他盛了一碗,慢慢喝著。湯很鮮,蓮藕軟糯,排骨燉得脫骨。
“好喝。”他說。
王小滿笑了,眼角細細的皺紋舒展開來。她走到店門口,看著巷子。夕陽斜斜地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大民,”她輕聲說,“等過兩年,咱們也出去走走吧。慧慧說哈爾濱的冰雕可好看了,小劍說北京的長城特彆雄偉。咱們去看看?”
高大民喝湯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
去看看孩子們看過的世界,走孩子們走過的路。也許這樣,就能離他們近一些,就能理解他們為什麼選擇遠方。
夕陽漸漸沉下去,巷子裡的燈陸續亮了。王家麪館飄出麵香,朱家肉鋪前還有人在排隊,尤家“甜蜜蜜”的甜香混在空氣裡。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隻是高家的燈,亮得比以前早了些——因為家裡冇人等著吃飯,不用等到孩子們放學回來。
王小滿收拾好保溫桶,準備回家做飯。高大民送她到門口,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忽然說:“小滿,晚上做點酸菜魚吧。好久冇吃了。”
“好。”王小滿回頭,笑了,“正好我醃的酸菜能吃了。”
這是高劍最愛吃的菜。以前他總嫌母親做得不夠酸,要自己再加醋。王小滿每次都笑他,說他把好好一盤菜糟蹋了。
現在,她願意做得酸一點,再酸一點。萬一孩子突然回來了呢?得讓他吃到最合口味的。
暮色四合時,高大民關了店門。他推著摩托車往家走,巷子裡的青石板路在路燈下泛著溫潤的光。經過陳家理髮店時,看見陳老頭還坐在門口,佝僂著背,看著巷子。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都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彼此都懂。
回到家,廚房裡飄出酸菜魚的香氣。王小滿繫著圍裙在灶前忙碌,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燈光暖黃,蒸汽氤氳。
高大民洗了手,坐在桌前。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兩副。
“馬上就好。”王小滿說。
“不急。”
他坐著,看著妻子的背影。這個和他過了大半輩子的女人,頭髮已經有些白了,背也有些駝了。但他們還在一起,守著這個家,等著孩子們回來。
這就夠了。
酸菜魚端上桌,熱氣騰騰。夫妻倆對坐著,安靜地吃飯。偶爾說兩句話,關於天氣,關於生意,關於巷子裡的新鮮事。
不提孩子們。不是不想,是不敢提。一提,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就會漫上來,淹得人難受。
但他們都清楚,彼此心裡都在想。想哈爾濱的冬天有多冷,想北京的風沙有多大,想孩子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這就是父母。孩子飛得再遠,線還在手裡拽著,拽得心口發疼,卻捨不得鬆開。
夜深了,高家的燈熄了。巷子徹底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聲,和更遠處火車的汽笛聲。
那汽笛聲悠長,遼遠,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又要到很遠的地方去。
就像孩子們一樣。
高大民躺在床上,聽著那汽笛聲,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高慧小時候,總愛趴在他背上,讓他當馬騎。想起高劍第一次學會騎自行車,歪歪扭扭的,他在後麵扶著,累出一身汗。
一轉眼,孩子們都大了,都飛走了。
他翻了個身,看見妻子也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睡不著?”他輕聲問。
“嗯。”王小滿的聲音有些啞,“想孩子。”
“我也想。”
黑暗中,兩隻手握在一起。粗糙的,溫暖的,帶著歲月磨出的繭子。
“睡吧。”高大民說,“明天還要開店呢。”
“嗯。”
他們閉上眼睛,卻都清楚,今晚大概又要失眠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而在千裡之外的哈爾濱和北京,高慧和高劍大概也還冇睡。一個在實驗室裡做數據,一個在圖書館裡查資料。他們也在想家,想這條巷子,想家裡的飯菜,想父母。
但想歸想,路還要繼續走。
這就是成長,這就是人生。
聚散離合,悲歡離合,都是常態。
而父母能做的,就是守著這個家,讓無論飛多遠的孩子,回頭時,總能看到一盞為自己亮著的燈。
這就夠了。
月光靜靜流淌,夜色深深。
桐花巷睡了。
而思念,像春草,在看不見的地方,悄悄生長,蔓延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