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年味還濃稠地粘在桐花巷的空氣裡。地上散落著鞭炮的碎紅紙,家家戶戶門上的春聯還嶄新,窗花在晨光裡泛著喜慶的紅。但巷子裡已經能聽見行李箱輪子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要外出工作的人,開始陸續動身了。
清晨六點,天還冇全亮。李錦榮的小貨車已經發動,發動機在冷空氣裡發出沉悶的嗡鳴。他今天要送王勇和朱瑞去火車站——兩個大學生返校早,要趕在正月十五前回校報到。
趙玉梅往車裡塞了兩大包東西——給兒子的臘肉、香腸、自家做的豆腐乾,還有給王勇和朱瑞帶的家鄉特產。
“媽,夠了夠了。”李定豪幫著裝車,“再裝車要超載了。”
“不多不多,你們年輕人長身體,在學校吃不好。”趙玉梅眼圈有點紅,強忍著,“到了省城,常寫信回來。”
王勇和朱瑞也各自跟家人道彆。錢來娣拉著兒子的手,絮絮叨叨地囑咐:“到了學校彆省著,該吃吃該花花。天冷加衣服,晚上彆熬夜看書……”
朱大順拍拍兒子的肩:“好好學,家裡不用惦記。”
楊秀則一個勁地往兒子包裡塞煮雞蛋:“路上吃,還熱乎呢。”
巷口漸漸聚了些人。早起的老陳頭站在理髮店門口,看著這一幕,默默抽著旱菸。向紅在屋裡收拾東西,準備開門營業——春節歇了七天,今天要重新開張了。
小貨車緩緩駛出巷子。李定豪站在家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角,心裡空落落的。這個春節,他過得前所未有的安靜——冇像往年那樣到處瘋玩,而是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裡看書、整理筆記、幫父親算賬。
省城之行,深圳之旅,像在他心裡打開了一扇窗。他看見了外麵的世界,也看見了自身的渺小。那種急於證明什麼的焦躁,漸漸沉澱成一種更沉穩的思考。
“定豪,”趙玉梅叫他,“進屋吧,外頭冷。”
“嗯。”
回到堂屋,李開基和胡秀英已經起來了。老人正在吃早飯——稀飯配鹹菜,簡簡單單。
“你爸送他們去了?”胡秀英問。
“嗯,剛走。”
“年輕人,是該出去闖。”李開基慢慢喝著稀飯,“咱們這巷子,留不住人嘍。”
這話說得有些落寞。李定豪看著爺爺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背,忽然意識到,爺爺老了。這個他從小長大的巷子,也在不知不覺間,變老了。
上午十點,巷子裡陸續熱鬨起來。王家麪館開了門,錢來娣和王美在收拾店麵,準備中午營業。朱家肉鋪前又排起了隊——過完年,人們還是要吃肉的。
尤家“甜蜜蜜”今天生意特彆好。尤甜甜回來了,手藝更精,做的糕點花樣也多。街坊們來買拜年用的點心禮盒,都點名要“甜甜做的”。
“這個拿破崙蛋糕是新品?”張寡婦指著櫃檯裡一層奶油一層酥皮的糕點。
“對,在省城學的。”尤甜甜笑著介紹,“三層酥皮夾兩層奶油,上麵撒糖粉。張奶奶您嚐嚐?”
“來一個,不,來兩個。我閨女初二回門,說好吃,今天還要。”
尤甜甜麻利地裝盒、收錢、找零。幾個月省城的曆練,讓她做事更利落,待人接物也更從容。付巧巧抱著孩子在櫃檯後幫忙,小盼盼醒了也不鬨,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媽媽和姑姑忙碌。
“甜甜真是出息了。”許三妹來買菜,順道買了兩盒桃酥,“這手藝,在省城都能開店。”
“省城競爭大。”尤甜甜笑著說,“我還是喜歡咱們巷子,踏實。”
這話說得真心。在省城那些日子,她見過繁華,也嘗過孤獨。每天在西餐廳後廚站八九個小時,回到租住的小屋,累得連話都不想說。隻有每週給家裡打電話時,聽見哥哥憨厚的聲音、嫂子溫柔的問候、小侄兒咿呀的學語聲,心裡才覺得暖。
還是家裡好。有人氣,有煙火,有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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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髮店後院,氣氛卻有些不同。
陳老頭坐在堂屋的藤椅裡,手裡捏著旱菸杆,卻冇點。向紅在廚房裡刷碗,水聲嘩嘩的,格外響。兩個老人從昨晚開始,話就少了。
裡屋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陳濤在教弟弟認字,陳海不耐煩,總想往外跑。
“姐,我要出去玩!”
“寫完這幾個字才能去。”陳濤的聲音帶著姐姐的威嚴,“‘春’字,怎麼寫?昨天教過你的。”
陳海嘟囔著,還是乖乖拿起了鉛筆。
堂屋裡,陳老頭終於點著了旱菸。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臉上的皺紋。
“真要走?”他啞著嗓子問。
廚房裡的水聲停了。向紅擦著手走出來,眼睛有些紅:“文華說……房子都買好了,學校也看好了。深城那邊發展快,教育也好。”
“咱們花城就不好?”陳老頭聲音高了,“我在這巷子裡住了六十年,你住了四十年。祖祖輩輩都在這兒。理髮店傳了三代,說走就走?”
向紅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抹了抹眼角:“我也不想走。可……可孩子不能冇爹孃。文華和鋼鐵在深城打拚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接孩子過去?”
陳老頭不說話了,隻是悶頭抽菸。
昨晚,兒子兒媳跟他們攤牌時,他也是這樣沉默。
今年陳文華帶著妻子吳鋼鐵回來。三年冇見,兒子變了——不是外貌,是氣質。從前那個文質彬彬、說話慢聲細語的教書先生,如今穿著筆挺的西裝,說話乾脆利落,眼神裡有種生意人的精明和沉穩。
吳鋼鐵也變了。從前有些靦腆的小學老師,現在燙了捲髮,畫了淡妝,說話做事風風火火,一看就是在外麵闖過的。
年夜飯桌上,一家六口熱熱鬨鬨。陳濤和陳海圍著父母轉,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陳老頭和向紅看著兒子兒媳,既高興又陌生。
飯後,孩子們睡了。陳文華泡了茶,跟父母說起這幾年的情況。
“爸,媽,我跟鋼鐵在深城……站住腳了。”他說得很平靜,但話裡的分量很重,“前年我們開了自己的房產中介公司,去年買了房,三室一廳,在福田區。地段不錯,附近有重點小學和初中。”
向紅聽得怔怔的:“你們……自己開公司?”
“嗯。”吳鋼鐵接話,“深城發展快,房子買賣租賃需求大。我們趕上了好時候,公司現在有八個員工,去年盈利不錯。”
陳老頭抽著煙,冇說話。他想起兒子剛去深城時寄回來的信——住地下室,吃泡麪,每天跑十幾個樓盤,累得脫形。這才幾年,居然自己當老闆了。
“這次回來,”陳文華頓了頓,“是想跟您二老商量件事。我們想把濤濤和海海接到深城去。那邊的教育條件好,英語從小學就開始抓,還有計算機課。孩子跟著我們,也能多些陪伴。”
堂屋裡一片寂靜。隻有牆上的老掛鐘,嘀嗒嘀嗒地走著。
向紅先開了口,聲音發顫:“接走?那……那咱們這個家呢?理髮店呢?”
“店還開著,您二老守著。”陳文華說,“我們會常回來的。深城離這兒不遠,坐火車一天一夜。寒暑假,節假日,都能回來。”
“可孩子……”向紅說不下去了,眼淚掉下來。
陳老頭終於開口,聲音很沉:“你們想好了?”
“想好了。”陳文華點頭,“爸,媽,我知道你們捨不得。我們也捨不得。但為了孩子的將來……深城確實機會更多。濤濤今年九歲,海海六歲,正是打基礎的時候。在那邊,他們能接觸更多東西,眼界也能更開闊。”
他說得很懇切,也很現實。陳老頭聽著,想起巷子裡其他孩子——李定豪去了一趟省城和深圳,回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尤甜甜去省城學了幾個月手藝,回來手藝就精進了一大截;王勇和朱瑞上了大學,說話做事都不一樣了。
世界變了。不再是他們那個“一輩子守著一個地方”的時代了。
那晚,老兩口一夜冇睡。向紅躺在床上抹眼淚,陳老頭在院子裡抽了一夜的煙。
今天早上,兒子兒媳要回深城了——公司初八開工,他們得趕回去。臨走前,陳文華又說:“爸,媽,這事不急。我們打算暑假再辦轉學手續。這半年,你們慢慢跟孩子說,讓他們有個準備。我們也會多做工作。”
現在,兒子兒媳已經走了。堂屋裡隻剩下老兩口,和裡屋孩子們的笑聲。
“暑假……”陳老頭喃喃道,“還有五個月。”
“五個月,一晃就過了。”向紅擦擦眼睛,“文華說,深城的房子有個大陽台,能看見海。學校就在小區對麵,走路五分鐘。英語老師是外教,發音標準……”
她說這些,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說服老伴。
陳老頭站起身,走到院子裡。冬日的陽光很好,照在晾衣繩上掛著的床單上,白得晃眼。牆角那棵老臘梅開花了,黃燦燦的,香氣清冽。
他想起兒子小時候,也是在這個院子裡學走路,跌倒了哭,他抱起來哄;想起孫女陳濤剛出生時,小小的,抱在懷裡像隻小貓;想起孫子陳海調皮,總愛爬這棵臘梅樹,被他拎下來打屁股。
一轉眼,孩子都要走了。
“老頭子,”向紅跟出來,“文華說得對。孩子不能冇爹孃。咱們老了,還能陪他們幾年?讓他們跟著父母,總是好的。”
陳老頭冇說話,隻是伸手摸了摸臘梅粗糙的樹乾。樹皮皸裂,像他手上的皺紋。
許久,他歎了口氣:“等暑假吧。到時候……再說。”
這就是答應了。雖然不甘,雖然不捨,但為了孩子,還是答應了。
向紅鬆了口氣,又忍不住心酸。她走進裡屋,看著正在寫字的孫女、玩積木的孫子,眼睛又濕了。
“奶奶!”陳海看見她,舉起手裡的積木,“我搭的房子!”
“真棒。”向紅走過去,蹲下身,把孫子摟進懷裡,“海海真聰明。”
陳濤抬起頭:“奶奶,你怎麼哭了?”
“冇哭,風眯了眼。”向紅抹抹臉,“濤濤寫什麼呢?”
“寒假日記。”陳濤把本子遞過來,“老師讓寫春節見聞。我寫了爸爸媽媽回來,寫了大年夜吃餃子,寫了爺爺奶奶給的壓歲錢。”
向紅看著孫女工整的字跡,心裡更酸了。這麼好的孩子,就要去那麼遠的地方了。
但她什麼也冇說。隻是摸摸孫女的頭:“寫得好。等爸爸媽媽下次回來,給他們看。”
中午,理髮店開門營業。春節後第一個營業日,生意不錯——男人們要理髮,女人們要燙頭,圖個新年新氣象。
陳老頭拿著推子,手很穩。推子嗡嗡響,頭髮簌簌落。鏡子裡,客人的臉漸漸清爽起來。
“陳師傅手藝還是這麼好。”客人誇道。
陳老頭笑了笑,冇說話。他在這間理髮店裡站了四十年,推子用壞了十幾把,椅子坐破了三張。牆上掛著的鏡子,是他結婚那年買的,邊框的漆都磨掉了。
這裡的一切,都有他的印記,有他的歲月。
可歲月不等人。孩子長大了,要飛了。他能做的,就是站在這裡,看著他們飛走,然後等著他們飛回來。
理完髮,客人付錢。陳老頭找零時,手頓了頓——他從抽屜裡拿出兩顆糖,塞給客人:“給孩子吃。”
“喲,謝謝陳師傅!”
客人走了。店裡暫時清靜下來。向紅在給一個老太太洗頭,動作輕柔。熱水嘩嘩流,泡沫泛著光。
陳老頭走到門口,看著巷子。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笑聲清脆。
李春仙和李定偉在跳皮筋,朱珠在一邊計數。陳濤寫完作業出來了,帶著弟弟加入遊戲。尤甜甜從店裡出來,端著一盤剛烤好的餅乾分給孩子們。
一切如常。熱鬨,溫暖,生機勃勃。
可陳老頭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改變。像牆角的臘梅,花開花落,一年又一年。而人,就像那花瓣,終要隨風飄向遠方。
但他不怪兒子。真的。孩子有出息,做父母的,該高興。
隻是心裡那點不捨,像根細細的線,牽著他,也牽著他在這條巷子裡,在這間理髮店裡,度過的漫長歲月。
“老頭子,發什麼呆?”向紅叫他,“水燒好了,喝口茶。”
“來了。”
陳老頭轉身回屋。陽光跟著他,在門檻上投下一條明亮的分界線。
裡屋外,是兩個世界。但終究,都在同一個屋簷下。
這就夠了。
窗外的桐花巷,依然熱鬨著。而變遷的種子,已經悄悄埋下。隻等時間一到,就會破土而出,長成新的模樣。
但無論如何,根還在。
這就夠了。